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
時間已經到6月16日的早晨。
今天中午,將宣佈Euphoria的第一次淘汰人選。
池宴摸了摸在老闆椅上躺著而變得有些僵硬的脖頸。
她從椅子上跳下,在原地小範圍跳動了兩下,緩解強制睡眠帶來的僵硬。
在透過辦公室窗戶的陽光下,池宴伸了個懶腰。
她嘟囔:“可惡,打玻璃都沒有的反傷,竟然在椅子上有了!”
老闆椅柔軟的皮革在陽光下呈現著啞光的材質。
池宴反手就是給了椅子兩拳,消氣後才走出辦公室。
星球帶娛樂九樓已經有人。
是顧清塵。
顧清塵是整層樓第一個到的人。
他面色蒼白,在座位上寫寫畫畫。
池宴走近他,靠在擋板上,遮住了他的所有光線。
池宴的視線落在他右手邊的紙箱上,裡面還裝著他從錢莊帶來星球帶娛樂的一些物品。
顧清塵下意識抬頭:“早……”
他揚起的笑容,在看到池宴的一瞬間僵硬了:“早,製作人。”
他的語氣變得低沉。
“早啊。”池宴看著顧清塵筆記本上的內容,“這是昨晚的場景?”
池宴微微抬頭,視線落在顧清塵的臉上。
顧清塵斂下眸子不看池宴。
池宴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像撲閃的蝴蝶。
她看著他的睫毛,說:“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呢。”
池宴單手撐著下巴,回憶地說道:“畢竟你說得‘這麼暴力、這麼追名逐利的概念’。”
顧清塵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他的聲音乾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電影也需要反派人物。”
“哦。”池宴挑眉,“我是大反派啊。”
“嗯。”顧清塵沉重地應是。
他手指不自覺痙攣一下,手中的筆隨著手指的波動,線條畫出預計的位置。
他連忙排線,將誤筆變為聚光燈的排線。
整體畫面是池宴在聚光等下,雙手斜向上宣佈概念的場景。
他一邊畫一邊說:“不可否認的是,製作人您真的抓住了全場的眼球。”
“畢竟我是玩家,是世界中心。”池宴驕傲道。
顧清塵停頓一瞬,才繼續說道:“你是世界中心……”
他的話突然頓住,視線在池宴臉上飛速掃了一眼,才接著說:“不是玩家。”
池宴糾正:“我是玩家。”
顧清塵沒有再繼續反駁,嘆氣說道:“您是天才,說甚麼都是對的。”
“你昨晚還說我是瘋子。”池宴指出。
顧清塵看著池宴語氣平靜:“因為您會左右橫跳。”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池宴:“你不適合說笑話,好冷哦。”
顧清塵扯了一下嘴角,沒再說話。
他神色冷淡、語氣平靜,顯然經過一夜的思考,他已經放下了一些東西。
池宴看著他,彷彿看到一身班味的社畜。
池宴開口問道:“你想不想去看Euphoria的第一次淘汰的現場?”
顧清塵搖頭:“沒甚麼好看……”
“你不想知道為甚麼要‘大逃殺’嗎?”池宴自打斷顧清塵。
她看到顧清塵終於抬起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大逃殺’並不暴力,也不追名逐利。”
“不可能。”顧清塵下意識反駁,“這個概念本就是源自充滿血腥的‘強迫相互殘殺的遊戲’,它的根就是歪的。”
池宴看著仰頭看著自己的顧清塵。
視線慢慢落在他的下頜上。
她說:“詞語是無辜的,得看人怎麼用。”
她看著顧清塵皺縮的瞳孔,伸出手,四指在他下頜、脖頸上輕輕劃過。
手感和她預想的一樣。
池宴沒有眨眼。
她的視線專注在自己手背上,專注於手指下的觸感。
顧清塵的下頜肌肉因為緊張而輕微收縮。
他注視著池宴:“製作人,又是在玩?”
“嗯……沒有哦。”池宴調轉口風,“我只是在想,你為甚麼只聽我的一面之詞,就將Euphoria全盤否定了呢?你為甚麼不自己看看,這個Euphoria的新概念到底符不符合你的藝術?”
顧清塵的瞳孔微縮。
他艱難道:“因為您是Euphoria的製作人。”
“那你想看一個更精彩的Euphoria嗎?”池宴壓低的聲音充滿蠱惑,“一個充滿活力、充滿鬥志的,Euphoria。”
“一個……更加能給人帶來鬥志的Euphoria。”
顧清塵表情怔愣。
池宴說:“中午一起去吧。”
她的手向上滑動,撩開顧清塵耳側的碎髮,捧住他一邊臉:“你看過之後就懂了。”
池宴看著顧清塵眼中滿是自己的倒影,笑著說:“好嗎?”
顧清塵快速眨眼。
他說:“好。”
中午,兩人來到星球帶娛樂的地下停車場。
助理早在地下停車場準備好,開車將兩人帶到基地。
正午陽光正好,灑在Euphoria基地上。
Euphoria基地是一座巨大的紅灰漸變的半圓形建築。
它與其說是娛樂設施、拍攝基地,給人的感覺更像是祭壇,一股威嚴肅穆的感覺撲面而來
池宴率先走下車。
助理在車裡說道:“製作人,基地內已經安排好工作人員。”
“嗯。”池宴應聲。
她看著顧清塵走到身邊,他的喉結不由自主滾動。
“怕了?”池宴歪頭問道。
顧清塵搖頭。
顧清塵斂下眸色,說道:“我只是感覺,我看了這次淘汰,就知道該留還是走了。”
池宴沒再搭話。
她抬腿走向基地。
基地內部的員工已經做好準備,在池宴靠近的一瞬間開啟基地門。
一個普通的NPC走來。
池宴看到她的浮名是【基地員工甲】。
“老闆好。”員工甲說道,“練習生們已經在禮堂裡準備就緒。”
池宴點頭。
禮堂是Euphoria基地進門的第一個房間。
池宴的視線越過員工甲,看到24名練習生已經在禮堂中坐好。
池宴從座位旁邊的過道緩步走進、越過練習生們,最後走上舞臺。
臺下的練習生們神情各異,有的緊張,有的害怕,有的自若。
池宴勾起嘴角,伸手抓住臺上早已準備好的話筒。
她的視線落在禮堂後方。
顧清塵混入一干工作人員中。
他身旁的攝像機已經開啟,直播功能被同步開啟,彈幕被顯示在禮堂兩側的大螢幕上。
【星球帶你還我Euphoria!】
【池宴你搞甚麼!】
【嗚嗚我的妹妹們……】
【曉然你的命好苦啊QuQ】
【妍妍不怕,媽媽不會讓被淘汰的。】
【星河,我的星河啊……】
……
彈幕不停滾動。
螢幕上,彈幕的白色熒光照射在練習生們的臉上,讓她們的神情變得更加蒼白。
池宴看著彈幕,在舞臺上宣佈:“Euphoria大逃殺,第一輪淘汰,現在開始。”
隨著池宴話音落下,全場燈光瞬間熄滅,連彈幕也不再顯示,只留下臺上一盞孤獨的聚光燈落在池宴身上。
池宴抓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她舔了一下嘴角,繼續說道:“本輪淘汰,由出道曲的舞臺播放量、單人直拍資料綜合決定,淘汰兩名成員。”
漆黑的臺下,練習生們沉重的喘氣聲更加明顯。
池宴看著臺下影影綽綽的人影,笑著說:“淘汰人選已經決定好了。”
她回憶著剛剛路過時看到的人群座位,手臂抬起,精準指向一個方位:“淘汰人選就是……”
“第23名,趙白。”
黑暗中的趙白瞬間被聚光燈照亮。
她的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光亮不受控制地閉上。
好半晌,趙白才睜開眼睛,看向池宴。
池宴的視線偏移到她身邊的劉芳身上。
聚光燈的邊際將劉芳照亮。
劉芳臉色鐵青,冷汗直冒。
池宴的手指輕微偏移,聲音被拖長:“第24名……”
劉芳的胸膛起伏變得更加明顯。
池宴看著她,手指移動速度瞬間加劇,橫跨整個練習生座位席,來到另一頭。
聚光燈順著她的手指照亮另一名練習生。
“第24名,亓琯。”
池宴看著被燈光照亮的亓琯。
她瓷白的面龐被聚光燈瞬間照亮,新月般的笑眼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淺栗色長髮在聚光燈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全場的呼吸聲都小了許多。
而亓琯的笑眼慢慢消失,眼眶中沁出淚水。
以她為中心,所有燈光被緩緩開啟,兩邊被熄滅螢幕再次亮起。
彈幕此時再次被放映出來。
【……她是誰?】
【這麼漂亮的妹妹怎麼好像沒見過?】
池宴身後的大螢幕也順勢亮起。
池宴轉身看去,螢幕上是亓琯的舞臺切片。
完全聚焦於亓琯臉部的橫版舞臺切片,讓彈幕的驚異聲更大。
【???】
【我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這樣的妹妹都沒印象?】
【在大舞擔身邊跳舞,大唱擔後面唱歌……你星死了,就這麼搞漂亮妹妹】
……
鏡頭裡,亓琯身邊的來來去去,但總能看到凌汛的身影。
她清脆的嗓音也在方沅的襯托下毫無亮眼之處。
池宴耐著性子看完切片。
切片最後定格在亓琯的ending。
她面容破敗,成為機器山中,眾多破損的機器人中的一員。
亓琯的舞臺切片結束,緊接著開始播放趙白的舞臺。
池宴不再觀看,她轉頭面向亓琯:“亓琯,你被淘汰了,有甚麼想說的嗎?”
背景音是EU-UP隊的《VERTICAL》。
隨著影片的播放,變幻的光影落在眾人的面上,讓大家的神情明明滅滅。
亓琯在池宴的話語震盪下才反應過來。
她眼眶中早已蓄滿淚水,在此時脫眶而出。
直播鏡頭新增了一個小鏡頭聚焦到她臉上的淚痕。
邊上的工作人員將一支話筒傳遞給她。
亓琯道謝後站起來,她強忍淚水,握著話筒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感謝所有支援我的人……我會用十倍的努力,重新回到這個舞臺的。”
她雙手緊握著話筒,側頭偏開話筒啜泣。
全場陷入死寂。
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趙白的舞臺背景音在空曠的禮堂裡微弱地迴響。
亓琯突然抬頭直視鏡頭:“我知道我還有很多不足,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所有掌聲的偶像。”
她向著攝像機深深鞠躬。
趙白的舞臺切片也正好步入尾聲。
彈幕的反應各式各樣。
【好普通。】
【亓琯不哭。】
【難怪淘汰。】
【Euphoria是24人團體!拒絕池宴偷換概念!】
【但是她划水啊。】
【嗚嗚嗚,琯琯哭得我也想哭了】
【還有她後面那個也划水!】
……
聚焦在趙白的舞臺切片上的觀眾,認為趙白的舞臺表現普通。
聚焦在亓琯的發言上的觀眾,開始戀愛亓琯。
還有一部分Euphoria糰粉開始維權。
池宴側目盯著彈幕,餘光看到工作人員準備將話筒遞給趙白。
她淡淡開口,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
“各位。”池宴面色平淡,“Euphoria最開始確實是24人團的概念。”
她先是掃視著臺下所有的練習生。
練習生們神情凝重。
她又抬頭看向禮堂末尾的顧清塵,與他對上視線。
池宴看著顧清塵,一字一頓說道:“但是,Euphoria的爆火出乎意料。”
意料之中。
“還有師姐團Seasons成功的經驗。”
Seasons算成功嗎?算吧,作曲家看起來挺高興能接手的。
“部分成員產生了,划水也可以享受三年頂級偶像團體人生的錯覺。”
確實可以,但不好玩。
“舞臺需要尊重。”池宴壓低聲音,“划水的成員,真的尊重舞臺了嗎?”
這句話落下後,池宴看到全場人員陷入深思。
顧清塵的眸光漸漸亮起來。
成了,果然這套話對藝術人格NPC特攻。
池宴這才笑了:“我想要做的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女團,我的初心是,讓大家在一定的壓力下,煥發新的生命力。”
她抬手指向觀眾:“當然,這次淘汰確實來得匆忙,所以,星球帶娛樂還設定了復活賽機制。”
“從6月17日,也就是今晚0點,到6月18日0點,‘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官網將會開通投票系統,屆時,每位‘Euphoria終極生存計劃’的會員都可以投出你寶貴的一票,而在後天中午十二點,將會公佈真正的淘汰人員。”
池宴向鏡頭伸出手:“讓我們共同維護舞臺,創造出一個個具有生命力的舞臺演出!”
“各位,後天,不見不散。”
攝像師下意識關閉了直播。
池宴的笑容也收斂起來。
她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練習生。
她和趙白對上了眼神。
趙白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啊,忘了,這還有個NPC沒有發言,算了,沒印象,不重要。
池宴收回視線,走到禮堂後方。
她笑著問顧清塵:“你能理解了嗎?”
“嗯。”顧清塵眼睛亮晶晶的,但是馬上又暗沉下來,“但是你的行為太偏激了……”
“因為是壓力嘛。”池宴的語氣輕鬆,“這是最快的辦法了。”
她的肩頸有點僵硬。
池宴單手摸到脖頸,放鬆了一下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