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朝著顧清塵伸出手。
雨霧中,顧清塵垂眸看著池宴的手。
修長的手、有力量的手、充滿創造性的手……以及罪惡的手、令人無法割捨的手。
顧清塵看了很久,才將自己的手搭在池宴的手上。
池宴抓住顧清塵的手後,拉著他在大雨中狂奔。
他們一路從場館的後臺跑出去,跑到廣場上,朝著星球帶娛樂大樓出發。
風雨更大了,顧清塵的傘無法將所有的雨滴阻擋在外。
他索性鬆手,將傘扔開。
傘在雨幕中隨著狂風捲上天。
失去了雨傘的庇護,落到兩人身上的雨點更加密集了,但暴雨的雨霧無法遮擋池宴的視線,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星球帶娛樂大樓的樓頂。
樓前持續了數月的示威,因為第十二輪淘汰而少了許多人,但規模還是十分壯觀,將星球帶娛樂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但隨著池宴和顧清塵的到來,人群就如同摩西分海一樣,朝著兩邊分去,給兩人讓出了一條道路。
池宴在心裡感慨:果然。
顧清塵曾經說過,他上班的時候從來不用走後門,因為前門的粉絲會給他讓出一條道路。
而這個特權,到了現在還是生效的。
池宴猜測,這或許是因為顧清塵和顧助理正處於一種特殊狀態,讓蟲母賦予顧助理的能力有部分共享到了顧清塵身上。
理論上這種情況不應該存在,按照她的猜測,助理是蟲母之下第一人,有著許多特權和她不知道的能力,但陰差陽錯之下,蟲母對她那句“要和顧清塵一樣的”的理解倒讓她現在不用多跑一段路。
兩人進入大樓後,也沒有乘坐電梯,直接順著樓梯開始爬樓。
同色系的樓梯,此時微微有些斑駁,在昏暗的環境下閃著異樣的光斑,而樓梯的扶手也開始慢慢扭曲,試圖攔截池宴上升的道路。
池宴無視掉這些變化。
她進一步加快速度,趕在這些異變之前,拉著顧清塵到達星球帶娛樂的天台。
天台的門一開啟,迎面而來的風雨差點將池宴重新吹回樓梯間。
但她身後的顧清塵眼疾手快穩住池宴的身體。
池宴站穩腳步之後,一咬牙,慢慢拉著顧清塵走出樓梯間,關上天台的門。
此時的天台只有他們兩個人。
顧清塵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看著池宴的背影,問:“你到底要……”
“噓。”池宴沒有回頭,只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大雨打在她身上,讓她的髮絲、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也差點讓她睜不開眼,在大雨中待久了,池宴還感覺到面板上傳來的陣陣刺痛感。
她鬆開抓著顧清塵的手,走到天台的欄杆邊。
她想要將手搭在欄杆上的時候,手卻被顧清塵抓住。
“危險。”顧清塵的聲音急促而又帶著害怕。
池宴轉頭看去,就見顧清塵的視線落在她身前數十米高空上。
原來他是覺得她會跳樓?
池宴這麼想著,就說出:“我不想跳樓,我只是想看清楚現在到誰表演了。”
池宴側身,露出半個身位,讓顧清塵可以看到她眼前的場景。
場館中焰火光影炸起,無數綵帶在空中飛舞,卻因為大雨又急速墜落。
顧清塵眯起眼睛,看到凌訊在雨中如囚鳥一般跳舞。
池宴見顧清塵的神色緩和下來,也便轉身看著場館中的舞臺。
凌訊是六個練習生中的最後一個,作為壓臺演出的選手,她壓力還是有的,但鏡姨的離去似乎鍛煉出了她的大心臟和對舞臺的熱愛,她在舞臺上的表演似乎比往日更加耀眼。
但路星河燃燒生命力一樣的表演珠玉在前,其他選手的表演都無法排程起觀眾們的情緒。
池宴看著場館內的觀眾席,已經有不少粉絲提前離場,場館的座位席空了大半。
她暗自估算了一下第十二輪可能的情況。
路星河的表演是0票,緊接著上場的度妍令可能拿到大部分票數,剩下的蛇羽、方沅、亓琯、凌訊的表演的時候,觀眾越來越少,可能現場的票數不足一半。
這麼想著,凌訊的表演也到了尾聲。
場館沉默一瞬後,顧助理從後臺帶著最終的結果走上舞臺。
除了路星河以外的五名練習生都在他身後站定。
星球帶工作人員準備的話筒質量很好,即使暴雨,雨滴砸在建築物上的聲音震耳欲聾,顧助理對著話筒說的話還是穿透了層層雨霧來到池宴耳中。
“本次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第十二輪淘汰最終結果是……”
池宴看著舞臺上的顧助理手一頓,隨後翻開新的手卡。
“路星河,0票。”
全場譁然。
顧助理面不改色繼續宣佈。
“度妍令票。”
“蛇羽票。”
“方沅票。”
“亓琯票。”
“凌訊票。”
“六名練習生平均票數為票。”
“按照星球帶娛樂賽前內部制定的規則,只有超過平均票數的選手可以出道,而按照目前統計,只有度妍令選手的票數高於平均數。”
“所以,Euphoria最終出道人數為一人,即度妍令。”
場館內,歡呼聲和驚呼聲交織著,更多的是議論紛紛的聲音,似乎沒有想到好端端的女團生存賽,最終只生存下一個人,而這個人不是唱歌出彩的方沅,也不是跳舞驚豔的凌訊,更不是唱跳雙絕的路星河。
而是一個唱跳雙廢的門面。
雨幕中,度妍令茫然神色被攝像機清楚地捕捉,並放到大螢幕上。
大雨打溼了她的髮絲,也讓她脫了妝,但拋開化妝品的修飾,更能展現出度妍令天然去雕飾的美貌。
但這美貌不是所有人都買賬的。
短暫的因為度妍令的美貌而失神後,場館內有一個粉絲突然喊道:“退錢!”
這一聲石破天驚,驚醒了周圍還在愣神的粉絲。
呼喊聲也由一個粉絲的單打獨鬥,變成無數個粉絲的齊聲吶喊。
“退錢!退錢!退錢!……”
場館內,退錢的聲音不絕於耳。
但當眾人的情緒達到頂峰的時候,一切又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雨滴也滯留在空中不肯落下。
池宴伸手撥開眼前的雨珠,身後傳來了顧清塵顫顫巍巍的聲音:“這是……怎麼回事?”
池宴沒有說話。
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場館猛然發生異變。
舞臺瞬間變形,變得像幾個巨大的觸手,裹挾著臺上的度妍令、蛇羽、方沅、亓琯、凌訊和顧助理六人,不斷延伸、拉長、扭曲,最終突破層層雨霧來到池宴眼前。
其中,裹挾著度妍令和顧助理的觸手伸得更長一些。
“宣佈吧。”
一股奇妙的聲音在池宴耳邊炸起。
池宴看著漂亮無措的度妍令,看著嘴角要咧到耳後根的顧助理。
顧助理的眼睛迷茫一瞬,隨後嘴角揚得更高了。
他也張開嘴,跟著池宴聽到的聲音一起說:“宣佈吧。”
池宴看著觸手後方,場館內的場景,現在的她即使不摘掉眼鏡,也能看到,場館彷彿燒開的鍋爐,裡面萬千只蠕蟲身體交錯著,身體上滲出令人作嘔的粘液。
她抬眼,看向遠方。
高塔型的工廠變成了肉粉色的類似腸道的存在。
新聞社變成了數箇中小型橢圓型的物品的海洋。
池宴看不清楚錢莊具體變成甚麼樣了,但一些乳白色的氣泡從錢莊內部騰空而起。
霎時間,工廠伸出了一根根管道。
池宴看不清裡面有甚麼,但冥冥之中,她有一種感覺——她的戰友在裡面。
池宴回神的時候,度妍令的距離更近了。
觸手將度妍令牢牢束縛著,像極了蟒蛇的纏繞。
度妍令的神情卻不是很痛苦。
見池宴看過來,度妍令的神情十分平靜,似乎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池宴問:“妍令,你覺得你能出道嗎?”
度妍令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她只是微微側著頭,她的髮絲落到觸手上,讓觸手將她綁得更緊了一些。
她說:“如果製作人需要的話。”
池宴感覺自己不是在和偶像度妍令說話。
她現在彷彿在和戰士度妍令說話。
她彷彿聽到戰士度妍令在說:“如果池宴戰士需要的話,如果我能過作為摧毀蟲母的一把利刃的話……”
我將九死未悔。
池宴身軀一震。
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她即將是殺死α蟲母和第二代蟲族網路的第二十六名戰士。
池宴勾起嘴角:“好的,我瞭解了。”
她沒有再看度妍令,而是頂著蠱惑人心的“宣佈吧”的聲音,將視線投向顧助理。
“顧助理。”池宴說。
顧助理停下重複唸叨的話。
失神的雙眼看向池宴。
池宴回憶著顧助理對顧清塵畫的一家三口的執著,他甚至將那三個火柴人撫摸除了毛邊。
但同時,不可否認的是,他對蟲母又十分忠誠,在幫助蟲母吃到池宴這件事上,他煞費苦心。
池宴聽到身後的顧清塵的急促呼吸聲。
顧清塵啊顧清塵。
如果你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執行任務。
在α蟲母和你有血海深仇的情況下,你的目的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