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南城安王府內,庭院清寧,暖意融融。
這一日,林憫、左向柏一家三口正閒坐院中嬉鬧。左明蕙剛學會蹣跚走路,梳著兩個小巧髮髻,身著粉繡小襦裙,跌跌撞撞在青石板上奔跑,時不時漾出清脆軟糯的笑聲。
林憫斜倚廊下軟榻,身披月白薄紗披風,靜靜望著女兒奔跑的小小身影,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安穩的笑意。
左向柏半蹲在地,伸開雙臂小心護在左明蕙身側,目光寸步不離,唯恐她腳下不穩磕碰摔倒。他偶爾故意放緩身形,裝作被小傢伙絆住的模樣,惹得左明蕙笑得前仰後合,小身子一晃,徑直撲進他懷中。父女二人的嬉鬧聲,悠悠迴盪在整座庭院裡。
“慢點跑,明蕙,仔細摔著了。”林憫柔聲叮囑。
左向柏抬眸望她,眼底溫柔笑意漸濃,微微揚眉,語氣篤定:
“阿憫放心,有我照看著,不會讓她有事。”
說罷,他輕輕抱起女兒,緩步走到林憫身側,將小傢伙妥帖放進她懷裡。他順勢挨著軟榻坐下,伸手輕攬住她肩頭,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披風邊緣,淺笑道:
“你看,我們明蕙,性子愈發活潑了。”
林憫懷抱著軟乎乎的女兒,指尖輕撫她柔軟髮絲,眉眼含笑:“是啊。”
左明蕙依偎在林憫懷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拽住她的衣袖,又轉頭看向左向柏,咿咿呀呀含糊喚著父王、母妃,粉雕玉琢的小臉惹人憐愛。
一家三口靜靜依偎,歲月安然靜好。可這份安穩與溫情,終究難以長久,很快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京中急報,驟然擊碎。
三人正笑語融融之際,一名玄色勁裝侍衛步履倉皇闖入庭院。他衣衫凌亂,衣襬沾著塵土草屑,分明是一路快馬疾馳而來。未待氣息平復,便噗通跪倒在地,聲音急促沙啞,難掩慌亂:
“王爺、王妃,京中急報,十萬火急!”
左向柏臉上笑意瞬間斂去,神色驟然沉凝,立時起身,語氣凝重:
“速速道來,京中究竟出了何事?”
林憫亦斂起笑意,抱女兒的手臂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不安。她抬手輕輕拍撫懷中受驚的左明蕙柔聲安撫,目光卻緊緊鎖在侍衛身上,心底隱隱升起一抹不祥預感。
侍衛粗重喘息,胸口起伏不定,艱難開口:
“王爺,京中生變!太子殿下突發重疾,臥榻不起,宮中太醫束手無策,太子已自請退位!訊息傳開,諸位皇子皆覬覦儲位,暗中傾軋爭鬥,如今已然掀起奪嫡之亂。近兩月間,已有數字皇子死於紛爭,京中局勢大亂,人心惶惶,市井街巷皆是動盪不安!”
“甚麼?”左向柏身形一震,面色瞬間慘白,眉頭緊蹙,眼底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林憫的心亦驟然一沉,抱女兒的手臂收得更緊,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憂緒濃得化不開。她深知奪嫡之爭向來殘酷冷血,一旦捲入便身不由己,輕則身家難保,重則株連滿門。他們在南城安居兩載,早已遠離朝堂紛爭,如今京中驚變,終究還是無法置身事外。
侍衛接著稟道:
“陛下憂心朝局,已下聖旨急召所有皇子即刻回京,共商國事、穩住朝堂。王爺,您必須即刻啟程,片刻不得延誤!”
言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明黃聖旨,雙手高高奉上,神色愈發急切,額間冷汗涔涔滑落。
左向柏接過聖旨,指尖微顫拆開。紙上字跡潦草倉促,確是帝王親筆,言辭懇切,命他即刻回京,不得有違。
他緊緊攥住聖旨,指節泛白,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轉頭看向林憫與懷中幼女,眼底滿是愧疚與為難。京中殺機四伏,奪嫡兇險難測。若帶著她們母女同行,無異於將二人推入險境;可若是獨自離去,將她們留在南城,他又全然放心不下。朝堂爭鬥波及甚廣,難保不會有人藉機對她們下手,斷他後路。
林憫將他眼底的糾結為難看得通透,強壓下心底的不安與不捨,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語氣溫柔卻分外堅定:
“王爺不必為難。京中事急,關乎朝局安穩,你先行獨自回京便可。我帶著明蕙留在封地等候,待你在京中穩住局勢、安頓妥當,再派人來接我們母女便好。”
她深知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左向柏身為皇子,回京平亂是本分責任,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女兒、穩住王府,不叫他分心牽掛。
左向柏望著她溫柔卻倔強的眼眸,看著她眼底強忍未落的淚光,心底愧疚翻湧,反手握緊她的手,聲音微啞:
“阿憫,委屈你了。你放心,我回京後必會盡快平定朝局,安頓好一切,即刻派人來接你與明蕙,絕不讓你們受半分委屈傷害。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與孩子,緊閉府門,萬事謹慎,切勿輕易外出。”
“我曉得。你也務必珍重自身,凡事三思,切勿意氣用事。” 林憫輕輕頷首,淚光在眼底流轉,卻強忍著不曾落下,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分毫。
左向柏俯身,溫柔撫過她的面頰,又輕輕摸了摸左明蕙的頭頂,柔聲哄道:
“明蕙乖乖跟著母妃,等父王回來,給你帶京城最甜的桂花糕。”
左明蕙似懂非懂點頭,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袖,軟糯咿呀喚著父王。
左向柏心頭一軟,險些動搖,卻知事態緊迫,只能狠下心,輕輕掰開女兒的小手,沉聲吩咐身旁侍從:
“你們務必寸步不離守護王妃與郡主,加固王府戒備,嚴加值守。若有任何異動,即刻快馬傳信於我。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本王絕不輕饒!”
“屬下遵旨!” 眾侍從齊聲應命,神色恭敬堅毅。
左向柏最後深深望了林憫與女兒一眼,將滿心不捨與牽掛盡數藏於心底,轉身匆匆離去,只留一道堅毅倉促的背影,漸漸隱入院門深處。
林憫抱著女兒立在廊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淚水終究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女兒柔軟的髮間。
往後兩日,林憫強斂心緒,一邊打理王府內務,一邊替左向柏整理回京行裝。她心底的不安卻日漸深重。她表面沉靜從容,處事條理分明,夜裡卻常常輾轉難眠,腦海裡反覆浮現他離去的身影,一遍遍思慮京中的兇險。心底漸漸漫起愧疚與悔意 ——當初不該故作大度答應讓他孤身回京,哪怕前路風雨難測,她也該陪在他身側,與他並肩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