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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換帖插釵

2026-05-24 作者:爾安歸

換帖插釵

許是上一世謝清墨襲爵後放浪形骸、手段狠絕的形象太過於深入人心,沈歡顏以為他會遊刃有餘,從容不迫地把事情給辦了。

竟忘了如今的他僅是個仍未取得功名的苦讀書生。又因做了太子的伴讀,為著國公府的臉面事事都要光明磊落,斷不能使那些有損家族清譽的陰招。

自己昨日設計傳給他訊息,只餘了半天功夫讓他做決斷。

還真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聽了國公夫人的話,沈歡顏臉色煞白。

她沒想過要欺他至此的。

沈歡顏直愣愣站在廳中,再也聽不進周圍的一個字了。母親如何回答她也一概不知,只知此事已成,給兩位長輩行了禮便退下了。

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

明日他還要上門行“插釵”禮,這一瞬,她忽然有些不敢見他。

這一世他對自己並無不好,甚至用情至深。自己對他卻只有利用。往後又該如何待他。沈歡顏竟有些茫然了。

日光漸高,窗外的樹影斑駁映在青磚石板上。沈歡顏手指摩挲著腕上的念珠,目光空濛蒙的。

“娘子,娘子!”晴茵高聲喊著,腳步已至廊下。

沈歡顏忙斂去神色,轉過身來,問道,“是有何狀況?”

方才她先回了房,留了晴茵在那邊探聽訊息。

“咱們這邊回帖後,國公府立馬從外頭搬進了許口酒和定禮。夫人見他們甚有誠意,也把自己準備好的‘回魚箸’拿了出來,這禮便成了……”晴茵剛跑的急,話說了一半嗓子乾的卡住了,撈起桌上的杯盞就往嘴裡送。

“然後呢?”沈歡顏這個急脾氣,最怕話說一半留一半,急得把手裡的帕子攥得打轉。

“然後……事兒趕事兒的,那媒人又極會說話。不知是恐生變數還是怎的,說著說著,這‘插釵’就改今兒下午了!”

“甚麼?”沈歡顏直接站起身,也顧不得甚麼傷春悲秋了,趕忙跑至銅鏡前瞧著自己——這臉都還沒敷粉呢,急得直跺腳,“甚麼都沒收拾呢,怎能下午就來!”

晴茵目瞪口呆,她怎麼也沒想到娘子是這個反應,本以為她多少會有點靦腆害羞……

“他們幾時來?”沈歡顏蹙著眉,伸手拽開剛剛被椅腿勾住的裙角,快步坐在妝臺前,檢視自己那些瓶瓶罐罐。

“說的是申時前後。”晴茵答道,看娘子著急也開始慌亂起來,突然又想到甚麼趕忙補充道,“夫人馬上也要過來幫忙的,娘子莫急。”

沈歡顏噘嘴嗔道,“怎能不急,全院子的人都要看著我呢。”

晴茵剛拿了篦子打算給她梳頭,聞言“噗嗤”一聲笑了。

”笑甚麼?”

“奴婢笑娘子——”她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平日裡也沒見您這麼在意別人眼光呢。這可真是女為悅己者容。”

沈歡顏聽出她話裡有話,轉頭去撓她的腰,被晴茵靈活閃開。主僕倆玩鬧了一會兒,便收了心忙正事了。

不過,想到那句“女為悅己者容”和謝清墨那雙剋制又深情的眼,沈歡顏的臉還是不知不覺紅到了耳朵根,比胭脂還豔……

不一會兒,沈夫人捧著衣服進來了,“你外祖母給你備的這幾身衣服,今兒終於派上用場了。”

沈夫人又遣走了丫鬟們,打算親自為女兒穿衣,只留了晴茵在一旁幫忙。

看著母親把衣裳抖開,沈歡顏乖乖抬起了胳膊。衣裳緩緩從頭頂落下,滑過肩頭脊背。那衣料太軟,藏不住任何秘密,肩是平的,腰是平的,某處卻是鼓的滿滿當當的。

沈夫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裡噙著笑,腰帶繫上來時便更明顯了。收的緊緊的弧線之上是忽然開闊的起伏。

母親彎著嘴角,“你這丫頭,甚麼時候長成這樣了。”

沈歡顏紅著臉一聲不吭。只有晴茵在一旁偷偷地笑。

她瞧著母親又看了她一眼,這次不是打趣了,更像是些“待會兒別把那小子看呆了”的驕傲神情。

*

這是謝清墨第一次進殿帥府。

由薛管家引著往裡走,他穿過影壁,繞過垂花門,路過一路的僕從,終於到了正廳。

瞧著裡頭人影綽綽,他停在門檻前,重新整理了自己在家中鏡前已經理了不下二十遍的衣襟。

入院,他落了座便為女方長輩一一奉茶。不遠處眉眼和沈歡顏有些相似的少年郎想必就是她胞弟沈懷淵了。可遲遲不見他那未來的岳父。謝清墨胸中多有忐忑。

茶過三巡。

沈夫人忽然笑著起身,往屏風後頭去了。

有裙襬掃過地面的聲音,謝清墨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頭,日光從房簷斜照進來,剛好落在沈歡顏從屏風後探出的身子上。

他的目光被她定住,又隨她移動。

沈歡顏走到廳中央,站定。

他離她只有幾步遠,卻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顆極小的痣,也能看到日光順著她的睫毛投下的陰影。

謝清墨摸了摸袖中的金釵,聽著周媒人的說那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簡直度秒如年。

不覺間又盯著她出了神……忽的周圍突然安靜了,只見周媒人笑著看他,把聲音壓的低低的,“郎君,還等甚麼?再不動手,老身可要替你插了。”

他趕忙取出金釵,停在她面前。

在她眼前緩緩解開紅綢,唇線緊抿,鄭重地在她挽得高高的髮髻上插上了自己的金釵。

金釵插穩地那一刻,他的指尖在她的鬢角邊頓了頓,隔著那點若有若無的距離,卻讓沈歡顏整顆心懸在了天上……

廳裡靜了一瞬,謝清墨緩緩垂下眼,看向她的眼。

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動都不敢動。他的眼睛是漆黑的,深不見底,像是在她身上烙下了一枚印章,宣誓了主權般壓下來。

沈歡顏趕緊錯開了眼,臉頰通紅。

她承認,她看輕他了,也看錯了自己,她根本不如自己想象那般遊刃有餘……

就在所有人認為定親禮成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帶著風聲。

沈毅戎裝還未換,甲片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他顯然剛從校場上趕來。

他緊盯謝清墨,那雙眼凌厲得活像鷹見了兔子。

夫人著人傳信於他後,他氣了半晌,不知女兒為何選了這樣一位中看不中用的的世家公子哥,明明他哥就比他強了百倍。他這輩子最不喜文縐縐的書生——就像當年他夫人在揚州的那位青梅竹馬一樣。

奈何他向來寵自己的寶貝女兒,到最後也只能由著她來。不過悔婚不成,總可以殺殺他的銳氣吧。

“父親!”沈歡顏剛開口,就被謝清墨抬手製止了。

謝清墨本是想好好給未來岳父大人行禮的,誰知沈毅忽的往身後一套探,一道寒光劈來……

“當”的一聲,一把劍插在了謝清墨面前的地上,劍身搖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滿屋子的人都被定住了,靜的像無人一般。

忽然,一陣拍手聲響起。

沈懷淵笑著站起身,手繼續拍著,嘴裡吐出的字讓沈毅氣的差點背過氣去:“父親威武!不過您要想給姐夫露一手的話,不如我來?”

“姐夫”都叫上了,此人不簡單。

沈歡顏和謝清墨不約而同地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沈懷淵。

“姐夫以為如何,咱倆比試比試?”說著,他腳踩上劍柄,手一抄,劍順勢落入手中。

“好。”

謝清墨點頭,轉身往邊上走了幾步,伸手一勾,便從楊諒的劍鞘裡拔出一把長劍。

沈懷淵眼睛忽然亮了,他不知這傳說中的軟腳蝦姐夫,竟還是個能文能武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架勢,目光落在那劍上,“姐夫,我可真來了!”

謝清墨站在原處沒動,微微點了點頭。

“來。”

周圍的親眷賓客、僕從丫鬟,挪桌的挪桌,搬凳的搬凳……都等著這場好戲開演。

兩道寒光在廳中發出“噌”的一聲脆響,猶如遠山寺廟裡的鐘磬。

沈懷淵劍又重新壓上,往下劈。

謝清墨抵住,只把劍往上一抬。

又是“噌”的一聲,沈懷淵的劍被架在半空中,他咬牙使勁往下,那劍卻紋絲不動。

謝清墨看他,目光平平,“用力。”

沈懷淵一愣。

也就這一瞬,謝清墨將劍往邊上一撇。

沈懷淵沒收住,整個人往前栽去。

還是他“姐夫”上前一步,摟腰穩穩接住了他。

殿帥:“……”

小小鬧劇來的快去的也快,沈夫人最先回過神,她拍了拍手,讓小廝們先把桌椅板凳歸位,再張羅著大家繼續用茶。

最重要的是,轟了沈毅這個惹人厭的臭男人回屋換衣服。

殿帥此刻懊惱啊,沒嚇唬著人不說,還吃了兩記來自夫人、女兒的白眼,真是得不償失……

新沏的茶,剛上的點心不一會兒便把剛剛比試那點緊張感沖淡了。

沈歡顏回去找自己的座位,感覺頭頂的金釵沉甸甸的,她悄悄朝對面瞥了一眼。

誰料謝清墨正看她。

四目相對這一瞬,她察覺到,他眼裡的東西變多了,多到她不敢接,也接不住……

殿帥沈毅這時也換了常服出來,他端起酒盞先走到謝清墨面前。

“來。”

沈歡顏瞧著父親這臉變得比翻書都快,也是服氣。

謝清墨雙手接過,喊了聲,“世伯。”

“還叫世伯?”

謝清墨微頓,兩字在口中打轉,終於落定:“岳父。”

兩人又多喝了幾盞。不知是不是酒的緣故,沈毅覺得自己越看這個女婿越順眼了。

謝清墨又被沈懷淵拉著喝了幾杯,自從得知他這個姐夫有才又有貌,能文又能武后,他更是奉他為仰止。

臨走時字都已吐不清了,還壓低聲音對沈歡顏說了一句,“這個姐夫,我認定了。”

沈歡顏當真嫌棄家裡這些男人們。

最後還是母親一個個把客人送出門,全數安排妥當。

暮色將深,她正往門裡進,忽的瞧見門洞旁的暗處還有一人——是謝清墨。

本是想再看她一眼便走,誰知恰巧與她眼神對上。

於他而言,這一眼裡有昨日一整夜的輾轉難眠,又有今日一整天的兵荒馬亂;有插釵時手中的潮,又有禮成時心中的喜……

在她看來,許是浸了酒的緣故,他的目光明晃晃的,沒了彎子,沒了心事,就這麼清清亮亮地看著她。

卻又直白得令她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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