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定定地看著路星河。
她整體還是保持著人類的模樣,但關節處已經冒出了毛絨絨的絨線。
她現在就在池宴的眼皮子地下產生異變。
池宴重新戴上眼鏡,路星河的身體變得正常了許多,但池宴可以看到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內部破體而出。
而伴隨著音樂,路星河的手臂猛地甩出去,又在半空中停住。
幾個預備的伴舞們從池宴身邊跑上舞臺,圍攏著路星河,將她團團包圍。
她們統一穿著暗色的衣服,將結蛹的過程具象化了。
伴舞們動作整齊,圍繞著路星河慢慢轉圈。
好癢。
被伴舞包圍的路星河心中只剩下這個想法。
但舞臺還在繼續。
一時之間,場館內只剩下路星河的歌聲。
“我以為我找到了岸,卻發現只是另一片海!”
瞬間,鋼琴從低音區一路攀升,音符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路星河猛地睜開了眼睛,她在伴舞中躍起,伴舞們也支撐著路星河站在她們手上,伴舞們將路星河高高託舉起來,而路星河身上的衣服也隨著她的動作慢慢散開,在她的旋轉中,從一條漆黑的小裙子化作一條七彩的長裙。
她的舞步變了。
不再是前半段的沉重與蜷縮,而是大開大合的舒展。
她的手臂劃出弧線,像翅膀第一次展開時的試探,然後是第二次,更用力,更高,更遠!
而她的身體在旋轉中揚起頭,脖頸拉出一條優美的弧度。
“可我還想飛!”
路星河的聲音在這一刻完全放開了。
不再是壓抑的低音,而是全力輸出的高音,她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的危險,但她不在乎。
這種孤注一擲的高音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路星河跳了起來。
七彩的裙襬讓在半空的她看起來像是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蝴蝶從伴舞們的手上飛向人群。
路星河最終靠著強大的肌肉控制力在地面上站住。
鏡頭給到他的時候,她死死盯著正前方的鏡頭,那種眼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剎那間,粉絲們忘記自己看的是一場表演。
路星河的表演突破了演出的性質,更像是一個平庸的人對破繭成蝶的渴望,也像是一個瀕死的人對生的渴望!
絃樂在這個時候達到了頂峰。
大提琴的低吟和小提琴的高鳴交織在一起,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管樂加入了進來,銅管的嘹亮像一束光刺穿了雲層,整個舞臺被一種磅礴的、近乎神聖的氣氛籠罩。
路星河的手臂在空中劃出最後一個弧度,然後定格。
她站在舞臺正中央,燈光從他頭頂傾瀉而下,汗水沿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話筒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卻十分平靜。
音樂漸漸收束,絃樂一點一點安靜下來,最後只剩下鋼琴的尾音。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寂靜的場館內落針可聞。
舞臺上的路星河沒有動。
觀眾席上的粉絲沒有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
十秒。
所有人都在為路星河的表演震驚、沉默,沒有人想起這是一場比賽,也沒有人想起來她們需要按下投票器。
池宴看著路星河的身影。
場館內大螢幕上,路星河在ending裡面的眼睛很明亮。
她轉身下臺的時候,粉絲們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甚麼。
“是不是要投票?”一個粉絲喃喃。
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喧譁。
路星河收到的票數沒有顯示在觀眾面前,但星球帶娛樂的工作人員在後臺可以看到具體的票數。
0票。
所有人沉默了。
而剛剛在舞臺上還在閃閃發光的路星河,一走下舞臺就像脫力了一般,跌倒在池宴身前。
池宴垂眸打量著跌在地上的路星河。
她的額角不斷冒著冷汗,看起來不止是因為表演花了太多力氣,更多是在承受著未知的痛苦。
由於六名練習生的表演是交錯從兩邊的樓梯上臺,此時後臺這個樓梯前,只有路星河和池宴兩個人。
路星河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她喘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間擠出一句:“製作人……”
這個聲音沙啞、顫抖得不行。
池宴看著路星河身上的屬性面板。
【姓名:路星河
:52
VOC:100
DAN:100
RAP:100
PER:100
MEN:0
POT:0
TRT:全能;野心家;努力家】
在路星河表演的時候,池宴就注意到了路星河的MEN和POT在不斷下降,就像是獻祭一般,換來了路星河幾乎不是人能擁有的VOC、DAN、RAP和PER。
而她下臺之後,池宴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她,VOC、DAN、RAP和PER在不斷下降著,這速度不僅越來越快,似乎數值也沒有下限。
“製作人……”路星河又喊了一遍,“我好痛、好痛……”
池宴看著路星河,看著她扭曲的面容。
她抬眼思索了一番,抬手推起眼鏡,用自己的肉眼看著路星河。
路星河此時的半人半蟲的狀態比剛剛在舞臺上更甚了一些。
她的關節已經出現了一些圓環,眼睛是屬於蟲族的複眼,嘴也被口器取代。
池宴看著她的口器不斷張合,說出來的卻還是人類的話:“製作人……我好痛……我想回星球帶……製作人……製作人……星球帶……我想回星球帶……星球帶1號……”
池宴凝神。
她原本還有些渙散的精神瞬間聚焦到眼前的路星河身上。
路星河的頭上慢慢伸出兩隻觸角,臉上長出了一些絨毛:“星球帶1號……回家……吱吱吱……”
她最後說出來的話已經變成了蟲子的叫聲。
池宴沉默地重新戴上眼鏡。
只見路星河在地上苦苦掙扎,看起來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口中的話也變得零落。
幾個工作人員終於注意到她們這邊的動靜,連忙跑過來,一同抱起路星河,將她送往醫院。
池宴靜靜地看著工作人員的操作。
她想起來了。
池宴記憶中,陌生女人遞來的紙張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陌生女人坐在她的睡眠機器邊。
她看著自己的指甲,像是閒聊一樣說著:“這二十七個人,除了前兩個是顧清塵的已經死了的父母,後面二十五個都是在重創α蟲母之後派進去的戰士,因為蟲母那邊的時間流速不一樣,我不知道他們還活著不。”
她側目看向池宴,眼裡帶著銳利的神色。
她的視線落到池宴手上拿著的紙張的時候,眼神又變得溫柔了一些。
陌生女人嘆了口氣:“總之,這張紙上的二十五名戰士,我是按照時間倒敘給你排的,這裡面生還希望最大的應該就是顧清塵了,畢竟是第二十五任戰士,所以研究員給你做的錨點也是最深的,你會在玩家視角里認為他是最漂亮的NPC,你會想要他;其次就是路星河,她是第二十四任戰士,所以你會認為她是數值非常好的金卡,再前面的應該就生還希望不大……”
陌生女人突然哽住。
池宴看著她抬眼,似乎在憋著眼淚。
好半晌,陌生女人才抬起手,盲指到一個畫像。
池宴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這是我的妹妹……”
陌生女人嘆氣:“如果她還活著,如果你有餘力,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池宴定神看去,認出了陌生女人指著的人。
司辰。
池宴想起了眼前這個陌生女人是誰——是司辰的姐姐,司命,她作為戰士的輔助,也是池宴摸到眼鏡會響起的聲音的主人。
她在池宴電腦上透過【司命占卜】給池宴輸送了資訊——三年前的星球帶娛樂老闆、Seasons製作人另有其人,也是在暗示失憶的池宴前任戰士顧清塵的存在。
甚至這一點都差點被蟲母的520活動掩蓋過去。
池宴回憶起了5月20日那一天,在粉色UI之前的紫黑色UI。
而同時,在一瞬間,池宴也看清了二十五名戰士的畫像。
顧清塵。
路星河。
韓沁也。
周佳立。
小林幸。
秦一康。
凌汛。
齊世妲。
司辰。
陳。
度妍令。
亓琯。
方沅。
王靜。
香謝莉。
蛇羽。
張婷婷。
偷縈淺。
李紅。
劉芳。
趙白。
丁冉然。
姜蘇月。
郝珉。
鄒曉然。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長相配合著陌生的性格、經歷闖入池宴的腦中,她感覺太陽xue突突直跳,對蟲母的恨意達到了巔峰!
那是傳承了二十五名戰士的憤怒!
那也是人類被蟲族逼得無家可歸的憤怒!
池宴睜開雙眼,眼睛裡佈滿紅血絲,寫滿了對蟲母的恨意。
蟲母竟然還在殺!
而她沒有救下還是人的路星河!讓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蟲母同化!
雨,落了下來。
恍惚間,池宴感受到了雨滴中傳來的蟲母輕笑聲。
傾盆大雨間,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的舞臺並沒有結束,度妍令穿著一襲白裙在舞臺上唱著抒情歌曲。
朦朧間,池宴看到顧清塵打著傘,從後臺走來。
他沉默地將傘分享了一半給池宴。
池宴抬眼看著他。
顧清塵抿了抿唇,移開視線。
濃重的雨汽將他的髮梢染溼。
他問:“我看了路星河的資料,你有甚麼打算?”
“打算?”池宴重複著顧清塵的話。
她的視線透過顧清塵的肩膀,看到了星球帶娛樂的最高樓。
“我打算……”池宴一字一頓地說道,“公佈Euphoria的出道名單了。”
Euphoria,興奮,意為帶給粉絲們最精彩的演出,給粉絲們帶給無上的快樂。
但它也是一種不切實際的誇大的幸福感,常伴隨脫離現實、飄飄然的感受,是一種非理性行為。
而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就是對情緒異常敏感的蟲母特攻的、人類終極生存計劃。
歷時187天,這個殺器終於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