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莊4)
披著錢莊代表皮的蟲母,比遊戲裡池宴見過的任何一個NPC都像NPC,它身上無機質的感覺渾然天成,讓人有直面機器的冰冷感,而池宴心中隱隱的恐懼感也來源於一種緯度不同帶來的異樣感,而非蟲母實質性做了甚麼。
池宴咬緊牙關,扯開一個笑容:“老闆,上次見面太過匆忙。”
她將面前還沒動過的茶水推回給蟲母:“你的下屬的手藝,還是你嚐嚐吧。”
隨著池宴的動作,茶杯中的水面只是微微波瀾,沒有一滴水滴出茶杯外。
蟲母的視線並沒有隨著池宴的動作而移動,只是保持看著池宴的動作沒有變動。
在蟲母的注視下,池宴的笑容也慢慢淡去。
她拉平了嘴角,身體向後靠去,偽裝出一種鬆弛感。
蟲母看著池宴拙劣的演技,說道:“你果然知道了。”
它的話語中帶著塵埃落定的肯定。
池宴隨意點頭:“你根本沒想藏吧。”
自她隱約觸碰到真相開始,易變的天氣、莫名的人群、天降的顧助理……都在告訴池宴,有人在覬覦她。
她要是這都看不出來,可別自稱甚麼經營玩家不擅長解密遊戲了,直接是超絕鈍感力了!
蟲母看著池宴的隨意模樣,露出了兩次附身以來第一個笑容。
它笑得十分標準:“是的,我沒想藏。”
“對於家人,我從不吝嗇,也從不欺瞞。”
“對待未來的家人也一樣。”
池宴好奇:“為甚麼一定是我?你不是有很多家人了嗎?”
“不一樣的。”蟲母慢慢搖頭,但也沒回答池宴的好奇,“你只需要回答,你現在願意加入我們的大家庭嗎?”
它沒有等待池宴的回答,直接從沙發上起身,在燈光的照耀下,它的影子直接籠罩住池宴。
蟲母慢慢踱步,腳步聽起來悶悶的。
它繞到池宴身後的沙發背後,最後腳步定在池宴的正後方。
蟲母一言不發,但是池宴從它的存在中感到了壓力,她的雙耳耳膜彷彿隔著一層膜一樣,外界的聲音聽得不真切。
一隻冰涼的、肥膩的手,慢慢從池宴的身後撫摸上池宴的脖頸。
一股黏膩的噁心從胃底直衝喉頭,池宴感到陣陣反胃感。
她捂著嘴乾嘔了兩聲,而她脖頸間的黏膩的感覺也驟然停下。
池宴捂著嘴,皺著眉:“你幹你的事情……yue……就是這感覺……yue……好惡心……”
屬於錢莊代表基礎建模的肥碩的手指在池宴脖頸間點了兩下,池宴的後脖頸又因為它這番舉動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人類就是矯情。”蟲母的聲音裡面帶上了一些嫌棄,“果然當初沒看錯,如果都是女孩子的話,你的接受程度就會高了。”
“當初?”
池宴抓住蟲母的語言用詞:“難道你認識我,比我認識你早很多?”
“嗯。”蟲母的聲音低沉,“你在更衣室中換衣服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
經過蟲母的提醒,池宴猛然想起來當初在更衣室中,錯位的衣服釦子,明明手摸起來觸感是男式襯衫的觸感,但眼睛看過去的時候就變成女式襯衫的樣式。
難怪那個時候,就有微妙的“被注視”的感覺。
“然後,我就完善了一下家庭成員。”蟲母披著錢莊代表的皮,慢慢彎腰靠近池宴,在池宴耳邊說道,“滿意嗎?都是女孩子的工作環境。”
池宴腦中思緒萬千,她將自己進入遊戲後遇見的人,按照時間線分類。
在更衣室之前,池宴碰到《偶像企劃》中的第一個男人,錢莊代表。
他懦弱不完美,還假把式,沒有甚麼原則,在池宴表示要棄遊之後直接下跪挽留池宴。
——而在現在看來,錢莊代表的性格真的如此懦弱嗎?還是說,只是為了留下池宴的策略?
在更衣室之後,池宴只碰到過兩個男人,即顧清塵和顧助理,但他們都,完美滿足池宴的玩家愛好。
極度失衡的性別、屬性比例,但如果是蟲母操作的,就十分合理。
而顧助理的話也有了解釋,Seasons原本可能是男團偶像,或者說偶像們本身就是無性別的,其性別是男是女,目的都是服務於蟲母的食慾。
這樣一來的話……
“那你能換個皮囊嗎。”池宴冷靜指出,“一想到這個胸毛男錢莊代表竟然有可能是你的大家庭的一員,我就不想了解了。”
池宴說完這句話後,雖然語氣十分篤定、底氣十足,但她的手心已經微微濡溼,她在試探蟲母的能力,也在試探蟲母的底線。
在池宴耳邊的蟲母頓住了。
一陣沉默之後,它輕笑一聲:“如你所願。”
落在池宴脖頸的手指突然開始升溫,皮肉與皮肉相交接的地方傳來炙熱的火燒感,像是蠟融化了一般,錢莊代表的手指融化在池宴的脖頸間,像是瞬間抽走支撐的皮肉融化、流淌在池宴的肩膀上。
池宴低下頭望去,只能看到肉色的液體在自己的衣服上流淌。
而這只是第一步。
隨著錢莊代表的手的皮肉融化,它的頭部的血肉也開始融化,重重錘在池宴的肩膀上,帶來沉重的疼痛感。
而這液體,順著池宴的身體走向,流到沙發上,覆蓋池宴的小半個身子,像是半披在身上的斗篷。
池宴冷眼看著這些液體,不一會兒,這些液體開始沸騰、膨大,最後升起,在空中重構成一個面目模糊的人。
池宴趁著蟲母重構的時間,抬手摸了摸自己感到炙熱的脖頸。
那個熱度燙得嚇人,池宴原本以為自己的脖頸和肩膀會被燙傷,但事實卻是,她的肩膀完好無損。
而她身旁的面目模糊的人形液體,也重構成了池宴熟悉的一個人——
作曲家。
池宴看著眼前的蟲母版本的作曲家,它外貌還是那個外貌,但氣質完全不一樣。
在池宴的視線中,屬性面板從作曲家的身上慢慢浮起,發生在顧助理身上熟悉的一幕再次發生。
【姓名:作曲家】
【姓名:作曲】
【姓名:作】
【姓名:】
【姓名:錢】
【姓名:錢莊】
【姓名:錢莊代】
【姓名:錢莊代表】
“這樣好點嗎?”重生的蟲母版本的錢莊代表順勢坐在池宴身旁的沙發上,側目看向池宴。
那張曾經野心勃勃、曾經焦慮萬分、也曾經欣喜萬分的臉,如今卻被統一成淡漠。
池宴盯著蟲母的新外觀看了許久,才真誠地說道:“好很多,就是審美疲勞。”
蟲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池宴,直到池宴脊椎戰慄的時候,它才說:“那你現在考慮好了嗎。”
它這話雖然是問話,但一點徵詢池宴的意思都沒有。
它的手直接劃過沙發,抓住池宴的手,而它的頭也緊緊靠了上來。
蟲母的手很軟,但力氣卻極大,一人一蟲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進,近到池宴都能看清蟲母眼底的情緒,甚至以為蟲母直接伸出觸手想要進入她的腦中,但等她回神的時候,就看到平淡的蟲母的臉上似乎寫上了遺憾。
它再次拉開距離:“你還沒有做好加入我們的準備,那你找我幹甚麼?”
池宴趁機甩了甩頭。
一人一蟲接觸過後,她總感覺暈乎乎的。
池宴大口喘氣,心下猜測是蟲母想要趁機吃她未遂。
許久,池宴才喘勻氣,她按捺下猜測不表,只是舔了舔嘴角:“我想要Euphoria二十四人合體。”
“就這?”蟲母的話語難得帶上了一絲疑惑,“你是真的在玩《偶像企劃》?”
池宴重重點頭。
“有始有終。”
蟲母的視線在池宴身上掃視一圈,好似在確認池宴是否說真話。
它最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平靜地說道:“無所謂。”
它這是同意了。
池宴心中還沒撥出一口氣,就聽到蟲母繼續說道:“11月17日,我會來找你的。”
它話語比之前加快了一點,而話語中的時間,11月17日,是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第十二輪淘汰的時間。
池宴心下一緊,她還來不及說甚麼,只是抬頭朝著蟲母方向望去,就見錢莊代表表情茫然,明顯不是蟲母。
“你……”池宴想問些甚麼,就見錢莊代表表情痛苦,抬手用手心按著腦門。
池宴不語。
眼前的錢莊代表眼睛半眯著,唇色慘白,額頭都是冷汗,一眼就不是裝出來的生理反應。
她半倚在沙發上休息良久,終於動了。
池宴看著她放下手,從沙發上起身,雙手自然落在兩側,頭微微抬起看著會客廳內還在微微發光的裝飾物。
池宴想繼續追問,剛張開嘴,就被眼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嚇了一跳。
她瞳孔驟縮,猛然起身。
只見錢莊代表先是兩個鼻孔之間流出鮮血,那鮮血的流速不似正常的流鼻血,而是那個動脈受損,止也止不住。
然後是眼睛、嘴巴、耳朵……
短短數十秒,錢莊代表在池宴面前變成了一個“血人”。
砰——
她失去最後一絲力氣,上半身直接倒靠在沙發上。
池宴低頭看向錢莊代表,心裡被驚駭得說不出話。
在她震驚中,地板慢慢鼓起大包,將錢莊代表和沙發一併吞噬,會客廳內像是重來沒有這些東西一般。
一時之間,會客廳內只剩下一些電流嘎吱聲。
池宴嘴唇微張,她又舔了舔嘴角,兩步走到會客廳門口,想要先行離開。
“池老闆?”
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稱呼。
池宴握住門把手的手頓住。
她回頭望去,只見錢莊代表從地上的大包中再次“綻放”出來。
她神情茫然:“不是說……要談第三次合作嗎?”
一時之間,各種奇異的聲響在池宴腦海中唱起交響曲,她嘴角微微抽動,說:“不用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在錢莊的走廊上,池宴的目光冷了下來。
助理,不會死的助理也好、顧助理也罷,果然有問題。
Euphoria如果能夠在蟲母的授意下二十四人合體的話,蟲母就已經知道池宴的野望,食物放在眼前卻吃不到,它會選擇幹甚麼呢?……果然是省電吧。
錢莊代表看起來是會被省電的組織——畢竟錢莊代表可是在消耗蟲母的情緒。
錢莊,完。
……嗎?
開啟錢莊大門,大風吹起池宴的衣襬,而池宴坐上錢幣飛行器準備返回星球帶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