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抬起手,將A4紙對準燈光。
燈光很輕易穿透A4紙,除了右下角被貼上上三個火柴人的角落比其他地方稍厚一點以外,與普通的A4紙並無區別。
池宴放下手,仔細打量著右下角三個火柴人。
兩個大一點的火柴人顏色會比小火柴人灰濛一點,看起來是因為經常被顧助理撫摸,導致筆記上的印子被暈染開來。
顧助理不知抱著甚麼心態,將三個火柴人重新排列組合,兩個大火柴人緊緊地依靠在一起,而小火柴人則疊在兩個大火柴人的貼紙上方,卻也恰好卡進了兩個大火柴人的中間,比原版的畫更像傳統意義上的一家三口。
池宴挑了挑眉,抬眼看向站在一邊的顧助理。
顧助理這一回看起來更像顧清塵了一些。
他側著臉,眼圈微紅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甚麼。
顧助理感受到池宴打量的注視,他立刻轉頭看向池宴,眼睛快速眨了幾下,微微仰頭:“老闆……”
他將清晰的下頜線對準池宴:“老闆,我的夢想被您發現了。”
他微微頷首的姿態很高傲,但視線卻有幾秒被刻意壓低,從池宴手上的A4紙上一掃而過。
隨後,他將下巴抬得更高了:“老闆,您喜歡的話,就給你了。”
顧助理抬手扶了扶自己兩鬢的頭髮:“身為您的助理的我,以後會有更多作品……”
顧助理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單膝跪下。
他單膝跪下抬眼看向池宴的樣子還真有幾分騎士的模樣。
但這幅模樣也只是裝出來的。
在下跪的過程中,顧助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池宴捏著A4紙的手背,從表面上來看,他想要將池宴的手翻轉過來進行吻手禮。
但被兩人交握的手擋住的地方,顧助理的手指已經悄悄下滑,觸碰到了池宴抓著的紙張。
池宴看著顧助理在自己面前的表演,倍感趣味。
她挑了挑單側的眉毛,手腕剛想用力,將自己的手從顧助理的手中抽出來,而這力度也正好合顧助理的意,他沒怎麼挽留,就讓池宴抽出手,隨後順勢捏住紙張的另一端。
在一旁的顧清塵看著顧助理的舉動,感覺渾身警報都在烏拉烏拉作響。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擠進顧助理和池宴中間。
“撕拉——”
寂靜的辦公室內,A4紙被顧清塵撞到,隨後撕裂開來的聲音清晰可聞。
池宴和顧助理的拉鋸戰就被顧清塵橫插一腳的力度分隔開來,一同被分開的還有池宴手中的A4紙。
池宴早有準備,她在顧清塵剛動腳的時候,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心思流轉之間,她就猜到顧清塵想要分開她和顧助理。
於是,她在顧清塵插進來之前,就捏著A4紙,扭著手腕,用巧勁化解了顧助理想要奪回A4紙的力道,現在她擁有A4紙的下半張紙,而顧助理擁有的則是A4紙的上半張紙。
顧助理還維持著準備單膝下跪的姿勢,尷尬地卡在半空中。
他沒有看面前的顧清塵,視線只是凝聚在手中的半張A4紙上。
參差不齊的、皺巴巴的撕裂邊緣讓他明白,他已經錯過了唯一一次拿回A4紙的機會。
他抬眼看向阻攔在面前的顧清塵。
池宴從他身後側身探頭,衝著顧助理搖了搖手中剩餘的半張紙,上面由顧助理精心佈置的三個火柴人站位顯得格外醒目。
醒目得刺眼。
顧助理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後,緩緩起身,站立在顧清塵面前。
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第一次在極近的距離好好打量了一下對方。
顧助理看著顧清塵,鼻腔中發出不屑的冷哼聲。
他抬手用手背推了推顧清塵的胸膛。
顧清塵在顧助理的推搡之下,紋絲不動。
顧助理笑了:“好,你很好。”
他笑起來,但笑意卻不達眼底,看起來只是理智控制著面部肌肉的移動:“送你了。”
他兩隻手抬起,將半張紙對摺兩次之後,直接從顧清塵的衣領塞進去。
他這一套連招行雲流水,直到紙張卡在顧清塵的衣領裡,顧清塵還沒反應過來。
衣領部分傳來的異物感讓顧清塵忍不住皺眉。
他緊鎖眉頭看向顧助理。
顧助理這一套動作,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他從顧助理的動作中感受到了被輕視的感覺。
他不適地側了側身,趁著紙張還沒落進衣服裡面,將它抽出來,在手中蹂躪成一個紙團後,拋回顧助理的左肩膀上。
紙張撞在顧助理的肩膀上,發出清脆的“啪”聲之後,反彈了一下,化作一道拋物線,在兩人之間做自由落體運動。
顧助理沒有伸手去接紙張,只是仍由紙團掉落在地面上。
紙團落在地上之後,還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離兩人。
顧助理冷笑一聲,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顯得有點不耐煩。
而將頭髮全部抓上去之後,顧助理的面龐沒有任何髮絲阻擋,他的眉眼之間又多了幾分銳利。
他看向顧清塵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和煩躁:“你沒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嗎?天天多管閒事……真吃白飯了?小白臉。”
他最後三個字“小白臉”幾乎是氣聲說出來的。
但辦公室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交鋒驚得不敢有任何動作,辦公室內靜得連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到,更何況這不大不小的氣聲呢?
還在辦公室內的工作人員都聽到了顧助理這挑釁的言語,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不少人的視線在池宴、顧清塵和顧助理之間來回遊離。
而在事故中心的顧清塵卻也透過這個蔑視的稱呼,確認了眼前這個眼熟、但陌生的顧助理就是在刻意針對自己。
五六歲的顧助理從自己工位面前囂張地走過去,還能算是童趣。
十三四歲的顧助理從自己工位面前故作優雅地走過去,還能算是中二少年意氣風發。
二十五六歲的顧助理……
顧清塵仔細打量著顧助理的眉眼,心裡卻越來越沉。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顧助理,果然很像他,從一個“潛力股”長成了“牛股”,樣貌和他分毫不差,而他的性格更是像一個刺蝟,比起平淡的他更具有挑戰性。
池宴呢?現在他的唯一優點有了可替代性,池宴會覺得他這個樣子很無聊、很清湯寡水,想要追尋刺激嗎?
顧清塵努力剋制著自己想要抬手摸臉的衝動。
他突然有點想哭。
他想起池宴見他第一面,就叫他“老婆”的樣子,而兩人現在雖然確定了正式的關係,但這個稱呼,池宴最近也很少叫喚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更近了,但他能得到的安全感更少了。
顧清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從門縫中看向池宴的時候,她總是一副或深思或疲憊的模樣。
偶像團隊的事情他幫不上忙。
公司管理的事情他也幫不上忙。
他的存在……好像只能拖住一個不斷向前的人的後腿。
他說是做導演,那他的作品呢?甚至連個劇本都沒有!
顧清塵感覺自己的思緒進入了一個混亂的空間,他的耳朵感覺隔著一層薄膜,外界的事情他聽不真切。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現在還不能服軟。
顧清塵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顧助理身上。
顧助理戲謔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顧清塵想要張嘴說些甚麼,但又說不出來。
忽然之間,他感覺手部傳來一陣溫暖。
他低頭看去,是池宴抓住了他的手。
池宴等了半天顧清塵,他卻一句話也不說,而眼前的顧助理長得卻越來越像升級流的小boss,讓她內心燃起戰鬥的慾望,於是她抓住顧清塵的手,暗示他不要再發動了,她要戰鬥!
池宴沒有轉頭去看顧清塵的情況,只是從顧清塵身後站出來,舉起手上的一家三口貼畫。
顧助理的視線也隨著池宴的動作,落在池宴身上。
而池宴只是扯起一抹笑容,說了一句話:“你是在渴望家嗎?媽寶男。”
這句話說得很不客氣,也將兩人之間在工廠交鋒的說辭,在所有人面前再次重複。
顧助理瞳孔地震,他手指尖微微顫抖,身體不受控制地後退了幾步,最後狠狠撞上了隔壁工位的擋板。
等到顧助理穩住身形之後,他再望去,只見池宴張嘴又做了個口型。
‘蟲。’
顧助理竟是被這簡單的一個字刺激得說不出話。
見顧助理臉色蒼白,池宴只是抬手抖了抖手中的火柴人貼畫,心裡只覺得諷刺和疑惑交織在一起。
身為蟲母的孩子,顧助理自然也是蟲。
而火柴人雖然不像真實的人,但也有“人”的名稱。
一個蟲,一個父親根本不重要,只聽從蟲母的蟲,竟然會嚮往一個人的家庭?
而且他為甚麼不自己畫呢?為甚麼要從顧清塵的靈感記錄本上進行切割重組呢?
‘我們是特殊的雙生子,不過他是媽媽做的我的複製體,是一個空心人。’
顧助理在工廠裡耀武揚威的說辭迴響在池宴的耳邊。
而一個人最在乎甚麼、最沒有甚麼,才會越強調甚麼。
顧清塵真的是顧助理的複製人嗎?
他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池宴回頭看向身後的顧清塵。
顧清塵認真地看著池宴。
池宴將手上的A4紙交換給顧清塵:“找到了。”
顧清塵下意識伸出兩隻手捧住池宴放在他手心的半張紙,皺巴巴的紙張上面,三個面無表情的火柴人卻在此時彷彿揚起了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