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舞?”凌汛下意識重複著陳的話。
她看向陳的眼神帶著猶豫:“可是馬上就是假期了,公司的練習室被Seasons預定了,基地也不知道有沒有開放。我平時在學校裡面練習,外人進不來……”
凌汛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愧疚,她的一隻腳也不自覺翹起,在身後的地面上摩擦。
陳看著凌汛的眼神暗淡許多。
她收回看向凌汛的祈求的眼神,抬起的頭慢慢低了下來。
她垂眸看著地板,落在身側的手捏住了衣角。
她慢慢說道:“沒事,那我一個人練也行……”
陳的語氣越來越低落。
凌汛的神色明顯變得更加猶豫起來。
她糾結半晌,還是嘆了口氣:“那後天?我回學校看望老師後,租一間練習室?然後再和你說?”
陳瞬間抬頭,眸色發亮。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我認識一家練習室的老闆,她可以免費租給我們練習,不麻煩你的老師了。”
“這樣啊……”凌汛被陳的反應嚇到,身體不由自主向後微微傾斜,“那你到時候告訴我地方?”
“嗯!”陳的語氣高昂,“謝謝你!凌汛!”
凌汛看著陳幾乎是一蹦一跳離開的背影,肩膀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
應該沒事吧……陳和佳立只是想跳好舞而已,她們只是認為我跳舞最好,所以讓我教他們跳舞而已。
凌汛想著。
她的腦海中閃過這幾天一起練習的隊友。
負責的鄒曉然,溫柔的度妍令,嚴厲的路星河,倔強的方沅,大小姐脾氣的香謝莉和快言快語的蛇羽。
她們脾氣各有不同,但都是好人。
也是,哪裡來的那麼多壞人?
凌汛努力揚起嘴角。
不能因為曾經的傷痛,就去拒絕別人的好意。
想到“傷痛”,凌汛的眼神變得晦暗。
小腿,好痛。
凌汛感到頭皮有點發麻。
明明醫生說,恢復得很好,沒有後遺症。
這都是我的幻痛。
而且纏著我整個青春期的怪物不是已經倒下了嗎?
凌汛踉蹌幾步,走到Euphoria基地的練習室的牆邊,靠著牆體猛地深呼吸幾下,才將纏上自己的幻痛趕走。
她腦海中黑色的巨物也在一陣抽搐後,口吐白沫得緩緩倒地。
凌汛抬眼看著練習室的鏡子中倒映的臉色蒼白的自己,努力揚起笑容。
“凌汛?”度妍令的聲音在練習室門口響起。
凌汛的視線落在鏡子中的度妍令的身上。
度妍令:“你的臉色好難看,要聯絡基地內的工作人員嗎?”
“我沒事,就是累到了。”凌汛連忙制止度妍令叫工作人員的舉動。
度妍令認真地看著凌汛:“有事的話,說出來大家可以一起想解決辦法。”
凌汛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
大家,果然都是好人啊……
她吸了吸鼻子,斂下眼眸:“……我沒事,真的就是累到了。”
度妍令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她就靜靜地站在練習室門口,等待凌汛的後文。
“妍令?”凌汛看著地面,小聲地叫度妍令。
“我在。”
“後天,你有空嗎?”凌汛詢問的聲音越來越小,“沒空也行……”
“我有空。”度妍令回答的聲音斬釘截鐵。
她走進練習室,握住凌汛的手:“怎麼了?”
凌汛感受著握住自己的手的溫度。
很溫暖。
她猛地皺了一下臉,將臉埋得更低了:“陳拜託我教她和佳立舞蹈,我怕我教不好,想要多叫幾個人一起看看。”
度妍令的語氣變得奇怪:“我嗎?”
凌汛像是受驚的小鹿:“你有事的話,我自己也可以。”
“不是這個意思。”度妍令的語氣感慨,“我只是沒想到,我也有能教人舞蹈的一天?”
凌汛抬眼迅速在度妍令的臉上掃過一圈。
初雪消融的面龐,潔白無瑕的臉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髮絲。
“你的舞臺表現能力很強,表情管理也很強。”凌汛低低細數著度妍令的優點,“我也要向你學習。”
度妍令的視線落在凌汛的髮旋上。
她抬手按住凌汛的髮旋,順著她的髮旋慢慢地撫摸著。
凌汛整個身體都僵硬一瞬,很快又放鬆下來。
“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度妍令安撫著凌汛,“我等下問問星河和曉然,到時候一起去。”
凌汛猛然抬頭,看著度妍令。
她眸中閃爍著淚花:“謝謝妍令!”
她提高的音量讓度妍令微微一愣,她眼中的淚花更是讓度妍令心頭一軟。
隨即,度妍令將凌汛擁入懷中:“都是隊友。”
凌汛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嗯!”她堅定地應道。
果然,還是好人多!
凌汛感受著度妍令懷中的溫暖,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到時候給你們發地址!”
幾人做好約定後,6月19日的時間也慢慢流到了與6月20日。
著急的練習生晚上沒有睡覺,在基地的工作人員開啟基地大門的第一時間就衝出了Euphoria基地。
凌汛也是其中一員。
她看著身邊的韓沁也和齊世妲,齊世妲神情睏倦,但手握杯子,喝了一口其中的咖啡後,精神明顯好了不少。
韓沁也雙手抱胸看著兩人:“你們也著急……?”
她最後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齊世妲轉頭極快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抬手與兩個人揮別:“我有事,我先走了。”
她告別後,轉身走入黑夜中。
凌汛看了一眼表情不爽的韓沁也,輕輕開口:“我回學校。”
韓沁也盯著凌汛,良久,才冷哼一聲:“知道了,你走吧,我等人。”
凌汛點頭,和韓沁也揮別後,獨立脫離Euphoria基地的燈光照射範圍,走進濃濃的黑霧中。
她在黑霧中,順著道路的邊界線,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慢慢前進。
黑霧也隨著凌汛的動作不斷湧動著。
黑夜裡的黑霧將道路慢慢縮短,凌汛沒走一會兒,就來到偶像企劃舞蹈學院門口。
金光閃閃的學校牌匾在黑暗中也閃爍著金屬的光芒。
凌汛走進學校,學校的推拉門晚上是關起來的,但隨著凌汛的靠近,推拉門自動抬起,從門板下方空出了一人通行的拱門。
“歡迎學生凌汛回家。”
凌汛走進拱門,大門自動念出話語。
“謝謝保安叔叔。”凌汛對著大門深深鞠躬後,再次走進校園。
她穿過兩棟大樓的門廳後,走到了一座比較矮的大樓的門廳。
這座大樓中,分佈著數間練習室。
凌汛熟練地找到一間與其他練習室並無太大差別的練習室。
她在鏡子前脫掉了裹在身上的外套,露出裡面的練功服,又換上了練舞用的鞋子。
凌汛看著鏡子中的鏡子,慢慢將頭髮盤起來。
一絲不茍的頭髮,沒有一根髮絲翹起,碎髮也被凌汛完美地收服。
凌汛滿意地摸著頭髮。
她稍微退後幾步,對鏡子說道:“鏡姨,我來練功啦!”
一陣沉默後,鏡子慢慢凸出一個人型生物。
“鏡姨!”凌汛對著人型生物叫了一聲。
“鏡姨”對著凌汛的方向點了點頭,它舉起了手,鏡子在它的帶動下,她身處的平整的鏡面變成了哈哈鏡。
凌汛見怪不怪。
練習室裡不止一塊鏡子,凌汛避開“鏡姨”所在的鏡子,在另一塊鏡子前做起了熱身動作。
隨後,她在“鏡姨”的清脆的拍手節拍下,對著鏡子跳了一曲。
一曲一曲又一曲。
直到天邊晨光熹微時,凌汛才得以休息。
她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鏡姨”即將重歸鏡子,連忙說道:“鏡姨!我明天要和別人出去練習!可能不會過來……”
凌汛的語氣變得低沉:“我會按照鏡姨的意思,多和人接觸。”
“鏡姨”在完全沒入鏡子前,扭頭對著凌汛慢慢點了點頭。
凌汛也對著“鏡姨”的方向深深鞠躬。
她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顎線慢慢滑落,滴到地上,形成一片小水窪。
凌汛看著小水窪,愣神一瞬,連忙去隔壁找到抹布,將練習室的地面擦得乾乾淨淨。
她一邊擦地一邊哼歌。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透過她身上的汗水的折射,像是給她鍍上一層彩虹色的邊框。
凌汛的父親……是一個家暴酗酒男。
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的母親被外公帶走。
母親在她的母親的懷裡向她伸手的那個場景她不會忘記。
“小汛!”
母親發出最後一聲呼喊,就被帶入一輛車中。
母親得到解脫。
她為母親高興。
父親卻不為母親高興。
從那之後,父親酗酒更加嚴重。
他喝醉了就喜歡打人。
但凌汛發育慢,骨頭軟,可以從家裡的各個縫隙中跑出去。
她會去公園裡看河。
回去野地裡看螢火蟲。
或者就在草地上,以天為蓋,以地為鋪睡一覺,第二天穿著沾染上露水的衣服去上學。
她也會自己去撿垃圾,賣出上學的錢。
凌汛以為自己過得很好。
直到她發現她再也看不進去書。
書上的文字像跳舞的精靈,凌汛想抓卻抓不住。
凌汛茫然抬頭,看到走過來的老師:“老師,為甚麼書上的文字會動啊?”
老師的神情她已經忘記了。
只是她從那天起知道自己病了。
得了一種叫做“閱讀障礙”的病。
凌汛沒感覺甚麼大不了的。
她可以唸完九年就去打工。
但是出現了一個改變她一生命運的“人”。
在她十四歲那年,她在家樓下的垃圾桶裡翻到了一塊別人扔掉的等身鏡。
她簡陋的臥室裡第一次擁有了一份獨屬於自己的裝扮。
凌汛對著等身鏡看自己的模樣、看自己的裝扮、看自己學習明星的動作。
在Seasons火遍大江南北的時候,凌汛的父親失業了。
“該死的Seasons,該死的星球帶娛樂,該死的g……嗝,池宴。”醉酒的父親嘟囔著。
他操起一根棍子,在家裡到處找人:“小兔崽子呢?”
凌汛站在窗外的一截凸出的牆壁裝飾上。
她拉著鐵欄杆,躲在因為很久沒有清洗,而積灰深重的窗簾後面。
凌汛一隻眼睛透過窗簾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看見父親在家裡四處打砸的畫面。
很快的,再忍耐一下,父親很快就會完全醉死。
凌汛拉著欄杆。
秋天的天氣雖然不比冬天冷,但也很涼。
凌汛的雙手馬上就變得冰冷僵硬。
她的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
這丁點動靜被父親捕捉到。
“好你個小兔崽子,原來躲在這裡!”父親操著棍子走到窗邊。
凌汛瞳孔皺縮。
她拉著欄杆的手下意識鬆開,整個人順著重力向後傾斜,向下墜落。
這是十七樓!
凌汛下意識想到。
但是一陣冰涼的感覺拖著她的身後,將她穩穩停在十六樓。
“嗯?聽錯了?小兔崽子不在這裡?”父親的聲音隨著窗簾的響動一起響起。
凌汛屏住呼吸。
傳入她耳中的緊接著是一陣無規律的腳步聲後,父親又一陣薄怒的聲音:“小兔崽子真不在這裡,那在哪裡?”
父親的腳步聲真的遠去後,凌汛轉頭看向身後。
是從等身鏡裡延伸出來的“鏡姨”。
“鏡姨”會很多舞蹈,會說她很厲害。
她可以抵達舞蹈的頂峰。
凌汛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想學舞蹈。
而這幾年,凌汛的父親雖然是一個家暴男,但是她實際上沒有被打過多少次。
或者說只被打過一次。
凌汛對父親說,她想上舞蹈學院。
這一次,她沒有躲掉。
她被打斷了左腿。
凌汛眼神空洞地躺在床上。
“鏡姨”帶走了她,來到了偶像企劃舞蹈學院,因為帶走她後太虛弱,幾乎散失了自由活動的能力,只能固定在幾塊局裡接近的鏡子裡生活。
她們相依為命。
凌汛成年後,舞蹈天賦出眾的她不負眾望地得到了她第一個金獎。
她再也不怕她的父親了,因為她成年了。
而她的父親,死於酒精中毒。
凌汛收起抹布,笑了。
她轉頭看向鏡子,低聲道謝:“謝謝你,鏡姨。”
凌汛眉頭舒展,展開髒掉的抹布,去清洗乾淨。
人比鬼更可怕。
螢幕上,一行花字逐漸展現出來,而螢幕中凌汛的畫面也逐漸消失。
人比鬼更可怕……嗎?
池宴單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凌汛的往事。
【檢視】功能中凌汛的身世往事,在遊戲垃圾時間看看還是有點意思的。
不過……
“好天真的想法。”池宴做出批註,“不過遊戲嘛,戲劇一點也能理解。”
【檢視】中,凌汛、周佳立、陳的倒計時沙漏,來到了最後的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