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嫌你們吵——
吃飯的地方在商場往上一層。
丁遠曖想翻翻點評,看哪一家好吃一點。
但她沒帶手機,問俞涅更是不可能,於是就盲選了一家生意最好的。
三人在門後邊一張四人桌坐下。
桌子緊靠一扇偌大的落地窗,阿實晃著小腳丫數著路過的行人。
丁遠曖點完自己想吃的,把選單遞給阿實,阿實輕輕接過來。
丁遠曖一邊默默聽著小孩兒軟聲問“這個是甚麼呀,那個是甚麼呀”,一邊把所有她問到的都打上勾。
坐在兩人對面的俞涅一本選單翻過來翻過去。
等著他點單的服務員臉上逐漸不耐煩,正當他準備催的時候,俞涅終於一合選單,遞過去,說:“一杯白開水,謝謝。”
服務員“噢”一聲,氣呼呼地走了。
丁遠曖暗笑一聲,他真是一點甜的都不吃啊。
“俞涅!”
冷不丁被人一叫,俞涅轉頭,驚訝道:“王海?”
丁遠曖也看過去,一箇中分男人正朝著她們這桌激動地走過來,皮鞋踏在地板上吱吱響。
有點眼熟。
“嫂子也在啊。”
想起來了,在老邵的燒烤店裡碰到過。
丁遠曖糾正道:“我不是——”
“這才幾天沒見,你孩子都這麼大了?!”王海指著阿實驚恐道。
丁遠曖閉了嘴,她覺得和這種人解釋簡直浪費時間。
“滾!你家孩子是按年長的啊。”俞涅問:“你在這兒幹嘛呢?今天不用跑業務了?房子賣出去了?”
王海像是想到了甚麼,臉上立馬露出了痛苦神色。
“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俞涅,老俞,今天這個忙兄弟你一定得幫我!”
“我忙著呢。”俞涅無情回絕。
他忙著等他的那杯白開水。
“真的,我保證就這一次!最後一次!”王海坐到俞涅邊上,扒著他的胳膊,可憐巴巴道:“你真得幫我,一會兒你們想吃甚麼隨便點,我買單!”
“我缺你這點錢?”
“噫,哥哥好無情。”
俞涅聽到丁遠曖這句話一頓。
他瞄她一眼,想著這人覺得是聽到“隨便點”三個字就打算把他賣了。
到底誰無情?
“哥哥,你先聽聽看這個叔叔怎麼說吧。”阿實說:“因為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王海含著眼淚:“哥哥……叔叔……”
“行吧。”俞涅一樂,雙手環胸,仰著下巴靠在椅背上,“我就先聽聽看你怎麼說。”
王海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訴起來:“我剛和我女朋友在這裡約會,我領導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過來跟我一起見客戶。
“週末還要加班?回絕不就好了。”俞涅無所謂道。
王海嘆口氣,說:“其實也不能怪我領導,是我自己跟他說今天要去見客戶的。”
“然而——”
“然而我根本沒有找到客戶!”王海說:“我這段時間業績一直不怎麼樣,他就說要當面指導我。可我上哪兒去找客戶啊?只有你了,俞涅,你知道的吧,自從你和嫂子結婚之後,你就一直是我唯一的潛在客戶!”
“我勸你不要老是活在自己的幻想裡。”俞涅突然笑道:“到底是誰跟你說我結婚了?”
“那不重要。”王海說:“總之這回只有你能幫我了,看在我以前借你抄語文作業的份上,你也幫兄弟我度過這難關吧。”
俞涅摸摸鼻子,“幾百年前的事了,你還拿出來說?這飯都餿多久了。”
“哥哥以前老抄叔叔的作業嗎?”阿實笑著問。
“對啊,你哥哥他其它都還好,就是語文差到沒眼看。”王海笑道:“妹妹,我跟你說個好玩的事兒。
“那時候我們的語文老師也是我們的班主任,你哥哥為了跟班主任反抗,特意去染了個黃毛,還紮了倆耳洞。沒想到班主任看上去像個瘦猴兒,竟然練過截拳道,一放學就壓著你哥哥去學校對面的洗髮店裡把他的頭髮染回去了。那傢伙,烏黑油亮的,跟只烏鴉似的!”
王海說著,扭頭問俞涅:“對了,你的耳洞呢,還在不在?”
“早堵沒了。”俞涅說:“你慫恿人買房的時候要是有這口條,你領導就該請你去給他當面指導了。”
王海一下子就蔫兒了。
阿實被王海的話逗得笑趴在丁遠曖身上。
丁遠曖也笑累了,肚子餓,便問:“既然俞涅願意幫你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我可沒——”
“當然!”王海截住俞涅的話,揮手叫來服務員。
丁遠曖笑著接過選單,把剛才覺得看上去好吃但不確定好不好吃的小蛋糕都點了一份。
俞涅又點了一杯白開水,這次是給王海點的。
末了,他還叮囑服務員:“我點的東西麻煩快點上。”
服務員和上次不是同一位,她笑著問:“好的,請問您點的甚麼,我去催一下。”
“一杯白開水啊。”俞涅奇怪道:“怎麼,你們家白開水還要現煮?”
“不用,我現在就給您上。”
服務員憋著笑,跑走了,跑到櫃檯,說了甚麼,四個服務員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丁遠曖覺得俞涅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這家店了。
俞涅就著一杯白開水,看著對面的兩人高高興興地吃著紅色的奶油、綠色的奶油、藍色的奶油,總之就是奶油混著奶油,他光是看著,就覺得自己嗓子被糊住了。
他喝空第三杯水,王海突然開口道:“哥們,真是令人羨慕。”
“羨慕甚麼?”羨慕他沒有飯吃嗎?
“我是不是也該成個家了呢?”王海長嘆口氣。
“成家之前勸你先想一想立業的事,”俞涅提醒道:“你不是說你領導三點過來嗎?現在五十分了,還差十分鐘,你不用準備準備?”
“對對對,嫂子,你們先吃著,我和俞涅先去旁邊的茶室。”
王海騰地站起來,轉過身,僵硬在原地。
落地窗外,一位地中海大叔雙手抱胸,正一臉陰鬱地盯著他。
大叔面孔紅黑,板著臉,活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丁遠曖和俞涅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俞涅拍拍他的背,說:“打不過就一起吧,兄弟。”
王海腦內迅速運轉,最後甚麼也沒想出來,竟然衝領導敬了個軍禮。
領導臉色更加難看,慢慢往門口走,眼看就要進門。
“兄弟,咱們鎮上領失業金的地方在哪兒?”王海已經自暴自棄。
“放心吧,不會讓你當場失業的。”俞涅看一眼丁遠曖,說:“畢竟不能白吃你的是吧。”
丁遠曖對著一塊栗子蛋糕猛叉下去,“我有錢。”
“傻子,能蹭就蹭。”俞涅說:“家裡現在多了兩口人呢。”
這人真是記仇,記仇死了!
丁遠曖咬牙,把栗子蛋糕塞進嘴裡,給阿實夾一塊奶油菠蘿。
阿實碗裡堆起奶油小山。
同款皮鞋聲近至桌邊,王海還僵硬著,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乾嚥了一口唾沫。
“您就是黃總吧,王先生正和我講起您呢,說您今年簽了好幾個客戶。”
俞涅站起來,把座位讓給黃總,自己從旁邊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丁遠曖邊上。
丁遠曖不樂意地挪了挪椅子。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本來約了三點的,但是孩子肚子餓得厲害,就先來吃飯了,又不好意思讓王先生一個人在旁邊等太久,就喊他一起過來了。”
俞涅說完,看一圈桌上,抽了抽嘴角。
她這是甚麼吃飯風格?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玩呢?
俞涅看一眼丁遠曖,丁遠曖拿了最側邊一塊完整的蛋糕放到他面前。
俞涅接過來,放到黃總面前說:“您也吃點?”
“多謝。”黃總微微笑一下,說:“不過我吃不了甜的東西,還是給孩子吃吧。”
王海偷偷給俞涅比個大拇指,然後在黃總旁邊坐下來。
丁遠曖聽到他說不吃,眼疾手快地把蛋糕端了回來,放到阿實面前。
“……看來還需要一會兒。”俞涅笑一下,“不如咱們就在這兒聊吧,環境也挺好。”
“那感情好!”王海看黃總,詢問道:“您覺得呢?”
黃總頗不情願地點點頭。
王海松口氣,喝茶的錢算是省下來了。他按照流程,講起一溜兒的專業話術。
俞涅被他強拉著聽過好幾次,也算是能做到有問有答。
黃總則板著臉,擰著眉,一副“在座所有人都欠他五套房”的苦大仇深樣兒。
好不容易王海說到關鍵地方,黃總終於開口提點一句,旁邊突然傳來笑聲,黃總說話聲被打斷。
原來阿實鼻子上蹭到了紅色奶油,丁遠曖正拿溼巾給她擦。
阿實怕癢,後仰著腦袋要躲開,兩人便笑著鬧了起來。
黃總不滿地看過去一眼,俞涅乾咳一聲,說:“不好意思,您繼續。”
丁遠曖擦掉奶油,笑聲止了,黃總便接著講吓去。
王海認真聽著,在一旁連連點頭。
俞涅一點兒沒在聽,腦袋湊近丁遠曖,小聲道:“像是小丑鼻子。”
丁遠曖想象了一下,又噗嗤笑出聲。
黃總不高興了,看著丁遠曖說:“我說這位妹妹,沒看到你們家男人正在談要緊事嗎?”
“啊?”丁遠曖已經對“嫂子”、“媳婦”、“男人”等弱智稱呼一概不在乎了,她笑笑說:“你們談你們的啊,我不嫌你們吵。”
黃總臉更黑了,問俞涅:“你不管管?”
“啊?”俞涅表示莫名其妙,“這沒甚麼好管的吧,我反正甚麼事情都聽她的。”
“切。”丁遠曖表示“你放屁”。
也不知道這話踩著了黃總的甚麼痛點,他突然大聲吼道:“她要你去死你也去死?!”
全桌的人一愣。
俞涅最先笑一下,說:“您這話一聽就是家裡不幸福的,最近和嫂子鬧矛盾了吧?您不知道,我和她好著呢,所以就算她現在讓我去死,那我也是甘之如飴的。”
黃總抿著嘴,大概是被戳中了心事。
俞涅接著道:“我勸您回去前買束花,然後少說話,多聽聽嫂子怎麼說,保不齊您就覺得‘去死’是句再動聽不過的甜蜜話了。”
噁心。丁遠曖待不下去,見阿實不再動叉子了,便站起來,說:“不吃了,走了。”
“哦。”俞涅說著就要站起來。
王海求助地看向丁遠曖:“嫂子,您看我們這兒還聊著呢……”
“聊甚麼?買房?”丁遠曖一拍桌子:“不買!沒錢!”
她霸氣地一推椅子,朝門口走去。
俞涅和阿實憋著笑跟在她身後。
“那個,黃總,我……我去送送他們!”
王海立馬站起來,跟上俞涅出了門。
門外,王海靠著俞涅的肩膀狂笑兩聲,說:“看不出來,你們一家人還都挺有演技。”
“走了。”俞涅心累,“這頓飯,謝了。”
“哪有,”王海說:“是我該謝謝你,也謝謝嫂子!”
丁遠曖:“……”
她和阿實也道聲謝,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王海走回到店裡,看到領導還坐在桌前,擰著眉,沉思。
“黃總,一會兒您去哪兒?我送您。”
“不用,我回家。”
黃總站起來,走到一半,轉頭問王海:“對了,你知道這附近——”
回到家,插鑰匙,這次門鎖沒被換,門順利開啟了。
他走進去。
靠在沙發上的女人看他一眼,冷冷道:“喲,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地中海回來了。怎麼了,回來拿被子還是草蓆?”
他沉默著,走到女人面前,把花從身後拿出來。
臉依舊板著,只是眉間隱約藏著些笑意。
女人看到他手裡的花一愣,然後笑起來。
“老天爺顯靈,你這榆木腦袋也有開竅的一天?看來我明兒要去買彩票,沒準能中一百萬。”
一百萬,能買多少束花呢?她想著,站起來接過花,低頭輕嗅,彎起嘴角。
“謝了,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