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花終究還是發現自己上當了。
聞予根本不缺桐油,還能是甚麼原因?只能是她自己後院起火了!
可是她發現的實在太晚,等她氣沖沖去找於船師算賬的時候,才發現人去樓空,於船師人竟然已經不在定海縣了!
這老東西為了幫聞家連自己家都不要了?
這怎麼可能?
到底還是會首錢家人脈廣,又過得幾日終於打聽出來於船師竟然已經由定海縣衙推薦,向京師上呈了一張多年精心研究的艌料配方,而寧波府的匠作局也因此將他奉為上賓,最近正在積極進行技術交流。
在定海縣這個小地方,錢家和縣丞龐文顯聯手或許還能算得上“半”隻手遮天,可在寧波府了他們還怎麼操作,能把人拉出來對峙嗎?
錢家老爺更是直言,看架勢於船師那張配方多半價值頗高,如果真的得到了京師的採用,給他的獎賞不會小。
明代的匠官晉升極難,但因為是屬於技術工種,一旦做上了匠官就非常穩定,風險很小,完全沒有尋常政治場上的大起大落。
這也很好理解,即便是改朝換代謀逆篡國的大事發生,都輪不到清洗他們,所以如果於船師真的被授了官,哪怕只是九品,他就一輩子都會在這個位置上了,根本不是她顧大花、乃至錢家能動的。
顧大花驚呆了。
她也算認識於船師多年,心道這老兒如果有這手本事怎麼可能忍住幾十年,等到了現下突然來個一鳴驚人?
她就沒見過幾個匠戶比他更愛顯擺、更愛鑽營官場的,他要能有那份心鑽研甚麼配方,早八百年拿出去請功了。
她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呢?他怎麼會走堂尊大人的路子?這麼大的事,我們怎麼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見她不死心還在多番糾纏,隱隱有責怪船會訊息閉塞的意思,錢家老爺也終於撂了臉子:
“你不若去問問你那個好舅父,若非他裝病甩下公廨的攤子,何至於叫我等如此無措。堂尊年輕,卻並非沒有手段,我早已告誡過他,他卻故態復萌,甚至縱容你一再犯錯,可見你們果真是一家子,我的話半點聽不進去!”
他又長嘆一口氣:
“罷罷罷,我這會首做了十多年,也有些膩味了。如今年歲大了,海邊潮溼屬實不易養生,待於老回來,我也是時候該退位讓賢了!”
能夠綿延幾代的家族都是有些生存智慧的,錢家老爺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大勢難回,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至於龐文顯和他這個蠢外甥女怎麼辦?那關他甚麼事,即便只是做個賦閒鄉紳,他們家族也早就不愁吃喝了。
顧大花忙口稱“世伯”,想要再勸,終究還是被不客氣地送了客,她這才又咬牙,趕緊套了車去尋龐縣丞想辦法。
可是哪怕等龐縣丞隔天就“病癒”,重新回到公廨上班,他自己也明白,程允和他玩的這一招圍魏救趙,已經將他最穩固的後臺給鬆了地基。
而接下來的日子,在龐縣丞不斷想法子給自己增加政治資本的同時,顧大花抵押給總持寺的資產也即將到期,她再也沒有時間來和聞予作對,聞家船塢的桐油危機迎刃而解。
……
第三次的船塢開放日終於又重新熱鬧起來,少了看熱鬧和說閒話的人,報名參觀團的人數比先前更上一層樓。
於船師雖然沒有出現,但這一次賈翎卻很給面子地來了。
這也代表著她透過了丘棪的考驗。
賈翎自己的幾條蒼船都由先前顧大花盤下的張家船塢在修整,他此來是代替丘棪來完成當日承諾的,將丘棪母親謝夫人日後登觀音道場的船交給她。
這等貴夫人用的船自然是出自官船廠的,軟硬體一定非常到位,何需要她這個臭皮匠來做甚麼改動?頂多就是出海前給人家上遍油意思意思。
丘棪這是擺明了送錢來的。
而契約上的金額竟然高達三十兩銀子!
聞情都快把眼睛瞪出來了,這利潤……要知道一條小對船才能賺二百文,當初賈翎那條蒼船顧大花開了八兩銀子的高價已經是聞家這幾年來見過最大的一筆修船訂單了。
三十兩?
這是之前聞家船塢上下幹一年都掙不了的金額啊!
但聞予倒沒有多意外,金主爸爸如此大方,是為彼此之間的良好合作奠定基礎,她憑甚麼不拿?
船今日沒有駛來,賈翎笑說,因為人太多了需要有所顧及。
契約未成,賈翎給了她充分的時間考慮清楚,還有,因為船主人其實是丘棪的母親,所以他建議聞予最好去拜見一下謝夫人。
這是自然的,他不說聞予也正有此意,瞭解客戶需求是企業執行的基本準則,何況服務有錢人的關鍵在甚麼?
前世身為有錢人的她當然很清楚,那就是滿滿的情緒價值,vic專屬客戶服務,就算要她給謝夫人當場跳個舞她都行。
何況這三十兩就像是吊在自己眼前的胡蘿蔔,騾子聞予頓時充滿幹勁。
賈翎非常上道,先掏了五兩誠意金出來,說是給聞予的“車馬費”,讓聞予不由再次感嘆這位大款哥的大方,這錢便是擺明了是契約未成他也不會收回,純是小費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歡迎聞姑娘登門了。”
賈翎臨走前這麼說道。
語氣神態都十分平易近人,便是對待提上了聞家專屬伴手禮——一籃雞蛋的聞周氏都綻放了溫和的笑容,讓聞周氏都有些飄飄然了。
但聞予可不覺得賈翎就比丘棪好多少。
客氣未必不代表冷漠。
自己多番操作,才讓終於讓高高在上的天龍人們給了個抱大腿的機會,她心底的憋屈也沒人懂。
送走賈翎,聞家人幾乎都不約而同有點心思浮動了。
“聞予啊,這位賈員外可真氣派,連說話的口音都好聽!年紀又輕,這等身家竟然一點架子都沒有,你說他成婚了沒有?”
聞周氏第一個湊過來問,而楊素瓊則在後面一邊裝忙一邊偷聽。
問問問,是你們該問的嗎。
聞予冷漠臉,一開口就絕了她們的心思:“不僅成婚了,聽說還有八房小妾,怎麼,祖母有意給他介紹第九房小妾?”
聞周氏:“……”
隔天聞予就充分利用上了車馬費,帶上鄒渠和季元,去了之前顧大花高價盤下的張家船塢,對那位謝夫人的船來了個全身“體檢”。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條船的形制十分特別,竟像是鳥船。
所謂鳥船,也是福船體系的一種,最顯著的特徵是其船首的設計,船首前端尖銳並向上彎曲翹起,形態非常像鳥喙,因此得名“鳥船”。
它大小適中,速度快,吃水淺,配三桅帆,是一種非常靈活便捷的船隻型別,聞予記得,這種船型經過改造後在明朝後期會大放異彩,成為非常具有實戰性的輕型戰艦,在多次抗倭海戰中大放異彩。
只是時下海上多使用的還是傳統福船、沙船等,鳥船的實戰性和改造性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或許也正因如此,原本該作為“戰船”的它卻成為了貴人去往海天佛國的交通工具。
但不論如何,從這條船上,聞予見識到了當代明朝最頂尖的造船技術,和賈翎那兩條蒼船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它還有個非常文雅的名字,水月號。
“鏡花水月?”
聞予起初一聽到這名字時的反應就是“感覺有點不吉利”。
丘棪對此的回覆則是冷笑問聞予“平時都看甚麼書了?”
他竟然用問林妹妹的經典臺詞來取笑她文盲!
賈翎只能尷尬地咳一聲解釋,是“水月觀音月月明”,謝夫人親自取的名字。
說回船身上,聞予倒是還好,鄒渠見了這條船就眼睛放光,拖著風溼老寒腿爬高爬低也不怕,摸著船身的木頭就如撫摸上好的綢緞般小心翼翼:
“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精細的船了,出自龍江寶船廠無疑了,大約為了給貴人用特別改造過,你們瞧,這可是楠木啊!聞予,這、這船主究竟是甚麼身份?”
楠木尤其金絲楠木非皇家不可能用,只有鄭和的寶船偶有破例,所以那位謝夫人,大約、或許、可能還和皇家有點關係。
聞予沒有回答,只是讓季元和鄒渠保密,兩人檢修起來更加專心。
但這條船完美得根本用不上他們畫蛇添足,按照鄒渠的猜測,它的建造和改造成本不會少於一千兩。
這船兩側還別出心裁地繪有“船眼”,此時正和聞予大眼瞪小眼,彷彿在說:憑你也敢動我?
想到它貴,卻沒想到這麼貴,聞予不由心生感慨,那三十兩對這條船來說,果然只是日常維修應有的價格罷了,就怎麼說呢,不愧是配得上貴人的豪華遊艇,本來就不能以正常標準收費,此時再看這條船微微往上翹起的船首,她都彷彿看到了丘棪那桀驁不馴的下巴。
聞予:“……”
想跟這些富人拼了!
隔天聞予就帶著聞情,正式前往城外原本屬於黃員外的別院拜見大客戶了。
原本像丘棪這種人自然是架子十足的,要見起來並不容易,聞予先見到了賈翎,兩人也算是正式簽訂了委託契約。
賈翎笑道:“見著船了?”
聞予點頭,不避諱地說:“是有些想法需要和船主人交流。”
賈翎再次肯定了自己一開始的感覺,眼前這個姑娘一點都不像是尋常匠戶家裡養出來的女子,她好像面對自己的時候,格外地……自來熟。
天不怕地不怕,對甚麼都胸有成竹的樣子。
在定海縣這樣的地方,倒是稀奇。
他讓人取了十五兩現銀出來,這是第一筆定金,聞予不卑不亢接過了,隨即又笑眯眯地和他扯起了閒話。
“賈公子近來可忙?可曾有意在定海置些產業?”
賈翎啞然:“船塢……已經是我置下的產業了。”
聞予呵呵笑道:
“您被那顧氏坑了一道,就不想掙些回來?我知道您肯定是不缺銀錢的,可是那話怎麼說的,置產業也不僅僅只是為了掙錢,經營的更是背後的關係,定海這裡的局勢您也看到了,雖然有些複雜,但堂尊大人卻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在商言商,您要在這兒置產那肯定是能放心的!”
這話雖然聽起來像是給定海縣拉廣告,但實際上卻戳到了賈翎的痛點,程允是清流,賈翎是皇商,還是藩王扶起來的皇商,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他想,可怎麼和程允維護好關係呢?
聞予給出的答案很簡單,給當地財政庫庫交稅就行了唄。
哪兒的父母官不歡迎納稅大戶?
賈翎耳朵立刻豎起來了:“哦?聞姑娘有何高見?”
聞予喝了口茶,正待發表一下高見,門外卻響起了不滿的聲音:
“且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有甚麼想法是不能跟我說的?”
正是丘棪。
他今日散著頭髮,穿著輕薄的軟綢外袍,多了幾分風流隨性的意態。
隨著他人走進來,揚起一陣帶著微微檀香的香風,讓聞予剋制不住朝地上狠打了一個噴嚏。
丘棪立刻拔高了嗓音:“你好髒!”
聞予揉揉鼻子,心道這人藏頭露尾的自己躲著不見人,怎麼還偷聽人說話呢?
瞟他一眼,更加皺眉,她可從來對這掛“妖精”敬而遠之的。
丘棪從小便對旁人的情緒極為敏感,他冷哼一聲,眯了眯眼,當他看不出來她剛才那一眼隱隱的嫌棄?
她到底識貨不識貨,自己身上這身廣綾做的袍子,是她幹十年都買不起的!
賈翎見他掛了臉,立刻打圓場:“小公子陪夫人禮佛辛苦了,先喝杯茶吧,聞姑娘有話也不急著說。”
丘棪氣呼呼地坐下,聞予收斂了神色,立刻端起職業假笑,連忙告罪,然後立刻把丘棪從頭到腳都誇了一遍,還感嘆他的孝心難得,又說他大方寬容,憐恤弱小,也就是謝夫人誠心向佛,才能生出他這麼菩薩心腸的公子來。
誇得賈翎都瞪眼了,連她自己都有點泛噁心,丘棪才終於叫停,但上揚的嘴角可以看出來已經暫時被捋順了毛。
他終於帶回了剛才的話題:
“你剛攛掇青玄做甚麼呢?有甚麼事是我不能聽的?”
“這您可誤會我了,純粹是我覺得這等小事不牢您大駕關心。其實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如二位聽聽看?”
這其實也是聞予今日的終極目的,她琢磨了許久的計劃今日總算可以實施後半程了。
而要說服眼前這兩位……
她還是有點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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