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家船塢在經過剛開始爆單的兩天後已經恢復了秩序,但船塢裡每個人依然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季元作為聞家人之外的唯一正式員工,這兩天卻過得非常煎熬。
一邊是師父不斷催促責罵他只知道給聞家賣力幹活不辦正事,一邊是聞予拿了顧大花的賠款後立刻給大家發了一筆驚人的“浮動獎金”,更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別的不說,人家那是真給錢啊。
他師父打歸打罵歸罵,可說好的錢呢?!
臥底那也是要吃飯的,他發現自己就這麼跟著聞予幹,好像一個月就抵了過去四五個月的進賬,嚇得他老孃以為他去幹了甚麼刀頭舔血的活計,更別提鄒渠和聞定國在聞予的要求下,對他在捻船技術上的指點也不藏私,讓他這個臥底都快學得不好意思了。
人家不僅給錢,也是真教啊。
而更更更讓他汗顏的是,聞予在籌備最近的“船塢開放日”時,竟然第一波就給了他一張邀請函。
她親切表示於船師是他的師父,也不是外人,既然船塢打算做這個開放日,於船師肯定是第一批座上賓,這可是屬於內部員工的獨家福利。
季元當場就差點哭出來了,東家為了他竟然犧牲這麼大!
這船塢開放日他也略有耳聞,是聞予力排眾議一手促成的。
她說了,如今聞家生意做的一枝獨秀,惹來外面太多人的眼紅,所以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表現大方,與人為善,船塢開放日就是這個機會,歡迎同行和鄉親們前來參觀,大家聯絡一下感情,交流一下經驗,指導一下工作。
總結下來,就是在外人眼皮子底下幹活。
季元當時就嚇了一大跳,偷偷問聞情,那不就是把聞家的秘方、絕技免費給別人看?豈不全叫人家偷師了?
聞情故作深沉地仰望著天空,不屑地譴責了他的目光短淺,還說甚麼“聞家的技藝不怕人學,閉門造車那是落後的行為,我們得先釋放善意,別人才會同樣回饋善意,我們聞家人那是胸懷天下,心有大愛,不是你這種普通人能理解的”。
季元:……聽不懂但是大為震撼,你確定這是心有大愛,而不是做冤大頭?
反正他覺得聞情根本就是強迫自己騙自己,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把邀請函給師父的時候,得到師父近來唯一的一句表揚,看他興奮的樣子,季元越發肯定師父對聞家的艌料是勢在必得了。
他心中泛起淡淡的憂傷,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都恨不得鯉魚打挺坐起來抽自己兩下,東家對他那麼好,可他卻在幫師父琢磨偷艌料。
嗚嗚嗚他太不是人了!
就這樣,季元在良知和孝心的反覆博弈下,在辭職和坦白的雙重抉擇間,拖到了聞家船塢第一次開放日。
……
“來來來,參觀的朋友們,請往這裡走。”
聞情舉著自制大喇叭,擔任今天的導遊,領著身後觀光團踏入船塢。
第一批船塢開放日的參觀都是內部員工邀請制,基本都是像鄒家、保長李平、李虎、楊素瓊的孃家這些親朋好友,於船師這個外人在其中簡直不要太突兀。
可他自己不見外,昂首闊步,參與感十足,每個工序都觀察得格外認真。
季元偏過頭,沒眼看。
“他怎麼會在這?他不是上次幫著姓顧的找茬來著?”
楊素瓊的孃家嫂子、那個幾次三番幫羅為來說親、也藉機坑了一把聞家的張氏也來了,八卦兮兮地拉著楊素瓊問個不停。
楊素瓊不想搭理她,她也不知道聞予怎麼回事,竟然還發了邀請函讓她把張氏也叫過來了,要她說聞姝當時要是真的和羅為定親了她現在得活吃了張氏。
但聞予的決定現在在家裡就是聖旨,沒她質疑的份。
“不知道,我還得幹活,你問大郎去。”
楊素瓊轉個身直接背對她。
張氏哼一聲,也知道從前和自己無話不談的小姑子現在和她生分了,但是聞家船塢現在生意這麼好,他們家扒著的羅大友卻倒臺了,形勢比人強,都是親戚楊素瓊還真能把她往外趕不成?
這麼想著她又回到參觀隊伍裡,踮著腳努力張望。
於船師還在提問。
“把工序一道道拆開就能加快工期?你們允諾三天時間完成一條小對船的整修,丈八河條也只需要六天即可,就靠這個?不是吹牛的?”
要知道聞家允諾的工期縮短了將近一半,而她收的價錢還比別人便宜!
於船師之前一直重點關注聞家的艌料配方,可今天進來一看,發現這船塢裡改動的地方還不少。
工序還是那麼幾道工序,可每個人卻只做一道工序,幹活的速度卻非常快,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一條要修整的船順著水流過每個人手上,等一遍流過,船也修整完了,實在神奇。
聞予作為今天的主講人,開始普及流水線的概念:
“這種法子就叫做‘流水線’,一條船、兩條船或許看不出甚麼,或者說如果只有一條船兩條船,我這裡的人手肯定是比不上於船師您這樣做了幾十年的巧手的,但如果是十條二十條船一起來,這種合作的方式就能顯著提高速度,畢竟像您這樣再能幹,也只有一個腦子一雙手,而我們這種方式,就像是一個人用一個腦子卻長了十雙手,做起來是不是就快了?”
眾人發出驚歎,於船師沒想到聞予今天對自己格外尊重,不僅解釋細緻,還不忘吹捧吹捧他,讓他都不由小小心虛了一下。
聞予還在繼續回答:
“……大家不能小看分工合作這種方式,十個手指還有長短呢,你想想,一隻手握筆、握筷子、握錘子,是一樣的用法嗎?同樣的道理,比如男人適合乾重活,便做拆卸和修補的活,女人心思細,便做檢查和塗裝,還有像我堂妹能寫會算記性好,擅長給我這些材料編號整理,每天按時按需送上每個人的材料。大家再經過一段時日的磨合,自然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快了。”
參觀者們紛紛點頭,就連於船師都若有所思,深覺有道理。
因為有了雞蛋促銷活動的經驗,這次船塢開放日聞予其實沒有花太多心思,全盤都交給了聞情和聞姝兩兄妹,她只負責把握大方向,細節和執行都由兩位下屬商量去安排了。
兩個人意外安排的很不錯,還知道準備下午茶,觀光團的團員們連看帶吃,非常滿意。
連保長李平都摸著鬍子滿意地誇獎:“有意思,確實有意思,我見過這麼多修船的,就你這個丫頭最聰明,而且還不藏私,難能可貴啊。”
聞予立刻搬出那套心有大愛的說辭,說願意和小沙鎮的匠戶們共同進步。
李平很感動,覺得自己當日給她撐腰真是做過最對的決定了,看看她把個船塢打理的多好,他立刻表示會寫信給縣衙工房,好好推薦一下她這種方式以及表彰一下她這種無私奉獻的行為。
當然了,參觀團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看拌艌料,於船師心心念唸的艌料配方自然是不可能對外公佈的,但他不死心,而且他覺得聞予這丫頭確實有兩把刷子,今天半天的開放日他可有好多東西沒看夠呢,於是厚著臉皮問下次還辦嗎?
聞予當著他們的面承諾,以後每半個月都挑一天做開放日,歡迎大家踴躍報名。
於船師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心虛的一小下,還是在離開前給聞予提了個醒:
“下次開放日不防去船會那裡遞個帖子,你年紀輕,行事太過張揚不是好事。”
這和之前聞安邦說的其實還是同一件事。
他畢竟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名譽顧問,船會的會首錢家可是出過工部侍郎的,何況還有個龐縣丞現在可沒論罪呢。
見聞予沒反應,他以為小孩子聽不懂,只能搖搖頭走了。
張氏是最後一個走的,臨走前還不忘上下打量了一番聞予,從前一年說不上一句話的人她倒也不嫌生疏:
“聞予,沒想到你現在這麼本事,也不知道誰家以後有福氣能娶你呢!等舅母有空幫你物色物色啊!”
聞予竟是罕見點頭:“行啊,最好多找幾個來讓我挑挑。”
張氏:“……”
送走了觀光團,聞予一轉身就見聞姝正站在背後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之間沒有多話,只見聞姝朝自己點點頭。
聞予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晚上加餐。”
聞姝馬上介面:“那今天吃魚。”
兩人心照不宣。
魚兒已經咬鉤了……
聞家緊鑼密鼓地忙了一陣,訂單卻不見減少,因為計算差不多已經過了盈虧點,聞予做主降了一次價,這下連隔壁鎮、甚至隔壁縣都有人把船送來了。
而下一次的船塢開放日名額也早就被預定一空,連聞情都反應不過來,一下子竟然發現自己在外面多了這麼多“朋友”,其中當然有想看熱鬧的,也有想偷師的,而更關鍵的原因是聞予上道地給賈翎、程允都遞了帖子,且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瞧瞧,縣太爺和大財主都來,那這票搶瘋了豈不是很合理?
也不知道怎麼就走漏了風聲,在名人效應的加持下,於是船塢參觀的名額竟然開始“有償轉讓”了,最近這兩天一個名額竟然能賣三百文!
聞情立刻憤怒地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聞予,恨恨地說竟然有人用他們賺錢,要知道他們船塢可是免費參觀的,而且為了營造神秘感,船塢其他日子更加嚴防死守,還請了李虎等人做業餘保安,一來一去,他們自己沒掙上錢,反而叫別人鑽了空子?
聞予對著他搖頭:“孺子不可教也,你也不想想,名額是誰掌握的。”
聞情愣了一下,隨機張大了嘴:“……你?”
聞予給了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眼神。
沒錯,她就是黃牛本牛,業餘開始炒自己船塢的門票。
當然了,也不是甚麼長久生意,回頭被程縣令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頓說教,玩兩次就收手吧。
但是隨著聞家船塢如此高調的聲名遠播,一些誹謗的聲音出現得也越來越多。
花無百日紅的道理連聞周氏都知道,她說自己上街買肉討價還價人家都開始不肯了,還抱怨她有錢了更小氣,她也不敢跟從前那樣隨便撒潑,只能夾著尾巴就回來了。
但聞予依然不置可否,讓大家保持現狀。
而就在第二次船塢開放日的前三天,聞家船塢的危機終於爆發了。
“桐油都被買光了?這怎麼可能?”
聞安邦、聞定國兩兄弟這天上工時就收到了財務總監聞姝的爆炸性訊息。
聞家船塢的桐油幾十年來都是問同一家買的,桐油供應商老段可以說是跟著聞阿寶做起來的生意,短了誰家也不會短了他們啊。
很快在外面跑了一趟的聞情回來了,滿頭是汗地解釋:“就是老段那混賬,竟然擺了我們一道,只推說病了以後都不做了,貨都盤出去了!我們一點兒訊息都沒接到過,他這分明是給我們使絆子……我又跑了其他兩家,結果都說賣光了。”
聞安邦忙問:“老段的庫房進去看過了?”
聞情點頭:“確實空空蕩蕩的,問他誰買了,他又開始裝傻,真想給這老烏龜一拳。誰能有這個實力收這麼多桐油啊?別又是顧大花!”
這還用猜?
明擺著的事了。
聞安邦坐不住了:“我再去一趟老段家裡,我不信這麼多年交情他要這樣害我們!”
剩下全家人都把目光投到聞予身上,只指望著她這個定海神針能拿個主意。
聞予側頭問聞姝:“現下的桐油還能撐幾天?”
聞姝愁眉苦臉地回:“三天。”
供應商反水這種事並不稀罕,但在這上面搞商戰的前提是對方得先有雄厚的資本做支撐。
聞予頓了頓,便安排道:
“聞情先和我去一起縣城看看,桐油不是甚麼稀罕東西,要把整個縣城的桐油包圓了也需要些實力。其他人繼續做工,進度不能放慢,如果有人來問,一律等我回來再說。”
但其實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必然會有鬧事的上門。
她怎麼也得先把舞臺給讓出來。
? ?抱歉忘記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