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回到星球帶娛樂大樓的時候，天還亮著。
她再次不走尋常路，從窗戶直接跳進辦公室裡，而錢幣飛行器也按照老樣子，自己回到儲物間中鑽進牆壁裡去。
池宴第一時間就開啟電腦檢視有關錢莊的訊息，但先映入眼簾的是已經被塞滿的郵箱。
池宴挑了挑眉，滑動滑鼠往下翻。
星球帶娛樂各個業務部的郵件像雪花一樣堆過來，內容出奇地一致，主要是錢莊業務暫停、新聞社業務暫停以及相關合作鏈條斷裂的請示訊息。
新聞社？
池宴有點意外，她從錢莊那裡將披著趙白等人皮的Seasons成員要走時，就已經預料到錢莊的偶像企劃或許會停擺，但沒想到新聞社竟然也跟著錢莊一併暫停業務。
但商場是錢莊下屬的一個企業，新聞社為甚麼不能是呢？
而且她都和蟲母半攤牌了，蟲母選擇不裝了也很正常。
池宴想通了之後，就直接略過了一系列錢莊、新聞社相關的訊息——這些讓NPC們自己看著辦辦就行了，沒甚麼太大的影響。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一則由助理發來的訊息上。
【……我們接到訊息，工廠方面決定降本增效，取消工廠日間作業時間，所以星球帶娛樂後續與工廠相關的業務將會受到影響，主要體現在：……】
工廠也縮短了營業時間？
池宴往後一靠，眼睛還盯著助理的這封郵件。
她的腦子裡浮現出《偶像企劃》的地圖——那些本來就不多的可互動建築，工廠、錢莊、新聞社，現在一個接一個地灰下去。
剩下還能去的地方，只有星球帶娛樂大樓、場館、商場，還有晚上才能進的工廠。
《偶像企劃》一下子就從豪華版變成基礎版遊戲。
池宴捏著下巴，盯著螢幕，倒也能琢磨出蟲母的幾分意思。
蟲母知道池宴發現這個世界不對勁了，也知道池宴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性格。
在這樣的基礎上，與其繼續開著那些建築，讓池宴一點一點挖出更多真相，不如趁早關門大吉，把線索掐死在源頭。
……動作挺快的。
池宴感慨著，但接下來和蟲母的博弈，不再是線索方面的博弈，而是速度的博弈。
在11月17日之前，就要看是蟲母先侵蝕完池宴，還是池宴先完成她的計劃。
但這個計劃池宴本人也不是很明白，她只是隱隱有種感覺，這個計劃和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高度相關，也和她本人的存活與否高度相關。
正當池宴想得入神的時候，她的耳廓輕微一動，聽到門口傳來的熟悉的、焦急的腳步聲。
是顧清塵。
但他的腳步聲和往常平緩、柔和的腳步聲不一樣，這一回他的腳步聲急促且慌亂。
池宴起身開啟門，就看到顧清塵蹲在地上，朝著工位下面的地板探去的模樣。
他面色著急，額頭還布著細密的冷汗。
池宴靠在門框上問道：“怎麼了？”
聽到池宴的聲音，顧清塵猛地回頭，神情帶著一絲委屈，眼眶微微泛紅，嘴角抿成一條線，這副不想直接和池宴說的模樣格外我見猶憐。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悶聲說道：“我有東西掉地上了，我自己找找。”
東西丟了？
池宴眨了眨眼睛，從門框邊走到顧清塵身邊。
顧清塵的工位一向乾淨，自從從錢莊離職來到星球帶娛樂工作，他也沒添置甚麼物件，使得他的桌上沒幾樣東西，更沒那些妨礙池宴檢視的花裡胡哨的個人裝飾。
池宴掃了一眼，立刻發現少了甚麼：“靈感筆記本丟了？”
顧清塵動作一頓，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起身抓住池宴的胳膊：“可能是我隨手一放，然後忘記放在哪裡了。”
這個解釋很符合人的記憶規律。
但池宴看著顧清塵下意識移開視線、看向地板的模樣，他的著急並不像是忘記放在哪裡的著急。
而且，之前顧清塵講述《烏托邦》靈感的時候，有一個人的動作很可疑。
池宴想到顧助理在人群中看向顧清塵的《烏托邦》靈感時的複雜眼神，而顧助理最近也不怎麼出現在池宴面前了，似乎蟲母在他身上降臨，打亂了他很多計劃。
想到這裡，池宴抬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監控，說道：“那我們就看看本子在哪裡吧。”
她說得平靜，語氣也十分篤定能夠找回來。
這份自信讓顧清塵下意識回看她。
見池宴抬眼看向天花板，顧清塵也下意識抬頭望去。
兩人視線一齊落在黑黢黢的監控鏡頭上。
而監控下的畫面也正如池宴所料，一個背影和顧清塵極其相似的人在午休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走到顧清塵的工位旁邊，拿起他的靈感記錄本來回翻了許久，在其中幾頁有明顯的停留品鑑，隨後整個人的動作都在其中一頁上停滯了下來。
監控中，人影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只有監控畫面上流動的時間證明畫面沒有卡頓。
“嗯？”顧清塵發出短暫的疑惑，“真是我拿走的？”
監控中的人影的體型和顧清塵有九分相似，除了穿衣風格和顧清塵實在大相徑庭以外，幾乎一模一樣。
而顧清塵沒有見過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顧助理，自然也不會懷疑到顧助理的身上。
但池宴見過。
池宴看著監控中的顧助理，大概明白這也是她攤牌帶來的影響之一。
——顧助理和蟲母才是相親相愛一家蟲，讓工廠不再追究顧助理的欠款，只需要蟲母的一個指令罷了，他身形的恢復倒也在池宴意料之中。
她看著螢幕中重新動起來的顧助理。
顧助理在兩人的視線中，匆匆將顧清塵的靈感記錄本合上，拿在手中轉身就走。
池宴伸手按下暫停，顧助理的行動無處遁逃。
“走吧。”池宴冷靜地說道，“拿回本子。”
“但這不是我自己……”
顧清塵看了看監控，又看了看池宴，語氣十分遊移不定。
池宴沒有等顧清塵緩過來，一個箭步率先走出辦公室。
星球帶娛樂大樓九樓是開放式辦公區，除了池宴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其他人都在大廳裡坐著。
眾人在臨近下班的時候，聽到池宴重重地推開門的聲音，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紛紛抬頭看著氣勢十足的池宴。
池宴三兩步走到顧助理的工位前。
顧助理正低頭辦公，隨著池宴走近，她身上的影子慢慢覆蓋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
看到是池宴，他臉上立刻掛起笑，一邊起身一邊說：“老闆，您來找我……”
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他也自然而然看到了跟在池宴身後的顧清塵。
顧清塵眼中閃過一抹驚訝的神色。
不為其他，只是此時的顧助理和顧清塵簡直就是一個模板裡刻出來的，相同的身高、樣貌，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兩個人的氣質。
一個溫潤如玉，一個邪性隨意。
池宴沒有管這顧清塵和顧助理之間驟然凝滯下來的氛圍。
她只是一隻手重重地扣在顧助理的工位上，厲聲問道：“東西呢。”
全場寂靜。
顧助理也反應過來了，他收回看向顧清塵的視線，揚起笑臉面向池宴：“老闆？甚麼東西？是您上次落下的……”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藍色的防水布。
是池宴之前在工廠逃生時落下的那塊。
布料被精心裁剪過，只剩下手帕大小的一塊，邊緣裁剪得很整齊，針腳細密，像是被認真對待過。抽屜拉開的那一刻，一股花香飄了出來。
池宴吸了吸鼻子，聞不出是甚麼花，但很好聞。
她身後的顧清塵卻變了臉色。
他站在池宴身後，垂眸看了一眼顧助理手上的藍色防水布，又抬眼對上顧助理明顯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神。
他眸色暗了暗，垂落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成了拳。
他經常聞這個花的香味。
池宴之前在5月20日送他的那束玫瑰花，每一朵花的花瓣都被他精心製作成了乾花花瓣，隨身攜帶，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聞一聞。
而這魂牽夢繞的氣味，加上這藍色防水布，明顯就是他之前和池宴一起約會時購置的物品。
絕對是挑釁。
顧清塵想。
他深呼吸了一次之後，剛想替池宴從顧助理手中接過來的時候，就聽見池宴說道：“怎麼就剩下這麼一小塊了？”
顧清塵和顧助理暗中較勁的氛圍瞬間被池宴這一句話打散。
池宴還有點納悶：“帶都帶了，你怎麼就只拿了一塊？”
她的防水布可是有好幾米的！
顧助理的笑意僵在臉上。
池宴沒管他，繼續說：“不過我要的不是這個。”
她看向顧助理，神情變得認真：“你有沒有拿走小顧的靈感記錄本？”
她的手指在顧助理的工位桌面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
偌大的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這個聲音。
顧助理微微皺了皺鼻頭，矢口否定：“老闆，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嘴上說著否定的話，但池宴看見他的左手手指明顯不自覺痙攣了一下。
她低頭望去，就看到顧助理的左手食指上面有一道細微的傷口，像是被紙劃的，又像是被甚麼鋒利的東西割的。
池宴沒說話。
她繞過工位，走到顧助理身邊。
顧助理的神色開始變了，從剛才的淡然自若，慢慢變得有點緊張。
他抬手就想按住桌子，將池宴格擋在一定距離之外，想她看不清桌上的物品。
池宴只是冷笑了一聲。
她以手為刃，直接劈在顧助理的腰間，全身心投入在對桌面嚴防死守的顧助理猝不及防之下，被劈得腰一軟，腳步一個趔趄撞在桌邊。
池宴開始翻抽屜，顧助理想要繼續上前阻攔池宴的動作，但池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直接幾腳踹上顧助理的小腿，阻止了他後續的動作。
最後，顧助理只得站在一旁，眼裡寫滿了不甘心。
而一旁，池宴幾乎沒費甚麼功夫，就在垃圾桶裡找到了顧清塵的靈感記錄本。本子被隨手扔在裡面，封面沾了點灰。
她隨手翻開一看，就發現顧清塵的《烏托邦》靈感的第一頁的三個火柴人被顧助理整齊地裁剪下來，只剩下三個空缺留在本子上。
“老闆……”顧助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池宴的動作打斷。
池宴沒有理會顧助理刻意拖長尾音的叫喚。
她轉身把本子還給顧清塵，然後重新看向顧助理的桌面。桌上擺著一大疊資料，疊得很整齊，但有一個角微微翹起。
池宴伸手撥弄了一下資料的這一角，從中找到手感與眾不同的一張紙。
她從中抽出，看到顧清塵靈感記錄本上消失的三個火柴人，被重新排列組合貼上到一張空白的A4紙上。
被裁剪的火柴小人的邊緣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毛邊，很顯然被人把玩了一段時間。
顧助理的臉色，隨著這張紙被抽出來，一點一點灰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