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妙
沈夫人在信中的意思是先瞞著女兒,只告訴她家中有事需速速歸京。
其實是早已挑好幾個青年才俊,就等她回去趕緊相看,早早定下了婚事便不必蹚皇室那趟渾水了。
沈歡顏明白師父的用意,他知道自己是個有主意的,無論嫁或不嫁,或嫁給誰,他都想讓她自己考量。
“徒兒謝過師父。”沈歡顏面對張鐸跪下,磕了兩記響頭。
一是拜謝師恩,此次回京定是沒有回頭路了。二是叩謝他作為長輩並沒有對自己有所隱瞞,而是儘可能給自己多留時間去權衡。
離開濟仁堂,沈歡顏只顧得上回了一趟汪府。外祖母一家得知此事給她安排好了回京的車馬和船隻。
碼頭邊,汪淮安欲言又止。
沈歡顏知道一定是舅父命他不許告訴自己內情。
“放心吧表哥,我早就知道了。”她笑著寬慰他,“我知其中利害,也不會忤逆家裡的安排。”
“只不過,我也想自己爭取一下。”她抬眼看來,眸光清亮,如山澗初融的雪水一般,清冷澄澈。
分明只是剛及笄的少女,汪淮安卻覺得,這雙眼睛彷彿已歷盡千帆,篤定得讓人心驚。
“一切小心就好。”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
沈歡顏就這樣踏上了回京的路。
不似來時的活潑歡快,因為有了心事,歸程顯得難熬又漫長。
船行五日,沈歡顏瘦了一圈。
“娘子,吃塊糕罷。”晴茵把食盒推過來,裡頭裝了芙蓉酥,是她平日裡最喜愛的糕點。
沈歡顏搖頭。
晴茵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嚥了去。
娘子都與她說了,這此回京,橫豎都要出嫁了。
除了嫁給誰尚未可知,旁的都再無迴旋的餘地。
傍晚,船過了泗州,入了汴河。
晴茵端著粥,看向對著舷窗發呆,喊了幾聲也沒有回應的自家娘子。
嘆了口氣,只得把碗又收了回去。
兩岸燈火影影綽綽,月影碎在河裡,一片一片。
“娘子,起風了。”晴茵又拿了件披風搭在她肩上。
沈歡顏沒動,只問:“到哪了?”
“再有三四日便能到京城。”晴茵答道。
三四日。
沈歡顏垂下眼,知道自己該做決定了。
這幾日她反覆思考這一世發生的事。
先是謝清墨赴揚州讀書,再是自己與他一同在李府撞見張大人,然後張大人身死益州,襄王提前北上,又要在世家大族裡選妃……
就連自己的父親,也不知為何突然被調任禁軍統領。
這些都是較上一世發生了極大變數或根本從未發生過的事。
如果按這樣推算,或許衛國公府的變故也會提前。
上一世自己活的太短,尚未知其全貌便玉殞香消,但她隱隱覺得,能將樹大根深的衛國公府近乎連根拔起的神秘力量,一定強得可怕。
甚至可能牽扯到皇權。
若真是如此,他們所有人最終都只會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不僅是衛國公府,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倖免,最終必將捲入其中……
而在這些不確定中,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在所有選項裡,只有謝清墨一人是最合適的夫君人選。
她瞭解他的品行,也知曉他的抱負與追求。上一世公爹與夫兄也都是極好之人,無論為官還是為將,一顆心全掰給了百姓。
她願努力一試,倘若衛國公府能夠保而全之,於沈家,於大興,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更何況上一世的謝清墨心思深沉,為官做事滴水不漏,滿肚子全是心眼,是頗有城府的。這一世縱然年華尚早,可刻在骨子裡的為人秉性終究是改不了的。
若一同謀事,會是一個極好的搭檔。
總而言之,嫁與謝清墨,只要不碰“情”之一字,餘生皆可煮雪煎茶,平淡地過著。
他給不了的,她不求便是。
再不濟也總比跟了年逾半百的襄王南下,從此與親人天涯永隔了強。
沈歡顏釋然般吐了口氣。
也就片刻功夫,船頭忽然一轉,河面竟豁然開朗了起來。
月光沒了遮攔,便毫無顧忌地傾瀉下來。水聲也比白日清晰了許多。
沈歡顏低下眉眼,撫了撫腕上的念珠,半晌開口道,“晴茵,把粥拿來罷,我餓了。”
*
謝清墨前些日子也聽說了襄王選妃一事。
好在謝家女眷中只有祖父庶出那一支有一位待嫁表妹,其餘均不符合名冊要求。
不過,這“賞花宴”的由頭也是妙。要賞的是“花”,那就必須等花都開全了才能辦。
說起來也是謝皇后開恩,這麼做就是要給世家大族們多留些斡旋的時間。
謝清墨知是姑母心善,同是女兒身,她最是知道嫁與皇室的無奈與心酸。
更何況這還是要給襄王那老傢伙做續絃!謝皇后實在不忍這些嬌嬌女兒家受這等委屈。
心中對襄王也滿是鄙夷。
於是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了把年齡限制在及笄往上,收集名帖的時間也一推再推。
膽子大、寵女兒的世家便都在這期間偷偷給女兒定下了親事。
謝清墨本以為此事與自己無關。
可這幾日母親頻繁遣人來喚,也不知是何事。
今早他只能告了假去母親房裡請安。
“近日課業纏身,竟不得歸家探望母親。孩兒不孝,勞母親掛念了。”謝清墨一進屋便先說自己的不是。
衛國公夫人王氏聽兒子這樣說,哪還能有甚麼脾氣?
自己整日閒著,兒子可不是。
當太子的伴讀,可不是上尋常學堂讀書……是既要與他交好,又要時刻守著君臣邊界;既要讓他引為心腹,又要藏好自己的七竅玲瓏心;既要飽讀詩書,又不能蓋了他的風頭。
哪怕作為他的表哥,也是半步都錯不得。有時候一步之差,便是萬丈深淵。
“要不是有要緊事我也不會著急找你來。”國公夫人趕緊端起手邊的茶啜了一口,似是要先給自己壓壓驚。
她攏了攏衣袖,聲音轉而放低道:“戶部尚書府陳家二娘子你幼時也見過,今日她母親來,我們聊的投機……”
謝清墨聽出了這話有弦言外之音,“母親您直說便是。”
王氏也不再拖泥帶水,破罐子破摔道,“我給你相看了一門親事,就等你點頭了。”
謝清墨皺眉,他早該想到的。
現在京城世家遍地都在嫁女兒,以自己簪纓世家的門第,怕是媒人把他家門檻都要踏破了。
自打在沈歡顏那踢了鐵板以後,謝清墨心中便再無男女之事了。
他沉默了一瞬,望向國公夫人慢聲道,“母親何須如此著急,秋闈在即,兒子正想全力一博呢,若此時分了心……”
話沒說完,他便走到王氏身邊,抬手為她斟了茶,笑道,“母親疼我,便再容我些時候,等兒子中了進士,風風光光去提親,豈不更好?”
“你啊你……”王氏無可奈何。
她這兩個兒子,大的馬上功夫,小的筆下文章,名滿京城。旁人都道她好福氣,可偏生沒一個聽話的!
是一個賽一個的優秀,但也是一個賽一個的有主意。
就說這門親事,她好不容易挑的,大兒子以戍邊為由拒了,兒子又以苦讀為由否了……
王氏扶著額角,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罷了。”窗外鳥聲啾啾,她卻甚麼也不想說了。
半晌,只擺了擺手,示意謝清墨可以退下了,免得再生些閒氣。
謝清墨也樂得輕鬆,跟母親告辭後轉身就走。
“表哥!”一道清亮亮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人未到,聲先聞。
謝清墨和王氏同時看向門外。
是宋凌舒,她這莽莽撞撞的性子也不知何時能改。
“姨母。”宋凌舒看姨母深情倦怠,立馬關切道,“姨母你怎麼了,我二表哥又氣您了?”
“……”
謝清墨此時就恨選妃年齡限制到及笄以上。要不然讓宋凌舒南下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至少自己耳根子能清淨了。
他瞧著宋凌舒沒甚麼事,轉身要走,可不等步子邁開就又被喊住,“表哥,我有一件大事要與你說!”
宋凌舒眉飛色舞。
謝清墨沒聽見似的繼續往外走。
“歡顏要回來了!”眼看他就要走出門去,宋凌舒連忙喊。
謝清墨腳步頓住。
片刻,他低聲說:“她回來與我何干。”
然後大步邁出了房間。
獨留話還沒說完的宋凌舒,憋在嗓子眼裡,別提多難受了。
畢竟是自己生的兒子,王氏立馬看出了端倪,她眼睛一轉,心想有戲。
她笑著撫上外甥女的纖纖玉手,拉至自己身旁坐著,“來吧,與姨母好好說說,歡顏是誰?”
*
謝清墨越想越氣,自己方才竟又失了分寸。
這沈歡顏到底對自己施了甚麼媚術,只要一提她,自己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回京了?
可她回京又跟自己有甚麼關係?
打住!
謝清墨又煩躁起來。他重重地搖了搖頭,想把這些混亂的思緒甩掉。
打定主意今日回去就要重抄《禮記》……
還要去宮裡,謝清墨剛走出大門,眼前出現的人著實讓自己心頭一驚。
這時辰,國公府門前車馬漸多,日光白晃晃地照在石階上,她就站在那一片暖光裡。
粉白的褙子,月白的裙,髮間一支檀木簪,素淨得不像話。
“你……”謝清墨的聲音從喉嚨溢位。
“怎麼,換上女兒家的裝扮不認識了?”沈歡顏轉了個圈,向他展示著,“或是我穿的太素?”
“我舅夫說,趕路還是要穿的樸素一點,省的被賊人盯上。”她語氣軟下來,撅嘴撒嬌道,“要不是著急來找你,我便回府換身衣服了。”
見他還是不說話,沈歡顏心裡開始打鼓。
自己上次說那些也不至於這種反應吧?明明說的是父親不喜文人……
“郎君還在怪我?那我走便是。”說完便背過身要走。
“等等。”謝清墨喊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