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芥蒂
周媒人這兩日在兩府間來回跑著,定好了聘禮的清單。又卜了吉,雙方定好三日之後下聘。
三日轉眼便至。
一早,殿帥府內外便熱鬧非凡,八擔聘禮一字排開,耀眼的金器首飾在匣中熠熠生輝,綾羅綢緞成山,羊酒茶餅成行,隊伍從巷口走到府門,足足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小孩子們追著擔子跑,沿途人家的婆娘們擠在門檻上看著,數著。
“你看那金子,亮的晃眼!”
“這麼多名貴物件,得值多少銀子啊!”
沒人能算的清,只知道,這門親事,男方是用了心的。
周媒人捧著一個紅漆盤走在後頭。府中點收後,沈夫人正要給她讓茶,她趕忙先將那紅帖雙手奉上:“沈夫人,這是國公夫人親自去寺裡求的四個吉日,請夫人過目,看哪個更合心意。”
沈夫人接過紅帖,展開看了幾眼,直接選了個最靠前的日子。既然是國公府已經挑選過的日子,那便哪個都是頂好的,女兒出嫁本就是為了躲避那即將到來的皇室選親,自然是越快越好。
周媒人眼裡盈滿了笑,連聲說好。她趕緊回去給國公府交差了。
外面正熱鬧著,這邊沈歡顏卻還在被子裡窩著,眼睛眯著,耳朵卻醒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大半張臉。昨日竟破天荒夢見了謝清墨,夢見她死後,謝清墨很快便納了妾,還把昭兒留在那女人房裡養……
“娘子!”
是晴茵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娘子,衛國公府來下聘了!”
她迷迷糊糊,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娘子,娘子!”看她額上佈滿了冷汗,晴茵拿了帕子來擦,又搖著她的胳膊。
沈歡顏猛地驚醒。
她呼了口氣,聽著外面熱鬧非凡,心卻如冰窖般冷。
晴茵見她神色懨懨,只當是娘子做了噩夢,伸手在她背上順了順,歪著頭把方才在院子裡的聽聞一併說了,“這聘禮姑爺可當真是用了心的,不說那銷金褙裙的花樣,或是那珍珠的大小,就說那活雁,尋常人家下聘一隻便算了禮數——咱們姑爺硬是送來一對,擺明是要與您……”
晴茵笑著頓了頓沒說完,可話裡的意思全在。
沈歡顏卻沒從夢裡緩過來,這夢太真實。真實到足以把這些日子積攢的對他的情愫盡數勾銷。
她只低低應了聲,沒甚麼興趣似的,抬頭平聲問:“日子是否定下了?”
“定下了,就在五日後。”
*
宋凌舒只不過去外祖家小住了幾日,沒想到沈歡顏還真成了自己的表嫂。
回了京她便直奔殿帥府。
恰逢資善堂旬休,沈懷淵得了信便往衛國公府跑,說是要找他未來姐夫切磋武藝。
“姐夫,等得空兒我們再比試比試?”
謝清墨對這個未來妻弟莫名而來的喜歡頗有些無奈,“你阿姐與我尚未成親,你就如此喊,小心你父親聽到罵你。”
“怎麼可能,上回他自己便先讓你改了口,怎好意思罵我。”沈懷淵自信滿滿,“況且你早晚都是我姐夫,早一天晚一天叫又有何區別。”
謝清墨見他執著,自然也就隨著他來了。
沈懷淵忽又想起一件事,趕忙提起:“姐夫,我這才從軍中歸京,須過了監丞的考核方能入學,前幾日我去試了一次,監丞卻說讓我回家多抄幾日書再去……”
沈懷淵紅著臉撓撓頭,“可我那些童子功早就忘的差不多了,父親又嫌我丟人不幫我請先生,你幫幫我罷,我阿姐知道了肯定也高興。我定會在她面前說你許多好話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謝清墨命人找來箱子,裝了自己從前的書與官本,又放了許多雜書、典籍。打算隨他一起回府。
“走吧,我送你回去。”謝清墨命人備了馬車。
“姐夫也要去我家?”沈懷淵自是高興的。
他從軍中回京,也就偶爾同發小們出去玩耍,可他們討論的,多是京內流行的新鮮玩意,或者哪家的館子口味好吃,這些他都興趣缺缺。他們也多喜投壺鬥草,也沒人會陪他耍槍舞劍。
可姐夫不一樣,他昨日打聽到謝家兄弟也都曾在軍中歷練,只是後來謝家二郎不知是何原因先行歸京,坊間都傳說是因他不善行伍。可那日他們比試,沈懷淵卻分明看出了是他有意避了自己的鋒芒。
總而言之,這個姐夫甚得他心。
“我隨你去一趟,再大概與你講講這些書都要怎麼讀。”
謝清墨心中卻是想借著這個由頭去趟沈家,運氣好興許還能遠遠瞧上一眼沈娘子,聊解相思。
“且慢懷淵,我去房裡拿樣東西。”
兩人正欲出門,謝清墨想起前兩日從別處得來了幾個吳地胭脂,正不知如何拿給她。正巧今日能讓沈懷淵幫忙轉交。
打馬駛過長街,謝清墨覺得今日京裡的景緻格外順眼,一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得如同清水洗過一般。往日覺得漫長的坊巷,今日不知怎的,馬蹄也變得輕快起來。
眼看那硃紅大門就在眼前,謝清墨卻慢了下來。
“怎麼不走了?”沈懷淵在一旁疑惑道。
“沒甚麼,我如今還沒甚麼名分登門,你在前面帶路吧。”謝清墨解釋道。
總不能說因要見到你阿姐了,有些情怯罷。
“管這些幹甚,我家沒這種規矩。”
沈懷淵縱身下馬,拉著他姐夫便進了府門。
僕從們將書箱抬至書房,謝清墨幫他把書分門別類,沈懷淵在一旁將分好的書擺進書廚。
忽然一小廝叫門,沈懷淵喊了他進來。
“郎君,夫人一早便差人來尋您,不知有何事。”小廝稟道。
沈懷淵想起今早出門前竟忘了跟娘請安。
“我去去就來。”沈懷淵轉頭對謝清墨招呼罷便匆忙離開了。
書卷都歸整好,謝清墨閒來無事,便隨意取了一本書坐在窗邊。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一陣風從半開的窗隙中擠了進來,撩起書頁打了個旋兒。初春的風並不綿軟,還帶著涼意。
不一會兒,風又大了些,掀得書頁嘩嘩作響,他放下書起身,打算把窗子關小一些,可手還未夠著,卻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我猜就是,如果不是襄王那事太急,你絕不會如此倉促把自己嫁了。”窗戶半開,一個女聲從窗外清晰傳來。
謝清墨仔細辨認,竟是表妹宋凌舒的聲音。宋凌舒向來和沈歡顏交好,兩人常常湊在一起,出現在沈府也不稀罕。
那同她說話的一定是沈娘子了。
謝清墨動作微頓。
“我倒是以為你會選我大表哥呢,從前你就總對他的事有興趣。”
沈歡顏想起上一世,和宋凌舒一起長大,自然從她口中聽了太多她表哥的種種。打一開始,她就對她這個從小便心思剔透,九曲肚腸的二表哥毫不在意,對比起來,她口中英雄般的謝家大郎在少年人中實屬難得,自然會想多聽些。
在他心中,男人就該如父親那般寬厚,雖然脾氣有些直頭直腦,但對家人是一心一意的好。
可哪一世自己有機會做選擇。上一世情竇未開便要嫁做人婦,夫妻無愛換得半世荒涼。這一世別無他求,只要能多活幾年便好……
“我與你謝家大郎本就無緣。他前腳離京我後腳要嫁。哪容得了我做選擇。”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二郎,他待我好,這便夠了。”
宋靜姝恨鐵不成鋼道,“待你好,和你心裡有他,這是兩回事。”
“好了凌舒。世間女子多是如此的,我又何必自憐自哀。有愛又如何,無愛又如何,無論嫁誰,這日子不都是一頁一頁潦草揭過了。驚心動魄的也都是話本杜撰,相信不得的。”
到底不知她是在安撫凌舒,還是在寬慰自己。
這副年輕俏麗的身體中,彷彿住著一位老嫗的靈魂一般。宋凌舒不住地搖頭,聽了這,哪還有甚麼可說。
她只道好友長了這樣一張禍國殃民的臉,怎就是不開竅?
也心生憤懣,就問這世間哪個女子不想有一段風花雪月呢,偏這襄王為老不尊,自己是僥倖因年齡逃脫了,可京中又有多少女兒被迫匆忙嫁了,又有多少不被家族憐惜疼愛的庶女被推上了鬥豔場。
可哀、可嘆!
她理解歡兒消沉至此多有緣由,但人總要憧憬不是嗎。
“可試一下又何妨?況且我二表哥是極好的人,興許你們能成為一對神仙眷侶,豈不成就一段佳話?”
沈歡顏沒接話。
可這沉默,在謝清墨聽來,比任何話都重。
書房外是一條偏僻小徑。尋常不會有人經過。閨中密友講一些私房話,自是要選個僻靜的地方。
沈歡顏也是被宋凌舒拉來的,雖是自己家,可她從未到過此地。
窗邊一個字一個字露進來,謝清墨就如此站著,想走,但腳下卻彷彿有千斤重。
終是沒有邁開。
他早知她胸中有溝壑,嫁與自己也多半是身為女子的無可奈何。
可他卻覺得,他對她好,給予她足夠的自由做自己,總有一天能把她那石頭般的心給捂熱了。
誰料今日卻偶然聽到了她心中肺腑。
手中的書是方才隨手翻開的,書頁邊緣已被他攥的變了形狀。
“阿姐!”
窗外二人的交談戛然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