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吃一邊吐——
阿實在兩人的“威逼利誘”之下,終於順利完成了“六六大順”的指標,雖然其中一半是給媽媽買的。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俞涅接完電話,上車,輕輕帶上車門。
“老蟻讓我們直接去她家。”
“好。”
丁遠曖應一聲,看向身邊剛上車就腦袋一歪睡過去的阿實。
小孩的臉紅撲撲,給人一種她今天比昨天肉嘟嘟了的錯覺。
“她燒應該退了吧?”丁遠曖伸手摸阿實的額頭。
買衣服、吃飯、飆演技,折騰了一下午,她差點忘了小孩昨天還生著病。
“昨天到老蟻家之後吃了藥,馬上就退燒了。別看她弱不禁風的,骨子裡頑強著呢。”俞涅笑一下,看著她問:“你很緊張?”
丁遠曖沉默著,片刻之後,她說:“走吧。”
自己的命運自己負責——她從來都是這麼堅信的。
但是這一次,她在別人對她說“幫幫我”之前就伸手了。
她不怕麻煩,她怕自己幫錯了。
自己點燃了導火線,火焰最後會燒到哪裡,會炸傷誰,她不知道。
她討厭這種無法預測的事情,就像上天隨時都會開一個無法挽回的玩笑,最後錯的永遠是她。
俞涅把車平穩開到老蟻家。
丁遠曖輕拍阿實,阿實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她立馬笑了。
“一睜眼就能見到姐姐,真開心。”
丁遠曖一愣神,心中的萬般糾結如被清風拂過全部消散。
錯就錯吧,起碼這孩子的笑容絕對沒有錯。
三人走上樓,阿實敲兩下門。
門開啟,老蟻看到丁遠曖,伸手一把抱住。
“好了?”
“嗯。”丁遠曖點點頭,說:“姐姐,讓你擔心了。”
老蟻拍兩下她的背,鬆開她,笑道:“沒事就好,快進來。”
丁遠曖進門,入眼一張白色的圓桌。
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瓶,瓶裡插一束橙紅色鮮花。
客廳寬敞乾淨,窗簾素白,沙發素白,牆壁倒是淺淺的粉色,點綴著幾朵金箔色的小花。
“真漂亮。”丁遠曖誇讚道。
“是吧,”老蟻指指俞涅,說:“他幫忙設計的。”
丁遠曖看向俞涅,俞涅難得謙虛,說:“就那樣吧。”
“真是稀奇。”老蟻說:“你今兒怎麼尾巴沒翹天?以往不是別人誇你,你巴不得錄下來,拿個喇叭到街上去放個三天三夜嗎?”
“膩了唄。”俞涅說:“誇來誇去就這麼點東西。”
老蟻嗤一聲:“那誰讓你改行去賣花了?”
俞涅欲回嘴,卻被從廚房出來的趙春華打斷。
“回來了?”
丁遠曖聞聲看過去,她扎著高馬尾,精神和昨日截然不同。
丁遠曖高興地笑起來,說:“嗯,回來了。”
“媽媽!”
阿實立馬跑到趙春華面前,彙報起一天的行程。
“媽媽,姐姐和哥哥帶我去買衣服了,我們還吃了很多奶油蛋糕!對了對了,姐姐哥哥還給你買了好看的裙子!”
“是嗎?那你有好好謝謝姐姐哥哥嗎?”趙春華笑著摸摸阿實腦袋,抬頭,看向丁遠曖,說:“謝謝你。”
丁遠曖頓時鬆了一口氣。
其實在來的路上她一直有些不安和焦躁。
她害怕趙春華見到她之後,熱切地撲上來對她千恩萬謝,或者說對著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太好了。
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挺直了腰背,以她自己,以一位母親的身份,真誠地向自己道了一聲謝。
就讓這聲感謝為這件事情收尾吧。
“你們先聊,”趙春華說:“蟹黃面一會兒就好。”
“趙姨,我幫您吧。”俞涅說:“我平常在家裡也會做飯,可以給您打個下手。”
“厲害。”趙春華笑一下,說:“那就麻煩你了。”
走進廚房,趙春華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遞給俞涅。
俞涅擺擺手,說:“不用,您帶著就好,我不怕髒。我來處理螃蟹吧,我從小就喜歡蝦啊蟹啊甚麼的。”
他說著,洗了洗手,抓起碗裡的一隻熟螃蟹,利索地開啟蟹殼,剝出蟹黃蟹肉來。
“確實像是經常下廚的人。”趙春華笑一下,拿起菜刀切蔥薑蒜,問道:“你是她男朋友?”
“您這話可千萬別讓她聽到。”俞涅笑著說:“要是她當真就不好了,畢竟上哪兒去找我那麼好的男人。”
“我生日那天,阿實突然抱了一束花回來,她說是花店的姐姐哥哥送的生日禮物,我當時還以為是隔壁街上開店的那對夫妻。但是昨天見到她,我嚇一跳,竟然是個這麼年輕的姑娘,胳膊那麼細,力氣卻那麼大,打人的時候——”
趙春華看向俞涅,說:“比起生氣,她看上去更多的是傷心。”
“大概是因為感同身受吧。”俞涅想了想,說:“她認識我不過一個月。”
“是嗎?”趙春華驚訝道:“看著不像。”
“我認識她要久一些,不過也就一面之緣。”
俞涅把空殼扔到垃圾桶裡,拿毛巾擦了擦手,拿起第二隻螃蟹認真剝起來。
“她現在能容忍我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因為自己也有著那樣一段相似的過去。否則以我的脾氣和她的性格,要住在一個屋簷下,真得每天念一遍‘阿彌陀佛’了。”
“她——”
“她沒跟我說過,她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的事。”俞涅笑一下,“所以麻煩您出了廚房門就忘了吧,只當她是個大力菠菜女就好。”
“那是甚麼?”趙春華笑著點點頭,說:“我知道的,你放心。”
丁遠曖和老蟻自認五穀不分,便陪著阿實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
看到一半,阿實突然嘆口氣。
老蟻笑著問:“怎麼了這是?小小年紀還嘆上氣了?”
阿實皺著小臉,說:“後天就要去上學了,但是書包還在……那裡。”
除了書包,大概所有的東西都還在那裡。
但那都不重要。
“姐姐明兒帶你去買。”老蟻摸摸她的腦袋說:“聽你媽媽說,你還是副班長呢?”
阿實點點頭,說:“我上課認真,成績自然好。”
“真乖!”老蟻像是要把孩子腦袋摸禿,“下學期爭取當班長,姐姐請你吃烤肉!”
丁遠曖插嘴問:“阿實讀一年級?”
“二年級啦!”阿實小聲道:“我個子不算矮的……”
“……”丁遠曖笑著說:“那就聽媽媽的話,多喝牛奶,多睡覺,快快長高!”
“那是自然。”阿實自信滿滿。
一集動畫片播完,蟹黃面也做好了。
面還未出鍋,香味就從廚房飄到了客廳裡。
老蟻從昨天開始就盼著這一碗麵,她興奮地跑進廚房,一邊看著趙春華把蟹膏淋到麵條上,一邊在旁邊“哇塞”“哇塞”一通亂叫。
俞涅被她叫得耳朵痛,端上兩碗麵就先走了出來。
早已乖乖就坐的丁遠曖看到他,立馬皺起眉頭道:“你在碰吃的之前就不能先洗洗手嗎?”
俞涅低頭一瞧,他的一雙手因為沾上了蟹黃,顯得比較髒亂差。
“洗不掉。”俞涅說:“愛吃不吃,不喜歡自己去端。”
話雖這麼說著,他還是把面放到了丁遠曖和阿實面前。
蟹黃面的鮮味一飄上來,丁遠曖瞬間就沒了和他計較的心思。
“這面看上去真是一絕!”丁遠曖感嘆道。
“是吧是吧!”老蟻端了面從廚房出來,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動起了筷子,吸溜吸溜猛塞兩大口,“好吃!”
“你怎麼不‘哇塞’了?”俞涅看她嘴巴邊上已經沾上了一圈,嫌棄道:“你現在像是在一邊吐一邊吃。”
老蟻一口面噎在喉嚨口,“你惡不噁心!”
“我倒覺得像是生吃了一朵向日葵,還不吐籽。”丁遠曖補刀道。
阿實在一旁嘿嘿笑。
“……”老蟻氣道:“你倆以後吃飯不許說話!”
趙春華笑著,給老蟻遞過去一張紙巾,“慢點吃,鍋裡還有呢。”
俞涅喝了一下午的白開水,胃裡空蕩蕩,毫不費力就吃了兩大碗。
丁遠曖雖然吃過奶油蛋糕,但是她一向吃得多,一碗蟹黃面根本不在話下。
就是可憐了小阿實,肚裡已經飽飽,卻還是在全桌人的“逼視”之下,塞進了小半碗。
一桌人熱騰騰地吃完麵。
“我來洗碗吧。”丁遠曖起身收拾碗筷。
趙春華忙拉住她的手,“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
“您就讓她洗吧。”俞涅也站起來,幫著丁遠曖一起收拾:“在我們家,向來是做飯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飯。”
“這規矩好!”老蟻笑道:“趙姨,以後您掌勺,我洗碗!”
“那我擦桌子!”阿實大聲道。
趙春華笑著,連聲應“好”。
把碗端進廚房,老蟻挽起袖子打算加入,不料她剛擰開水龍頭就摔碎了一個勺子。
丁遠曖和俞涅雙雙看過去,她訕訕地說了句“抱歉”,便主動出去擦桌子了。
洗碗部分工明確。俞涅用洗潔精擦碗,丁遠曖用清水沖洗,擦乾。
流水線有條不紊地執行著,丁遠曖突然湊近俞涅一步,低著頭,小聲道:“還是羊肉面好吃。”
話裡笑意滿滿。
俞涅新奇地看她一眼。
這人昨天大哭一場之後,好像連性子都哭軟了一些。
“你很開心?”
“嗯。”丁遠曖點點頭,頭髮輕輕地晃兩下,毛茸茸的,像是小阿貍。
俞涅下意識伸出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卻忘了他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丁遠曖感覺自己頭上一涼,接著耳邊響起泡沫發出的“滋滋”聲。
“你幹了甚麼?”
丁遠曖抬頭看他,髮型可愛,眼神可以刀人。
俞涅連聲抱歉,衝乾淨手,拿紙巾幫她擦頭髮。
“你就是見不得我開心是不是?”她拿起一根筷子戳一下他的心臟。
“回去再打。”俞涅微微後退一步避開,“在這兒動手對你影響不好,大家會以為你是暴力女。”
“我暴不暴力,就這兒的人最清楚了。”
哦,對了,還有她的同事吳力,也不知道昨天的事有沒有對他造成甚麼心理傷害。
“我不打你。”丁遠曖悶聲道:“你以為我力氣大,就是為了打人嗎?”
俞涅擦掉她頭髮上最後一點泡沫,說:“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有仇必報,挺好的。”
“你才不這麼覺得。”
他心臟又中“一刀”。
“挺好。”俞涅自我安慰:“好事成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