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8)
“我嗎?”顧助理輕笑一聲,他先是順勢躺在地上看了池宴良久,又坐起身,在地上打了個旋轉身面對池宴。
他坐在地上,雙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聳了聳肩,“我的目的,我一早就說過了啊,只是老闆您不相信我而已。”
他曲起一隻腳,一隻手搭載膝蓋上,整個人顯得放蕩不羈。
顧清塵眯起眼睛再次重複早就提起的事情:“我的目的就是,讓老闆您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他這個時候的話聽起來認真許多。
池宴認真地打量起顧助理的模樣,又看到他再一次抬起手撩了撩頭髮。
他還是在說謊。
但這也產生了新的疑點。
“你為甚麼要救我?”池宴問道。
從兩人的對話中不難看出,顧助理是一個輕佻且處於敵對立場的蟲,按照池宴之前的推理結果,她在對蟲母的惡意難以掩蓋的時候,蟲母就會用蟲海戰術將她淹沒。
而蟲母也不是停留在“有能力透過蟲海戰術淹沒池宴”階段,而是已經在池宴撥打安全官電話帶走偷縈淺的那個晚上已經初步實踐過,它召集了一大批看似是人的蟲來到星球帶娛樂大樓樓下,一旦確認池宴惡意指向它,它就會用蟲海戰術解決池宴。
池宴最終透過指向偷縈淺的惡意掩蓋住指向蟲母的惡意,並明確自己需要做一個為所欲為的玩家,從而將那個晚上的事情糊弄過去,不過代價就是星球帶娛樂大樓樓下還聚集著大量名義上是Euphoria粉絲的不明人群。
想到這裡,池宴看著顧助理的眼神就變得危險起來。
顧助理手指微微顫抖了一瞬。
他抿了抿嘴,勾起嘴角:“想救就救了,哪有那麼多為甚麼。”
他笑得肆意,像是家裡有大人撐腰的小孩:“而且媽媽又不會生我氣。”
那可不一定。
池宴想到了暴風雨,想到了平地驚雷。
但此時的工廠卻又實在平靜,甚至連其他聲音都幾乎沒有,雖說有點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但風雨又確實還沒有落下來,也確實可以說蟲母沒有生氣。
於是池宴伸腳踢了踢顧助理的右腳腳踝,如願看到他倒吸一口涼氣的樣子。
池宴勾起嘴角:“你愛淋雨你自己找個浴室開個花灑淋去,我可沒心情陪你,我還要繼續玩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顧助理快點起身。
顧助理也不磨蹭,直接雙手一撐從地上起身。
經過被池宴打、被池宴劈和被池宴摔之後,顧助理身上的衣服已經沾染上了一層薄灰,也幸好工廠二樓的地板沒有入口的奇怪汙漬,要不然池宴就要吧顧助理扔到中庭水池裡過一遍再扔回回收口裡換去【工廠交易幣】。
池宴皺眉後退兩步:“你好髒。”
顧助理聞言,委屈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塵:“這都不是老闆給我留下的印……”
池宴知道這個人嘴裡吐不出甚麼好話,又抬腳踢了他一腿,被顧助理靈活閃過。
而這個舉動也確實打斷了顧助理的絮叨。
池宴轉身順著環形走廊繼續探索剩下的二樓房間,顧助理快步跟上池宴。
他問道:“淋雨是甚麼?雨是甚麼?”
池宴腳步沒有停留,記憶卻又回到了漆黑的夜晚和磅礴的大雨。
前幾天蟲母因為她的惡意,導致遊戲世界內的天說變就變好幾次,雨下得令人心煩。
而這個助理說,雨是甚麼?
池宴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燈光越越暗淡,抬手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電池換上,燈光重新變得明亮的時候,池宴想:或許顧助理真沒見過雨?這不符合他的說謊行為模式。
那是為甚麼沒見過雨?
遊戲世界不止一個世界,他呆在另一個世界,還是……他剛出生?
蟲母還在不斷繁殖。
池宴斂下眸子,收起心神,只是想到論壇中有關Euphoria的帖子中不斷攀升的點贊數,這似乎也在印證她的想法。
伴隨著Euphoria生存賽的每一輪淘汰的繼續,Euphoria的粉絲數量的增加似乎沒有上限。
思考間,池宴已經走上三樓,還是熟悉的環境,但池宴預想中的一些物件已經不在原位。
上次池宴在走廊丟擲【安全梯絨布】的地方已經沒再看到【安全梯絨布】。
她又逛了逛房間內部,被她一叉子釘在牆上的蝙蝠玩偶還在牆上吱哇亂叫,屬於是死不了但也活不好的程度。
也是,沒有人會想要被打殘的殘次品。
池宴正移開視線,就聽到顧助理在她身後嘟囔:“真好啊……小蝙蝠。”
她尋聲回頭望去,就看到顧助理落寞的神情。
他落寞的樣子倒和顧清塵有一兩分相似,他說:“真好啊,不會再生產,又不會賣出去,僅此一份……”
他這模樣看起來可憐,語言又像是在責怪蟲母製造出複製體“顧清塵”。
“怎麼不會再生產了?”池宴打斷顧助理的傷春悲秋,“你現在去四樓,給人足夠的籌碼,它不就給你造一個相同的了?”
按照上次見面時,【工廠回收中樞】製造【巴士綠植】的模樣,這些都是流水線上批次生成的東西,只不過四樓是剛生產,三樓已經被四樓淘汰下來。
池宴和顧助理說這些事情,本意只是想打斷顧助理的無病呻吟,沒想到這個藥劑過猛,反而讓他眸中異閃連連。
他猛地轉頭看向池宴:“真的嗎?老闆您願意給我籌碼?我們現在就從水池過去,我真的……”
池宴抬手握拳錘了他腦門一下:“想多了。”
她看向顧助理的目光帶著審視。
他提起籌碼的第一時間是看向她?
池宴倏地想到助理對【工廠交易幣】視若珍寶的樣子,或許蟲們獲取【工廠交易幣】的渠道不多,甚至只能從玩家身上拿、從別的NPC身上剝削。
“你要買,你拿你自己的籌碼去。”池宴補充道。
她甩了甩打顧助理的手。
顧助理的眼神瞬間變得落寞。
兩人一起離開房間前往四樓的路上,顧助理還在嚷嚷:“我的錢……我的錢都還要買門票呢!我沒錢……”
說到門票,顧助理突然像是想起甚麼來。
他快步走了兩步跟上池宴的速度,抬頭問池宴:“老闆,您這次會交門票錢吧,我不像助理,我沒有交兩人門票錢的籌碼。”
池宴面上裝得不在意,但暗中一直在注意顧助理的自言自語。
等到顧助理說出“門票”的時候,池宴心中已是警鈴大作。
如她所料,顧助理還是跟上來詢問她“門票”的事宜。
池宴早做好心理準備,她不動聲色地說:“當然。”
而她內心已經在策劃新的逃跑計劃了——感謝信只有五份,其餘的都已經消失,重要道具不到最後關頭可不能用。
而工廠方面,上次她藉助【安全梯絨布】前往四樓,這次工廠就拿走了【安全梯絨布】;上次她藉助通道脫戰離開工廠,這次工廠都不用做甚麼,因為根本沒有回收通道被開啟。
那改如何逃跑脫戰?
思考之間,兩人已經走到四樓,四樓的牆壁還如之前一樣向內傾斜,隱隱被一層看不見的黏膜包裹。
池宴沒有停留,直接走上五樓
陽光透過五樓四周的窗戶傾瀉而入,將整個圓形房間照得通透溫暖。
舞臺設計師正坐在房間中央,她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還要更長了一些,長長的頭髮鋪了整個地板,頭髮末端還堆疊到一起,有部分甚至透過窗戶溢位窗外。
池宴在舞臺設計師的髮尾上掃過一眼,她心下一動,一個絕妙的點子在心中誕生!
池宴又控制自己將視線又落到舞臺設計師身上。
這一回,她身上還沒揹負製作機器的任務,正坐在房間裡發呆,她手裡拿著一把看起來是自制的梳子,正對著遠處的頭髮發愁。
看到池宴和顧助理上樓,舞臺設計師眼睛一亮:“老闆!”
池宴點了點頭,目光在她那一頭長髮上掃過:“頭髮長得真快。”
“是啊……”舞臺設計師苦惱地扯了扯自己的長髮,它們真是又長又厚,擠佔了她不少工作空間,“助理好久沒來了,也不知道在忙些甚麼……”
她嘴上抱怨著助理,但眼神卻不看向顧助理。
在助理的權柄交接之後,助理的人際關係竟然沒被交接?
池宴一邊想著,一邊說道:“原來我的奇蹟○暖被縫合在這裡了。”
舞臺設計師和顧助理被池宴這話說得懵了一瞬。
但在池宴上手梳理、編織舞臺設計師的頭髮之後,顧助理也很快意識到池宴的意思,幫忙梳理舞臺設計師的頭髮。
三人梳理了一段時間後,池宴忽然問:“工廠怎麼還不給窗戶上鎖?就不怕我跳下去逃票?我又不是沒做過。”
在場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被池宴正大光明說出來,反而讓其餘兩個人鬆了一口氣。
顧助理聞言笑了:“老闆,工廠很高。”
工廠無愧於僅僅五層樓就達成的《偶像企劃》第一高樓成就,下方是工廠灰白色的外牆,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人跳下去非但不能逃跑,甚至不是死亡就是半死不活。
池宴:“哦。”
她說完這話之後就不再針對工廠的舉措言語,只是安靜地把舞臺設計師的頭髮編成麻花辮,偶爾和舞臺設計師交代一下後續工作的安排。
而舞臺設計師的頭髮方面,為了增加層次感,池宴還將揹包中的防水布去出一起編入舞臺設計師的麻花辮中,最後防水布還比舞臺設計師的頭髮長出幾米,顯得十分怪異,但只要剪掉防水布多出來的部分,舞臺設計師看起來真像是個森系美女。
在這個過程中,舞臺設計師還搖頭晃腦地對池宴提出的環形觀景臺做出分析:“老闆,你說的要在Euphoria基地上層外圍建設懸浮的環形觀景臺的設計真是天才的想法!但是我們要先估計一下最大人數的重量,再設計一下怎麼懸浮起來,還有分層!高度差!要確保每一個角度都能看到表演……”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設計構想,池宴偶爾應一聲,顧助理則安靜地聽著,手上繼續梳理長髮。
等全部頭髮打理完畢,窗外的陽光已經染上了橘紅色。
黃昏了。
三人起身走到窗邊,並肩而立,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被晚霞浸染。
灰白色的工廠外牆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暖色。
“真好看。”舞臺設計師輕聲說。
顧助理點點頭,目光卻落在池宴的側臉上。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卻不讓人覺得尷尬。
池宴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
顧助理忽然開口:“老闆。”
“嗯?”
“我是認真的。”他的聲音聽起來認真許多,“對你一見鍾情這個事情,是我的真心話。”
“他也是……我也是。”
池宴轉頭看他,夕陽在他眼裡落下一片碎金,那神情確實誠懇。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顧助理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老闆?您這是接受了?”
“接受甚麼?”
“接受……兩個啊?”他的語氣小心翼翼,有第三人在場,他不敢再口出“區區兩根”這種狂言。
池宴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窗外,語氣漫不經心:“沒有啊。我只是說,我知道了,你先從小事做起,比如我司財務審計甚麼的。”
她用著很平常的語氣提起“財務、審計”,舞臺設計師倏地有了既視感,但還不等她想起來,就見顧助理的表情僵在臉上。
舞臺設計師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池宴也彎起嘴角,目光卻悄悄落在舞臺設計師那頭鋪散在地的長髮上。
長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光,被編織在其中的防水布給舞臺設計師的頭髮增加了一些亮色,只是那末端突出來的幾米防水布顯得有些不解風情。
池宴伸手摸了摸舞臺設計師的頭髮:“你的頭髮好順滑,是天生的嗎?”
舞臺設計師也忘卻了那些既視感的來源,她順著池宴的力道,將頭髮撥到身前,她將辮子抬起,放在窗沿上進行展示:“嗯,天生的。”
“哦。”池宴簡單回應了一句。
顧助理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面色僵硬地開口:“老闆……”
池宴沒等顧助理說完,直接抓起舞臺設計師的頭髮,順著窗戶滑了下去。
伴隨著警報聲響起,池宴的笑容變得越來越肆意。
風將她的髮絲帶起,讓池宴看起來意氣風發,她很快順著舞臺設計師的頭髮滑到防水布的部分,但與預想中,她順著防水布的部分再滑一段不同,她感覺到頭髮在和她一起下墜。
池宴抬頭一看,就發現舞臺設計師的頭髮被工廠的紅光絞斷,和她一起掉下來。
池宴見情況不對,猛地手腕用力一甩,將頭髮壓到身下,甚至連想象中的崴腳都沒發生,長長的頭髮讓她跳樓的初速度極低,而柔軟的頭髮給她充當了緩衝。
池宴全身而退。
她身後是紅光閃爍的工廠和絕望的舞臺設計師和顧助理。
舞臺設計師喃喃:“我就知道……老闆又要用助理背鍋。”
她竟然忘記了池宴上次也是將助理推到財務的位置上來逃過工廠的追擊!
她耳側是被工廠紅光絞得七零八碎的短髮。
顧助理嘴巴微張,震驚地看著獨自跑路的池宴,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咚——咚——咚——
幾個布質不倒翁出現在兩人身後。
安全官此時的眼睛冒著紅光,直直照射著顧助理。
顧助理此時反倒冷靜下來了。
舞臺設計師期待地看著顧助理的反應,只見顧助理雙手插兜,整個人瀟灑無比——
“沒錢。”
顧助理用最強硬的姿態說出了最無力的話:“我……沒兩張門票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