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汛帶著口罩站在十字路口的咖啡店前。
夏日的高溫帶起的熱浪,讓她的身上滲出一層薄汗。
十字路口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吵鬧的聲音,讓凌汛感到頭暈目眩。
她感覺自己的耳朵裡面傳來陣陣嗡鳴聲。
凌汛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場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顏色。
凌汛狠狠地閉起眼睛,將這些斑斕的色彩隔絕在眼皮外,又猛地深呼吸幾次,才感覺猛烈跳動的心臟好受些。
她從口袋拿出手機。
陳的訊息框被她置頂。
昨天晚上,陳發來資訊,邀請她今天在這裡見面。
凌汛看著手機上陳的訊息,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又緊。
她嚥了口唾沫,抬眼四處打量著周圍。
還是沒有陳的身影。
她輕輕抬起腳後跟,側身看到身後沒人後,後退幾步,靠在咖啡店門口的柱子上。
石膏的冰涼緩解了她在夏日中的炎熱。
凌汛鬆了一口氣,她抬手捏了捏口罩的金屬條,使得口罩和臉部更加貼合。
她的眼神中帶上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發訊息催促陳。
她握著手機的手抬了放,放了抬,最終還是決定再等十分鐘。
十分鐘,就十分鐘。
凌汛下定決心,陳再不來,她就打電話。
一陣風鈴聲響起。
緊接著風鈴聲的是來自咖啡店內的冷氣,以及來自肩膀上的觸感。
“不好意思,凌汛!樓上訊號有點紊亂,手機時間有點不準。”陳帶著歉意的聲音響起。
凌汛感受到肩膀上的力度,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她偏頭看向陳,她身上還帶著咖啡店中空調的冷氣。
“熱嗎?我們先進去吧?”陳看到凌汛腦門上的汗,問道。
凌汛輕微搖了搖頭:“我還好。”
兩人再次推門進入咖啡店。
“我給你發的訊息是在咖啡店裡面,沒想到凌汛你以為是在外面十字路口。”陳解釋道,“練習室在咖啡店樓上,你應該沒想到吧?”
她一邊說話,手上動作還不停,將咖啡店內被拉出的椅子推回桌子下。
凌汛在她身後看著陳的動作,有點訝異。
她檢視了一番咖啡店內,除了幾個店員,沒有其他人,也就順勢將口罩拉下。
她感受著店內的涼風,小聲開口:“是我沒好意思。”
凌汛的視線落回陳的身上,看到她在和店員寒暄,就開啟手機,將她的定位發給度妍令。
度妍令的訊息很快回來。
【度妍令:[ok]】
【度妍令:我們三人馬上到。】
凌汛感到心安。
她收回手機,剛想和陳說自己還找了幾個人一起學舞蹈,她就感到另外一股力氣勾住自己的脖子,搭上自己的肩膀。
她順著力氣望去,是周佳立。
周佳立的笑容還是那麼清純可人:“謝謝凌汛願意指導我們,不然我都害怕下次的舞臺了……”
凌汛看著周佳立笑彎的眼睛,和她注視許久,才緩緩開口:“沒有,佳立你的舞蹈也很厲害。”
被周佳立打斷思緒後,凌汛的腦子有點混亂,想要和她們解釋的話語也忘得一乾二淨。
她看著店內裝飾上跳舞的文字,問:“那我們現在就上去跳舞嗎?”
陳聽到凌汛的聲音,結束和店員的寒暄。
她轉身面向凌汛,視線卻落在周佳立身上。
兩個人交換了眼神之後,陳的笑容變得更加真切。
真好啊,陳和佳立的感情。
凌汛看著她的視線,感覺到羨慕的同時有點尷尬:“……過一會兒也行。”
她們的關係真好。
凌汛再度感慨一聲,將自己眼中的羨慕藏好。
還不等她消化完情緒,就被周佳立的力道拉走:“我們現在就去練舞吧,聽說凌汛你還獲得過舞蹈金獎呢,你才剛成年吧,真厲害啊……”
她的聲音帶著感慨。
凌汛的臉頰微微泛紅:“沒有,都是機緣巧合。”
三人走到咖啡店的員工室中。
員工室內和一些運動的運動員的更衣間很像,中間是併攏的椅子,周邊是幾個衣櫃,還開著幾個門洞,用布質的門簾遮掩起來。
陳拉開其中一道門的門簾,露出向上的樓梯。
樓梯的盡頭很昏暗,看起來沒有開燈。
陳退到門簾一邊,對著凌汛做出“請”的手勢。
凌汛猶豫幾下,還是第一個踏上樓梯。
鞋底在木質樓梯上發出一陣“噠噠噠”的聲音,隨後是兩道,最後三個人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樓梯不長,十幾秒就走到了盡頭。
咖啡廳的二樓是一個全封閉的練習室,沒有窗戶,只有四面環繞的落地鏡。
凌汛伸手開啟練習室的燈光。
在燈光的照耀下,星星點點的灰塵在空氣中飛舞,讓她不由自主皺了皺眉。
“不好意思,平時上面沒有人,我昨晚臨時收拾的,可能有些灰塵沒有處理好。”周佳立走進練習室,與凌汛並肩站立,她很快注意到凌汛的神情變化,連忙解釋道。
“沒事,我就是有點不習慣……”
凌汛重新拉起口罩,將外套脫在門邊。
陳落在最後,將練習室的門關上,整間練習室瞬間變成全封閉的房間。
熟悉的音樂倏地響起,在練習室中迴盪,又驟然停下。
是凌汛的舞蹈金獎作品《飛天》的背景音樂。
她曾經日日夜夜在練習室中將這首歌反覆打磨,直到這首歌的旋律和她的身體肌肉融為一體。
凌汛的心底產生了懷念,她聞聲望去,陳的神情帶著不好意思。
“凌汛,不好意思,我剛剛誤觸了音樂。不過……我能看看你的舞蹈金獎的作品《飛天》嗎?”她問道,“一直有所耳聞,真是厲害啊,我也想拿舞蹈金獎,但是沒有甚麼天賦。”
凌汛看著陳。
陳的神情和生存計劃前、在基地內有很大的不同。
好不一樣的感覺,是因為她心裡把我當成朋友了,變得熟悉了?所以待人處事都變得更加熱情了?
凌汛的頭腦有些發懵,她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
在兩道期待的眼神下,她只能訥訥地回答道:“好的……沒問題。”
朋友的話,沒有問題的。
凌汛掛起害羞的笑臉:“這支舞蹈對身體開發程度比較高,可能不太適合用來教學……”
周佳立的臉色有點僵硬,笑容變得落寞而牽強。
凌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將剩下的話語嚥下:“我去表演。”
熟悉的音樂聲再次響起。
肌肉會順著音樂的旋律開始調整自己。
凌汛站在練習室中央,練習室中明亮的燈光在她的視線中慢慢變暗。
就像舞臺一樣。
凌汛彷彿看到了舞臺上的紅毯、聚光燈,還有面前數不清的黑色人影。
而這些終究只是她的舞臺幻覺,她只是在練習室中,算上表演者的她,整個練習室也只有三個人。
她這次的表演的觀眾是她的隊友、她的朋友。
凌汛揚起笑容,慢慢躺在練習室中央,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
在封閉的練習室中,起初只有在空間內迴盪的呼吸聲。
在凌汛的視野中,一道燈光如同宇宙中第一束光,筆直地劈開黑暗地舞臺,照在舞臺中央蜷縮的人形上。
正如舞蹈比賽那一天。
凌汛心裡多了一分對過去的懷念,但整體不影響她的動作。
她在音樂聲中慢慢地動了,先是手指,每一根指節像獨立的機械零件般依次彈起,從尾指到拇指,發出“咔、咔”的細微聲響。
再是手腕,她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
她的右臂突然伸直,手掌張開如蓮花,卻在頂點處猛地停頓。
音樂的低音加入。
明明是低沉的音樂,凌汛卻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她的身體開始多段分離運動,每一塊肌肉都用力定住身形,完成每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音樂也隨著凌汛的動作逐漸變得空靈。
她開始緩慢行走,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感覺。
她滑行到舞臺邊緣。
音樂重新積聚力量。
她身體先是蜷縮,然後猛地展開!
四肢向外爆發性伸展,頭部上揚,整個身體構成一個星形。
燈光也全部展開。
凌汛的身體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而隨著音樂聲的落幕,凌汛眼前的舞臺也隨之落幕。
練習室的形象再次在她的眼前重現。
周佳立和陳的身影在她的眼前出現。
她保持動作,獨自震顫許久,才恢復自然。
凌汛面色緋紅,額角帶著細細密密的汗珠。
她的眼神中都是因為完美表演而產生的興奮感。
她看向周佳立和陳:“怎麼樣……”
興奮的話語卡在她的喉嚨中說不出去。
周佳立一副失望的表情:“啊……挺好的吧……就是……”
她說到一半,陳接著完成她的未盡之言:“就是沒想象中的好,看起來很一般。”
她的話語變得刻薄。
周佳立拉住陳:“別這麼說,不過聽說藝術類的表演水分……”
她突然捂住嘴好像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她尷尬地看向凌汛:“凌汛,沒有說你水分大,走後門的意思。”
凌汛興奮的神色瞬間退散。
“誒?”凌汛的表情呆愣,好似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反應,“是……這樣嗎?”
周佳立閉起眼睛,半晌點了點頭:“沒有想象中的衝擊感。”
凌汛懸著的手最終還是落下。
她的肩膀收攏:“是這樣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卡在喉嚨中,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響。
陳的熱情表現完全消失了。
她皺著眉,變得刻薄:“凌汛你真的是靠著這支舞蹈拿到金獎的嗎?我怎麼感覺我也能拿金獎,對藝術祛魅了。”
“我、我是啊。”凌汛想要自證,“我的金獎獎盃還在學校裡面。”
她著急忙慌尋找放在門口的外套,想要拿出裡面的手機:“我的手機裡面還有獎盃的存檔。”
凌汛的腳步變得慌亂,急促的呼吸讓口罩內熱氣蒸騰。
情急之下,她莫名地摔了一跤。
凌汛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我,對身體失去控制?
我,會莫名其妙地平地摔?
不可能吧,我對身體的控制變弱了?
她的脖頸一下子僵硬住。
“聽說你的父親曾經打斷你的左腿。”周佳立的聲音響起。
但這聲音不像平時的周佳立,更像是惡魔在低語。
凌汛倒在地上,頭不受控制地向後轉去。
她看到周佳立緩緩收回伸出的腳,慢慢蹲下來,伸手撫摸著自己的左小腿。
好疼。
凌汛渾身都在顫抖。
“你會不會……”周佳立的聲音緩慢而危險,“誤會你的父親了呢?”
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