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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聞予的毛遂自薦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你閉嘴。”

他忍無可忍。

正抓緊機會還在述說她和顧大花恩怨情仇的聞予立刻止住了話頭。

“我問你答,別說廢話,不然叫你永遠也開不了口。”

丘棪有點不悅了。

本來是找個樂子的,反倒讓這個樂子佔據了主動權。

混跡市井的無禮丫頭,竟然在他面前這麼耍心眼。

聞予連忙點頭。

丘棪“哼”了一聲:“你找賈青玄到底要說甚麼?”

聞予便道:“其實這事找您說還更方便呢……那個,既然您二位和全豐魚行的顧氏合作不愉快,有沒有想過換個人合作呢?”

丘棪:“……比如?”

“比如我啊。”

“……”

丘棪覺得自己今天真是犯了個蠢,竟然一時覺得好玩抓這個人上了車。

他呼了口氣,直接敲敲車壁:“雀雲,把這人趕下去。”

“誒,等等。”

聞予避過了伸進來捉她的手,貼著馬車壁掙扎道:“公子何必這麼大火氣,倒不如讓我來猜猜你們要做甚麼吧?你也看到了,愚蠢的下屬只會給你們幫倒忙,還浪費你們時間收尾。反正只是臨時合作伙伴,能幹省心才是對您二位來說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嗎?”

這話倒是說中了丘棪的心思。

這一路上的蠢貨包括賈翎實在讓他覺得百無聊賴,一點意思都沒有。

“停手雀雲。”

外面的人就像個精準執行指令的機器人,立刻收回手將存在感降到無。

“你很聰明?”丘棪上下掃了聞予一圈:“行啊,你說服我看看,讓我看看你到底比那顧氏高明在何處。”

聞予鬆了口氣。

對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貴人來說,所有替他們做事的人就像商品一樣只有屬性最重要,眼前這小子身份不低,估計家中豢養的能幹世僕就不知凡幾,要放在京城裡她聞予就是本事再大都沒這個機會,但這裡是定海,他輕車簡從而來,就沒有太多自己人來辦事,想必如今也挺鬱悶,像斷了手腳般的施展不開吧?

那這就是她的機會了。

聞予在工作上一貫是強硬的風格,但在做人上一向很知道見風使舵,如果只知道硬剛,當初老爺子也不可能放手把整個集團都交到她手上。

見丘棪鬆口,聞予反而順杆爬,笑道:“這馬車逼仄,不如讓我盡地主之誼請公子喝杯茶?咱們定海縣的小吃您嘗過沒有?”

丘棪眼皮抽了抽,用陰仄仄的語氣道:“雀雲,把她給我……”

“行行行,就在這說就在這說。”

聞予心道這人可比程允難纏多了,不知道咬鉤的。

她也不再歪頭,正色道:“如果我猜的沒錯,二位這次到定海縣來,並不是簡單地做生意吧。只是我不明白,二位如此身份地位,怎麼還會做上……走私的生意?”

丘棪不置可否,像個冷酷的考官:“是嗎?理由呢?”

早在聞情打聽全豐魚行動態的時候知道了他們在招募有經驗的漁民時,聞予就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古怪。

明面上說是做海貨生意,可這麼幾條蒼船備著,更像是要去收購遠海漁獲的。

遠海漁獲難得,主要是難儲存,因此價格更高,也就達官貴人愛吃這一口海鮮,普通百姓只管填飽肚子就行了,要能做上這等生意的,確實需要資金雄厚,而且涉及到最關鍵的問題,海禁。

洪武時期,朝廷明令禁止,片板不得下海。

到了永樂朝,隨著鄭和船隊的南下,朝貢貿易開啟,對於海禁的實施便有逐漸放鬆的趨勢,但也只是趨勢罷了,聞予知道,真正開關要等到嘉靖年間呢。

往遠海去捕三文魚甚麼的,確實的在海禁範圍之內,但也不是沒有相應執照可以辦的,想必以這兩位的背景,取得這樣的執照不算難題。

但這一層僅僅是明面上定海縣衙能夠查出來的事。

聞予察覺到了他們一個很大的破綻。

蒼船。

“兩位從京師而來,能幹的船匠可以帶來,但是船塢卻沒辦法帶,而為甚麼一定需要船塢呢?因為兩位想要做的,是徹底改換幾條蒼船的船底。”

聞予話落,就望向了對面的少年,雖然他面上依然端著,可他因吃驚微微放大的瞳孔已經出賣了他。

“怎麼推斷的?”

其實很簡單。

因為海禁的緣故,海船隻有官船廠能建,民間只能造江船,這兩者最大的區別就是江船是平底,而海船一定是V型底或者U型底的,因為在海中平底船遇到礁石必沉,無法透過礁石遍佈的海島和大陸沿岸。

但問題是,小沙鎮這裡地理條件得天獨厚,海港附近根本沒有礁石,在海禁沒有頒佈之前,用江船入海的人並不少,何況附近有衛所,如果有軍用船護航,並不太會有沉沒的風險。

那為甚麼賈翎和丘棪要改這幾條蒼船的船底呢?

因為他們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遠海,而是近海的六橫。

聞予這段時間好好了解了一番定海的風土人情,六橫也是定海縣管轄的一個海島小鎮,同小沙鎮差不多規模,只是沒有港口,而在離六橫本島略遠的外海,有個雙嶼島。

聞予一開始沒對這個島有甚麼深刻印象,但某一天晚上睡覺時朦朦朧朧腦中閃過走馬燈,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看的一些明朝電視劇和閒書,陡然想起了這個耳熟的名字。

雙嶼島……

日後嘉靖朝的民間海賊王王直,就是在此地發家的啊。

那些雖然微弱但一直很讓她在意的線索,終於被她串聯了起來。

這個雙嶼島簡直就是個天選走私勝地啊,難怪能孕育出數代海盜來!

因為它不僅地理位置優越,靠近航路,四周更是暗流湧動、礁石密佈,天然就隔絕了定海漁民百姓的靠近,但對於海上的倭寇、海島來說,只要有熟悉的路線,這個物產豐富、離明朝本土距離適中的小島簡直是最佳據點。

只要你膽子夠大,能有本事進雙嶼島,這裡就是大明朝最佳“保稅區”。

聞予都不需要去仔細求證,就能猜到如今的走私貿易大概已經在雙嶼島上活躍起來了。

自實行海禁以來,海外貿易真的能就此斷絕嗎?

顯然這是個蠢問題。

那些達官顯貴還等著消費海外舶來的“奢侈品”,那些賭性重、想走捷進的客商還等著靠這裡翻身。

經大明一朝,沿海走私便不能絕,相反,禁令越嚴苛,利潤就越可觀。

畢竟只有越趨於開放的市場才能促進充分競爭,大家都有錢賺,門檻越高的生意就越催生壟斷和寡頭,這是市場經濟最淺顯的道理。

若說大明朝這麼多文武勳貴,沒有人摻和到走私貿易裡來,聞予寧願相信漂亮國明天就實現共產主義。

賈翎和丘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要說頂著海禁的壓力出去捕海鮮賺銀子,是可以,但沒有必要這麼遮遮掩掩,能讓他們動點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走私的生意了。

但話又說回來,就眼前這位,聞予覺得他少不得是公侯伯世家之後,其實也未必把賺錢看得這麼重,這裡頭大概還有別的門道,可她沒有繼續猜下去,就怕再聰明一點反而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了。

點到為止。

“說完了?”

丘棪抬了抬眼皮,輕輕“嘖”了聲,故作不解道:

“你平時沒少聽說書吧?怎麼編的和真的似的?”

聞予:“……”

耍賴是吧,不承認是吧。

“不過你也算說對了一件事,我來這裡確實另有原因。”

他道:“那就是陪我母親去普陀觀音道場祈福……我說你甚麼表情?難道我的孝心不是大事?”

“當然是。”

聞予立刻欣賞地點頭:

“您實乃大孝子……我剛才說的,其實只是我昨天晚上做夢說的胡話,哈哈。”

如果她真的猜錯了,這人會跟她解釋原因?

他矢口否認,恰恰證明她說對了。

但是這人的大腿比她想象中更難抱,那索性就不抱了,臭屁小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丘棪:“……”

可惡,眼前這個市井丫頭再一次把他氣到了!

他不想承認眼前這個臭丫頭確實比他想象的聰明,竟然能夠從兩條蒼船猜出他此行的目的,說明她不僅對船非常瞭解,更是觀察細緻,擅於思考,且對地理堪輿也略懂一二。

他更不想承認他現在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

何況她還是個女人!

他以挑剔的眼光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面板是不是太黑了點?

京師的姑娘可個個白皙嫋娜,弱柳扶風,哪像她剛才跟猴子似的趴著他的車壁,簡直滑稽。

個子是挺高的,看起手腳頗為有力,講話聲音也挺大,肯定一頓吃三碗飯吧?

臉的話……也只有一雙眼睛能看吧。

眉毛太濃,笑容太大,牙齒太白,鼻子太高,嘴邊的酒窩太不協調!

他挑剔地想。

他更更不想承認她長得不賴,但他自己就生了一副得天獨厚的美貌,甚麼人和他比也最多隻能“不賴”而已。

“時辰不早了,這樣我就不耽誤公子正事了……”

聞予也沒做舔狗的習慣,正想放棄,卻又聽他繼續道:“聞姑娘的船修的不錯啊,唉,我母親登普陀道場要坐的船可得仔細些,如果交給聞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修整一下?”

聞予:“?”

你轉折要不要這麼硬?

這是答應合作了。

跟你們這些死傲嬌交流真是太累了。

她只能用假笑趕緊替換了不耐煩:“當然沒問題!呵呵,一定讓您滿意啊。”

“不過呢。”

丘棪還帶附加條件的:“那位全豐魚行的顧當家和你之間的矛盾如果處理不好,可是會讓我這個照顧你生意的主顧有點擔心哦。”

你講話這麼陰陽怪氣沒被人打過嗎?

聞予順了口氣,立刻明白丘棪話中的意思,他這是要坐山觀虎鬥了,意思她如果能順勢收拾了顧大花,他才會放心無憂地和她合作。

她心道,你就是不說我也有這樣的計劃。

“我當然不會讓其他人和事影響我和公子的合作關係,公子這樣立身正直的人,想必也是不會隨便拉偏架的吧?”

丘棪哼一聲。

這是怕他轉頭去支援顧大花來對付她了。

她把他想得這麼蠢?

他又不是賈青玄這麼沒眼光。

“你們之間的事,我一個外鄉人費甚麼勁。”

聞予滿意了。

和這種身處高位的人說話,彼此之間從來就是不會有明白話的,大家講究的就是互相打太極,盡在不言中,要是她日後翻車了,和他那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他是甚麼也沒承諾過的。

看起來有點吃虧,但是對方的背景值得她冒這個險。

哪怕也許會牽涉進海禁、走私的事,但聞予時刻記著自己頭上還壓著個定海船會呢,她是不會讓自己的命脈被捏在別人手裡的,她也是不會讓自己的事業侷限於一個海邊小小船塢的。

總有些險值得一冒,她人生的主動權必須由她親手掌握。

“還不知道公子尊名?公子眼下住在哪裡,可還習慣?沒有別的意思,準備些鄉下土儀給公子嚐嚐鮮可好?”

丘棪見她又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模樣,氣更不順了,不要以為他沒發現,剛才他不打算和她談下去的時候,她差點就要翻白眼了。

“不必,有需要雀雲自然會去船塢找你。”

貴公子傲嬌一偏頭,一副“莫挨老子”的高貴冷豔很難被舔的樣子。

聞予內心唾罵:裝你爹的!

……

馬車快速消失在了原地,聞安邦正氣喘吁吁地站在街頭四處張望,聞予走過去拍拍老父親的肩:“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聞安邦見她平安,擦了擦額頭的汗,鬆了口氣:“那是誰呀?”

“是那位賈員外的朋友。”

她突然想起被馬車華麗麗拋下的賈翎,問聞安邦是不是見到了他。

聞安邦呵呵笑道,說不僅看見了,自己還伸出援手幫那位年輕又大方的賈員外叫了相熟的馬車,還順便邀請他以後去船塢看看呢。

聞予:“……”

她給聞安邦點了個贊。

某個任性的少爺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倒黴財主就得自己滴滴打車了。

而自己一個烏龍,反倒讓聞安邦和賈翎搭上了線,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還真是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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