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飴
殿帥府。
丫鬟們撤下晚膳,給燭火換了新芯。
沈懷淵從牆角的劍桶裡拿出幾支斷了杆的廢箭,朝這邊晃了晃:
“阿姐,投壺?”
反正閒來無事,沈歡顏便應了。
沈懷淵把銅壺挪至窗下,自己則退至門檻邊,捏著劍尾一瞄,劍出手——
在壺邊轉了一圈,“哐當”入壺。
“還是老規矩阿姐,”沈懷淵笑嘻嘻道,“你得答我一問或是應我一個要求。”
這是二人自小就愛玩的遊戲。
“問吧。”
沈歡顏就著門檻坐下,仰頭看他。
“你為何要讓我把與史家換庚貼的時間提前了說?”
“當然是說與有心人聽的啊。”沈歡顏柔聲笑道。
“是誰?阿姐你是想讓那人趕緊來提親對不對?”
“這就是下個問題了。”沈歡顏抿唇一笑,站起身從阿弟手中接過箭。
抬起手腕輕輕一送,箭穩穩落入壺中。
“你是想答問題,還是要我提要求?”
沈懷淵懷疑阿姐自己偷偷練了,怎能投的這樣準。
“阿姐示下吧。”他怕阿姐又要問起自己功課,他承認自己學業不精,可要反覆拿出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出意外,明日謝家會上門提親。若是父親為難他,你定要想方設法幫他解圍。”
“謝家……難道是謝少將軍?!”沈懷淵只反應了一瞬便面露喜色。
謝京策名氣很大,少年行伍之中,莫不以他為楷模。
沈歡顏失笑,她要讓阿弟失望了。
“不是,是謝家二郎,謝清墨。”
沈懷淵瞬間垮下臉來,“我就說嘛,謝少將軍整日在軍中待著,哪有功夫跟阿姐私定終身呢。”
“胡說甚麼呢。”沈歡顏瞪了阿弟一眼,腳下一記飛踢,接著說:
“他也是阿姐為你尋的先生,你能不能早日透過監丞的考核也要靠他。”
聽了這話,沈懷淵哪還有不應的道理。
不知阿姐是怎麼認定謝家二郎的,但一聽是個文縐縐的文人,自己便已興趣缺缺。
想必父親也是如此想法。
他已經提前為未來姐夫捏了一把冷汗。
*
謝清墨從開寶寺出來,便直奔京城最大的金鋪。
明日插釵所用“金釵”已來不及趕製,他反覆挑選,選中了這隻通體牡丹紋錘揲鏨刻金釵。
晚上沐浴後,謝清墨便拿了這隻釵反覆練習,生怕明日出錯。後又小心包於紅綢內,置於枕邊。
一切就緒,謝清墨仍無半點睡意,便又喚了李端來。
“明日定親酒是否已經……”
“都備齊了郎君,我辦事你自是放心。”李端打斷他的話。
第三次了,他雖對定親之事喜聞樂見,可被郎君折騰到半夜,也是有苦難言。
“況且明日上午換帖只有夫人去,咱們還有時間準備,您趕快睡下吧。”他打著呵欠道。
謝清墨也聽勸,把臉埋在燻過安神香的枕頭裡,不奏效;又找來了最枯燥的古書卷宗翻閱,不頂用。
直到遠處傳來三更鼓,他才緩緩進入夢鄉。
天色將開未開之時,國公府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垂花門還掩著,廊下燈籠剛熄一盞,正院燈卻亮了。
國公夫人王氏出正院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青白。她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大袖衫,外罩深色羅帔,周媒人跟在身後。
王氏深深嘆了口氣。
她已許久未如此莽撞行事了,昨日除了給殿帥府發了拜帖,又直接給史家遞了書信,試探之意盡顯。
好在史家夫人也是個識時務的,當即表示退出。
既然做了,今日就一鼓作氣,怎麼說都要把兒子的親事辦妥了。
過垂花門時,王氏餘光瞥見廊下站了個人,她偏頭一看,是她的墨兒。
也不知甚麼時候穿戴齊整的,這會兒立在階前,直挺挺的,身上那件新襴衫被晨風吹起又落下。
王氏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只微微點頭。
那青松般的身影躬身一揖。
望著母親已走出月洞門的背影,謝清墨越想越覺得自己有些瘋魔了。
母親嫁進國公府幾十年,事事都被祖母壓制,父親又從不過問後宅之事。今日竟瞞了祖母為自己求親,想來婚事定下後,母親少不了被祖母責罵。
昨日自己也僅聽信了沈家一面之詞,竟沒有派人去史家打探訊息。
謝清墨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眼自己一早精心挑選的衣服配飾,連梳頭束髮都比平日多了一倍的時辰。
他忽然有點想笑。
明知自己當真是被這沈娘子玩弄於股掌之中,卻偏偏甘之如飴。
病入膏肓,無藥可醫,大抵就是說的自己罷。
*
這邊沈歡顏倒是睡得香甜。
沈夫人昨晚接了拜帖之後,心中有不少忐忑。
日頭剛爬上東邊屋脊,殿帥府兩扇大門便已敞開,門檻內外被掃的乾乾淨淨。石階兩旁各站著一個小廝,規規矩矩地垂手立著,只要巷口有馬車影子,背脊便要繃緊一些。
連薛管家都立在未撤的燈籠下,時不時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襟,今日特地熨了兩遍,生怕丟了人。
殿帥鄉野出身,今日雖得盛寵,到底不比老牌高門大戶,府裡規矩也不繁冗,連下人們日常都是隨意慣了的。今日一聽衛國公府夫人要來府中,全都嚴陣以待、戰戰兢兢。
沈夫人這髮髻也是梳過三遍,第一遍太緊,扯得頭皮疼;第二遍太鬆,搖搖晃晃,怕見了客人失禮;第三遍梳頭的丫鬟手都抖了,可沈夫人仍瞧著不太滿意。
昨晚她把國公夫人要來府上的訊息跟老爺說了,也說了多半是為了議親。
“帖子裡沒說事由?”
“未曾細說,只說有要事相商。但歡兒卻很篤定地說過,三日之內國公府必來提親。”沈夫人蹙著眉,對女兒的話也是滿肚子疑惑。
“這丫頭,怎麼自己終身大事都跟兒戲似的。”殿帥嘴上是這麼說著,但女兒這脾性多半還是他慣的。
“不過單論人品,謝家大郎是個不錯的後生,若這門親事能成,咱們也沒甚麼說的。只不過咱們門第,歡兒過去了會不會受委屈?”
沈夫人回想著,昨日老爺說這話時,她還安慰他說,“您如今聖眷正隆,怕甚麼。”
可最終一宿沒睡著的是她自己。
巷子裡仍是靜靜的,也不知這貴客何時會來。
不一會兒,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這回是真的了。
馬車拐進,車帷是青色的,在辰時的日光裡,像一片移動的綠茵。
待車停穩,薛管家忙迎了上去,躬身打千兒,“國公夫人大駕光臨,我們太太在二門候著呢。”
二門已是貴客的禮數。
一行人穿過影壁,繞過垂花門,果然見了沈夫人立在二門內,滿臉是笑。
沈夫人也是忍了幾回才沒前去大門迎接,畢竟對方是來求親,門第再高,自己作為嫁女兒的主家也要有些姿態。
“國公夫人。”沈夫人迎上來,聲音不高不低,正正好。
她眼睛一瞥,看到了立於王氏身後的官媒周氏。心下便了然。
國公夫人王氏也笑了,上前握住對方伸來的手,“來的冒昧,擾了沈夫人的清淨。”
“哪裡的話,快請。”
兩人挽手朝裡面走,官媒周氏看著兩位夫人交疊的手,眼角都盛滿了笑,心想今日之事能成。
幾盞茶後,王氏便開始說正事。
“沈妹妹你看,這是草貼。”官媒周氏已將漆盤端來。
周氏指著盤中兩幅紅箋說著:“這是謝郎君親自所寫,請夫人過目。”
沈夫人接過,看的很慢。國公夫人也不急,端著茶靜候著。
忽然,沈夫人驚呼,“這怎是你家二郎?”
這一句引的國公夫人也是一驚,轉頭與媒人面面相覷。
官媒周氏先反應過來:“確是謝家二郎,夫人。”
沈夫人臉紅一陣青一陣的,她昨日與老爺說時,兩人都以為女兒要嫁的是那英勇神武的謝家大郎!
這可如何是好!
空氣忽的凝住,屋內鴉雀無聲。
“母親。”一聲清亮的女聲忽的插入。
廊下腳步聲響起,輕卻不急不緩,簾子被挑開,屋內兩位母親都向門口看去。
只見日光將沈歡顏籠在一團金暈裡,先看到的是那一身粉白色羅裙。
待她跨進門坎時,滿屋子人都忘了呼吸,她就那樣靜靜站著,屋子裡的光好像都聚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國公夫人手中的茶盞一頓,唇邊浮了笑,眼下她終於明白,兒子是如何被這女郎迷的神魂顛倒了。
“母親,”她脆生生地開口,“我要嫁的,正是謝二郎。”
沈夫人方才的錯愕被女兒篤定的眼神瞬間澆熄了。
畢竟她也是過來人,當年也是單憑著對夫君的一腔熱忱和篤定,遠嫁千里之外。
她相信自己女兒的眼光。
沈夫人斂下眸子,捏住紅箋的手指緊了緊,偏頭看向國公夫人:“姐姐既親自來了,有句話,我必須一問。”
國公夫人放下茶盞:“妹妹請講。”
“二郎君,”沈夫人看向她的眼睛,“可是真心?”
國公夫人默了一瞬,轉頭看了看眼前立著的小娘子。
眉眼如霧,膚色如雪,唇色如櫻,本是溫和舒服的長相,偏生只要盯著她那眸子一眼,便像是栽進了一汪深潭,極為勾人。
又想到今早臨行之前,二郎看向自己那風止山定般的眼神,好似只要將他心儀之人娶進門,一切便有了歸處。
她沉下聲,看向沈夫人,緩緩開口道,“若我說,這門親事,是我兒跪下向我磕頭求來的,夫人可信他的真心?”
沈歡顏聞言,竟被震的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