聞予給賈翎的置業方案,說起來也很簡單。
眼下的情況來看,船會的會首錢家即將急流勇退,於船師雖然眼看就要更上一層樓,但即便能坐穩會首那個位置,背景卻單薄,身後也沒幾個大戶願意給他資金支援,但是賈翎可不一樣,那是金光閃閃的現成財神爺,花一點小錢資助船會對他來說還不是毛毛雨?
此時顧大花已將全豐魚行作為抵押物向總持寺借了錢,這些錢基本上全都換成了桐油,眼下正在愁眉苦臉地籌錢還債呢,而對於總持寺那些和尚來說,土地、金銀屬於良好資產,但魚行需要經營和手續,並不是理想的資產,還有被官府審查的風險,他們當然更加不想要那些破桐油。
但如果賈翎出資,定海船會出面,以金銀或股份分紅贖回這份產業,和尚們多半會同意,畢竟全豐魚行本來就是船會的重要股東,和尚們把那份他們不能直接持有的資產換成了能夠每年穩定賺錢的渠道,在手續上還可以完美避過律法的挑戰,何樂不為?
而這樣全豐魚行也將完全成為船會的共有資產,卻與顧大花無關了。魚行可以每年為船會掙錢,於船師作為會首當然樂意,而賈翎是透過贊助船會併購了魚行,也避免了“侵吞他人產業”的罪名,有船會這個合法民間組織做他的中間商,正是他們這等天龍人喜歡的辦事方式,比他找的上一個中間商顧大花不知好了多少倍。
並且賈翎也不需要自己經營全豐魚行,因為對他直接負責的是船會,他不僅可以透過船會經營和本地官府的關係,甚至在離開定海後還能繼續這種合作,完全屬於是花小錢辦大事了。
聞予還建議,既然船會能夠開放持股,何不拉官府一起經營,縣衙下屬也是有工場、船隻的,直接來個“公私合營”,何愁程允不被他們套牢?
當然了,這個B方案也得程允配合,聞予不覺得目前能夠把步子邁得這麼大,但是眼前這兩個人都是這個時代的高知分子了,她不防把話講得深一些,不必像對著聞家眾人時這麼粗淺易懂。
賈翎聽完這個持股方案驚訝地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丘棪倒是一點就透,那雙比女人還明亮嫵媚的眼睛眯了眯,又像X光似地對著聞予掃視一圈:
“哦?照你這麼說,青玄出資贖買全豐魚行,再以此資助船會,但我們不會長居此地,所以正好需要一個官府、船會,以及我們三方都放心的合適的人選來經營這個魚行,是不是?而這個人……”
他拖長了尾音:“當然就非你聞姑娘莫屬了。”
聞予繼續商業假笑:“公子高看我啦,您瞧這不就是個一箭雙鵰,哦不,三雕的好事嗎?而我不才,誰讓顧大花幾次三番同我作對,如果我來經營魚行,才能真正讓堂尊大人、讓兩位放心呀。”
屋裡安靜了。
丘棪蓋上了手上的茶杯。
賈翎徹底不敢說話了,只偷眼望著丘棪的臉色。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這麼跟丘棪耍心眼的。
關鍵是這個心眼耍的,叫人說不出個不字來!
這姑娘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這法子叫他說……他反正再贊同也沒有的,他甚至有點懊惱,怎麼當初不知道小沙鎮有這號人物,若他早些和聞予合作,說不定此時萬事俱備,都準備出海去了。
只是到底怎麼辦,他說了可不算,他早向丘棪投了誠了。
也許聰明人是見不慣別的聰明人的,所以丘棪此時面對聞予的心思,他是真猜不到。
丘棪哼一聲,見聞予非但不怵,依然雙目閃閃,一臉自信地望著他,沒由來有點憋悶。
嫌棄賈翎蠢笨,嫌棄賈翎找的人也蠢笨,可來了個聰明的,他又生悶氣,就是不想隨便就這麼如她的意了。
“我問你,你在給那個老船師,姓甚麼來著的?於?你給他出主意的時候,就想好了這一切是吧?不費一文錢,不費一分力,拿下全豐魚行。”
聞予不想他倒是很關注自己,基本上摸清了她的路數,也直接承認:
“公子猜的不錯,我這一整套計劃確實最終是為了拿下全豐魚行,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多方利益我都顧及到了。於船師能在官場更進一步,程大人可以拔除地方上的頑固勢力,而兩位可以入主船會以此與官府維護關係從而達成你們的目的,皆大歡喜,所以這個計劃有何不可?”
她揚唇一笑,神采飛揚,眼中是藏不住的銳氣和桀驁:
“這個計劃中只有顧大花和龐縣丞損失最重,可是誰叫他們先動手了呢?若他們認了公堂的判決,從此見到我繞路走,怎麼會被我設計進這個套裡面去?這是他們活該。”
別人打了她的臉,難不成她不該打回去?
這兩人大概一輩子順風順水,從未受過升斗小民們才會受的委屈,對平民百姓來說被欺侮實在是人間常態,但在聞予這裡,卻沒有這樣的道理,越卑賤的人便越要抵抗,因為忍耐從來不會得到優容,只會得到變本加厲的欺凌。
所以欺凌她的顧大花、助紂為虐的龐縣丞、仗勢欺人的船會,她全都要拿下。
在這個吃人的古代,她沒有其他穿越女的好命,生來就是貴族階層,她要走的是一條艱難萬險,可卻與她無比適配的路。
她這些想法若此時都說出來,怕是這兩人得驚地拍案而起。
即便在現代,女性過於展現野心也並不見得會得到認同,只會收穫非議。
丘棪聞言,卻只是盯她一眼,嘆息般說了一句:
“如此慳吝,日後難免所求違願報……貪吝如深壑,不滿則自困。”
聞予:“?”
他說的甚麼?
欺負理工女?
見她一頭霧水,丘棪頓時有種裝失敗、媚眼拋給瞎子看的感覺。
但他還得維持自己的高冷人設不倒,只能勉力清了清嗓子,切換成“人話”:
“算了,只要你能辦事就行……好,我答應你。”
聽到丘棪的答覆,賈翎側頭,也不禁有些意外。
既然大老闆都首肯了,後續的事情自然可以慢慢商議,聞予沒有忘記自己今日還有其他的事,她需要去拜見水月號的主人、丘棪的母親謝氏。
已經被認證為“自己人”的聞予,其實到了此時此刻,才算從賈翎口中得知了丘棪的身份和姓名,先前……就當她不配吧。
賈翎有些意外聞予竟然沒被嚇住。
“你好像並不意外。”
是鄉間小民不知道國公的威勢?
聞予其實早就排除了丘棪是皇親國戚的猜測,畢竟老朱家人長甚麼樣子,幾百年後的大家多少都有數。
姓丘的國公……
她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來,再次懊惱早知今日,當初就學好歷史了。
“小公子這般人品相貌,若非公爺侯爺之後,我也實在想不到該是怎樣的錦繡朱門才能配得上他了。”
聞予隨口一個馬屁解釋了自己的鎮定。
賈翎:“……”
這要不是個姑娘,大概早晚能混得出人頭地。
丘棪走在前面,聽了這話回過臉來橫了她一眼:“別說廢話。”
別院不大,幾人很快走到了謝夫人住的正院。
院子裡有幾個年輕姑娘的嬉笑聲,其中夾雜著一道清冷的女聲:“茹茹,小心些。”
正是謝氏在瞧著丫鬟們在踢毽子。
“母親。”
隨著丘棪的到來,吱吱喳喳的丫鬟們立刻停了嬉鬧,規矩地站好,低眉順眼請了安,又各自安排座次、倒茶水,訓練有素,不愧是國公府出來的婢女。
只其中一位著綠衣的嬌俏姑娘,長相中上,神態驕矜,顯然是謝氏得用的大丫頭,笑著迎了上來,還十分刻意地將聞予從頭到腳用眼神剜了一遍:
“少爺怎麼親自帶人過來啦?我叫小丫頭去跑個腿帶來就是了。”
丘棪回得漫不經心:“反正順路。”
“綠茹姑娘毽子踢得當真不錯。”
賈翎適時地吹捧了她幾句。
綠茹立刻拿帕子掩著嘴笑起來:“賈公子可真喜歡說笑,快看茶吧,今年新進的顧渚紫筍,比往年的都好呢。”
賈翎皇商富貴人家,甚麼沒見過,臉上卻依然露出了沒見過世面的驚喜神情:“得虧了姑娘,在下得此口福嚐嚐貢茶了。”
全程被遺忘的聞予:“……”
她饒有興致地瞧著那位綠茹姑娘,看看她下一出演甚麼,反正只要她不尷尬,別人就自然會替她尷尬。
等安排好了兩位公子,綠茹瞧旁邊這個年紀不大的“鄉村漁女”果然還是直眉楞眼地站著,一甩帕子,哼聲道:“甚麼沒規矩的丫頭,就沒人教過你行禮麼?”
聞予笑道:“確實沒人教過,不如姑娘先行個禮給我示範一下?”
“你放肆!”
綠茹顯然沒料到會被嗆到,但又自恃身份不能跟聞予撕架,立刻轉頭去看謝氏:
“夫人,這種僕婢若放在府裡,定得餓上三天,收拾幾頓才知道規矩!”
“她不是我們府中的僕婢,不可如此,茹茹,你退下吧。”
謝氏悠悠的嗓音傳來,讓綠茹不得不咬著唇一扭身讓開了。
仙草旁邊都有猛獸看護鎮守,她讓開後,聞予才能打量清楚謝氏的面容,瞧著年歲不過三十多,美貌驚人,和丘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人很消瘦,眸中含愁,瞧著顯然氣血不足,不甚健康。
但謝氏不但沒有國公夫人的架子,相反十分和善,綻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真有幾分觀音悲憫之相:“孩子,你近前來。”
聞予走近,讓謝氏仔細打量,四目雙對間,謝氏似乎也為聞予眼中的勃勃生命力震撼,這是她完全沒有的東西,她低聲道:
“你會修船?可曾看過水月號了?與我說說罷。”
對於這樣意料之中的考校,聞予自然應對自如。
她如實誇獎了一番水月號,說船體完美,並不需要甚麼整修,換來旁邊綠茹不經意的一聲嗤笑。
顯然她對自家夫人少爺把登觀音道場的寶船交給一個鄉下漁女頗有不滿。
聞予並不理會。
綠茹雖然是個丫鬟,但顯然謝氏母子對她頗為縱容,不是她能得罪的。
謝氏是菩薩心腸,她問起從前聽過的傳聞,說海邊的規矩未曾遠航過的海船要在出海前祭龍王,得殺些甚麼動物投進海里,以保航路順遂,風平浪靜,她問聞予是否真有這事。
聞予當然知道客戶想聽甚麼,笑說這都是早年的規矩了,如今若是想祭龍王,上幾柱香、捐些香油錢就是了。
謝氏道了聲“阿彌陀佛”放心下來:“這樣最好,去見觀音娘娘的船,怎好殺生呢。”
一直喝茶的丘棪突然開口了:
“聞予,我且問你,水月號當真一點問題都沒有,不需要改動?”
他直呼姑娘家大名,一點都不覺得失禮。
聞予望向他,瞬間就明白了今日他帶自己來見謝氏的目的。
就說這貨能安甚麼好心。
他這是要借自己的嘴說一些他不方便說的事啊。
至於甚麼事是丘棪不方便說,但是聞予方便說的呢?
結合謝氏不願殺生的想法,她立刻有了一個猜測。
她斟酌開口:“夫人,雖然如今國朝安定,朝廷清明,百姓安居,可出海這事可大可小,不說遇上海賊、倭寇,便是遇上大魚,也需要一些防範措施。”
丘棪繼續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心中滿意,倒確實是個聰明的。
謝氏微微猶豫:“你是說給水月號裝上……”
聞予點頭:“是的,裝上火炮。”
鳥船在明朝後期是抗擊倭寇的主力作戰船,可見它天生就適合改造成戰船,而如今大明朝已經有火炮了,她想,這才是丘棪的最終目的。
如今的觀音道場普陀山可不是後世的旅遊勝地,舟山群島密佈,走私勝地雙嶼島只是其中之一,還不知有多少小島被倭寇和海盜做了窩的,丘棪和賈翎不可能沒有準備而來。
他們大概就是一直無法說服謝氏用殺器改造這條“佛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