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下
謝清墨不得不承認,從第一次見沈歡顏自己便有別樣感覺。
梁潛成婚那日,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周遭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他卻甚麼都看不見,眼裡只餘那一抹青綠。像是撥開重重山水,終於渡到他的面前……
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說出來不怕讓人笑話,謝清墨當真覺得,若有前世,自己一定見過她。
如今明知她對自己並無真心,明知她今日來找自己別有所圖,卻還是出聲喊住了她。
不知是為關於前緣的痴念,還是為見色起意的貪念。如今便也無所謂了。
“娘子找我有何事?”沈清墨淡聲道。
沈歡顏開門見山:“不知郎君有無聽說襄王選妃那事。”
她斂了眸子裡媚,神情多了份嚴肅。
謝清墨點頭輕“嗯”了聲,等她繼續說。
“我不想嫁給他。郎君可否幫我?”她又靠近了兩步,雙眼直直看進他冷淡的眸子。
謝清墨忽而想到表妹曾說的,沈歡顏心悅大哥的話,當即心下一沉。
“我大哥的主我做不了。況且他探親假不餘幾天,前幾日又出了京,不知何時才能見到。”
他頓了頓,又道,“若娘子真有意,我母親今日在……。”
他說著,一手抬起,好像真打算引著他去見國公夫人。
沈歡顏一愣,忙推了推他的手腕。
謝清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行事又莽撞了。就算再急,也需她先回去稟了父母,再由將軍夫人出面更為妥帖。
“抱歉。”他眉頭緊皺。
沈歡顏“噗”的一聲笑了,抬了眸子眉眼含笑地看著他,輕聲道,“郎君慌甚麼。莫非這麼著急給自己添個嫂嫂?”
謝清墨喉結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自知她若是已認定了大哥,定是有法子辦到的。
自己又多管甚麼閒事。
“此事在下愛莫能助,娘子再想別的法子吧。”
沈歡顏眨了眨眼,看向他的側臉,睫毛低垂,雙唇緊抿著。
失落怕是都要從眼角眉梢漏出來了,竟還在嘴硬。
“郎君。”她喚他。
他抬起了頭。
沈歡顏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彎了彎嘴角,慢悠悠從身後拿出了一隻狹長的錦盒,遞過去。
“甚麼?”
“回程時在瓜洲耽擱了半日,閒逛時瞧見的。”
謝清墨接過錦盒,開啟一看。
裡頭躺著一支筆擱,通體青灰又泛著一絲蒼碧,像是雨後的竹色。狀似一截竹根斜斜地臥著,竹節分明,節上生出一枝細竹,竹葉三兩片,葉尖微微翹著。
妙的是那竹根邊還伏著一隻小小的蟬蛻,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他抬頭看向沈歡顏,“這……”
沈歡顏笑著,偏左顧而言他,“這是瓜洲石,是江裡撈上來的,阿婆她男人會雕,我瞧著好看便買來。”
“我知你喜竹,你那袖口,衣襟上總是繡著……”她又補充道。
這一世沈歡顏其實並無關注他的衣著,全憑著上一世的記憶選了這件。
“不是——”,謝清墨有些急,“我是說……”
他心裡漲的滿滿的,酸痠軟軟,說不清是何滋味。
她在瓜洲買了這筆擱送他,究竟是何意。
他急需她說些甚麼,甚麼都好。
“那我便直說了。”
不再是方才蜻蜓點水地看,這一次她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目光直直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纏在他心上。
“我想嫁的——”她嘴角彎起,“不是你大哥,是郎君你。”
僅這一句,那根絲線倏得在他心上拉緊,再也掙不開了。
謝清墨站在那裡,像被定住了。他手裡攥著那錦盒,指節發白。
“好了,我已經說完了。”趁他怔愣間,沈歡顏慢慢靠近,在他耳邊輕聲道,“若郎君有意,我且等著你前來迎娶。”
說罷便後退兩步,輕盈一旋,快步跑回了自己的馬車。
他看她玉手輕輕掀起珠簾,眸子裡淬著清亮的光,聲音含著笑。
“郎君可別太遲了。”
此時他眼中哪還有甚麼只求功名的清心寡慾。
更像是冰封了一整個冬日的河,忽的聽見春雷,嘩啦啦地全裂開了。
*
“晴茵,我想吃東巷的芙蓉酥。”
沈歡顏心情大好,她對自己今日表演甚為滿意。
到底有了些年紀以後,臉皮甚麼的便都不在意了。
“娘子當真要選謝家二郎?”晴茵與她說話向來隨便。
上一世晴茵極其看不慣謝清墨整日心繫公務冷落她的行事風格,常常在她身邊抱怨,替她不值。
看來這一世自己再嫁國公府,晴茵多半又要對這位姑爺頗有微詞了。
“你又有意見了?”沈歡顏打趣道。
“晴茵不敢,只是坊間都傳,這謝家二郎最是擅長口頭筆下功夫,不是甚麼務實的。”晴茵雖說著不敢,可脫口而出的話卻膽大極了。
“娘子何不考慮謝家大郎。聽說他英勇神武,有人親眼見他衝陣,那刀法架勢,頗有他曾祖父當年之資,將來必成大器。”
“你這都哪聽的啊。”沈歡顏笑道。
“娘子莫要不信,況且謝家大郎又有世子爵位在身,嫁他將來是要做國公夫人的,那時何等的尊榮啊……”晴茵越說越起勁。
“咳……”沈歡顏若不打斷她,估計要把謝家大郎誇上天去。
“那你想想,他如此這般驍勇善戰,倘若真成了我夫君,每每上陣我不都要擔驚受怕。”沈歡顏說的也是實情。
“我可不想像母親那樣,家裡有父親一人讓我們擔心便夠了。”
馬車停下,沈歡顏知已到了東巷,她便趕緊攆了晴茵下車去買芙蓉酥。
晴茵臨下馬車前依舊絮絮叨叨,“那謝家二郎生的如此美貌,聽說又巧舌如簧的,我怕您嫁過去受委屈不是嗎。”
“行了,我自己有主意,快去吧。”沈歡顏都被她氣笑了。
晴茵自幼與自己一同長大,又比自己年長。除了母親,就屬她最不願看到自己受委屈了。
自己又是個粗線條的,晴茵便只得整日苦口婆心的,小小年紀操碎了心。
若說這國公夫人,沒當過的旁人總會覺得豔羨,可從不知這尊榮背後要揹負多少。
每日起得比雞還早,梳妝完畢就要去給婆母和老夫人請安,行禮、奉茶一個不能少,若逢朔望、節慶,禮數更要加倍。
自己也就懷著昭兒身子重時,才免了些日子的晨昏定省。
不過這些規矩也只是管中窺豹,偌大的國公府內部關係盤根錯節,吃穿用度,穩固後院,盤算賬目都要事事操心……
理事也需得注意分寸,管的太寬,便是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事事請示,又會被嫌太沒主見。
連底下下人都極會看人臉色,不能急,不能燥,需得慢慢收拾掰扯。
明日誰家夫人生辰,後日哪家老祖宗壽宴。冬日圍爐,春日賞花,誰家去誰家不去,甚麼話該說,甚麼話絕不能說,都要細心忖度。
時常夜裡躺下,都要想明天的事情想到睡不著。
這些應酬的累,理事的難,規矩的苦,還有漸行漸遠的母子關係……也就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把牙打碎了往肚子裡咽,這才是國公夫人真正的日子,也是那些豔羨之人從未可知的。
沈歡顏長舒了一口氣,每每思及前世她都心疼自己。
要麼說成婚是女人一道坎,世家女子皆已如此,尋常女兒過活一生只怕更為不易。
想著想著,芙蓉酥買來了。
是剛出鍋的。酥皮輕薄舒展,內裡豆沙綿軟,琥珀色的花瓣嵌在金絲間,宛如芙蓉初綻。
說來也有趣,京城和揚州的芙蓉酥風格竟大不相同,一個形似牡丹,豐腴大氣;一個狀似秋菊,纖巧玲瓏。
京城的芙蓉酥吃的是熱烈繁華,揚州的芙蓉酥吃的是清冷風雅。
美人也是如此。想起那日見張雪薇清冷纖細的驚鴻一瞥,縱然自己已是這般明豔美麗,還是在心中起了些波瀾,也理解了上一世的謝清墨為何對她偏愛有加。
這一世他們尚未相遇,這孤女不日便要被謝家帶回京中,不知到時謝清墨見了她,是否還會只對自己傾心了。
她得抓緊。
*
回到將軍府時,母親不在家。
只聽父親的演武堂有動靜,沈歡顏趕忙前去。
只見一玄衣少年英姿勃發,紅纓槍在他手中一抖,槍尖剎那綻出三朵銀花。他又猛的收勢,槍尖便穩穩停在空中,紋絲不動。
果然是阿弟。
“懷淵!”沈歡顏隔了老遠便喊。
沈懷淵應是在父親調任禁軍統領後,雖他一同回京的。
自打三年前他去軍中歷練,她就再沒見過阿弟,如今自己從十年後重生而來,又見了如此青蔥年少的阿弟,怎不感慨萬千。
沈懷淵聞聲立馬放下手中的槍轉身過身來。
“阿姐!你何時回來的,怎不聽母親提起?”沈懷淵難掩興奮之情,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沈歡顏拿了帕子上前抹了他額角的汗,輕聲道,“阿姐有要事,自是要趕緊回來,母親呢?”
“母親只說她去見史夫人,我也不知是哪家的史夫人。”沈懷淵剛回京,哪家姓甚麼還沒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