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秘聞
黃昏時分,沈歡顏收到宋凌舒來自京城的問候信。
信中提到她前些日子從二表哥處得來了一塊上好的古玉,這本不是甚麼稀奇事,宋凌舒寫信最好寫些無甚內容的流水賬。可因這古玉是她表哥所贈,便說了不少謝清墨的好話。
說她二表哥老師年邁歸鄉,但因學業過分優異,被幾個老師爭搶,甚至連謝皇后都看重他的品行才學,想要他入資善堂作做太子的伴讀。然他竟通通婉拒,一心想要遠赴揚州的朝定書院求學。
瞬間話鋒一轉,宋凌舒忽又語氣怨懟,原話是:“你們一個二個都要去揚州,獨留我一人在京,那揚州到底有甚好的,是金銀遍地還是美女如雲,還是有那心上人上夢裡勾著你們的魂呢。”
最後又說,已經同她二表哥交代過,若有需要幫忙的事,叫沈歡顏隨時去找他便是,不用見外。
也就是讀到這,沈歡顏才悟出了點不對勁。
即聯想到今日沈清墨今日所言。
那時張濟青已從後院切藥回來,張鐸正在為謝清墨用板子夾縛,幾人閒聊時問到謝清墨負笈遠遊之原由,明明京城名師雲集,何必要捨近求遠。謝清墨卻說因自己資質魯鈍,常恐朽木難雕,聽聞朝定書院周山長誨人不倦,乃天下大儒之典範,故才遠赴求學。
沈歡顏細思,這兄妹倆的說辭可是大相徑庭,而宋凌舒向來語出由心,口不藏機,斷是不會瞎說的。
可謝清墨若非故作謙虛,又何必撒這個慌呢。
沈歡顏摸不透,但總隱隱覺得他此番來揚州求學,多少和自己有些關聯。
倘若這謝郎當真用情至此,這事情便好辦了,沈歡顏欣然忖度,竟笑出了聲。
*
暮色四合,殘月也沒入重雲。
沈歡顏在濟仁堂夥計姜升的護送下來到了李府門前,“姜大哥你快回吧,我還要同那嬤嬤說些話,不知要耽誤到哪個時候了,孩子還在家等著呢。”
姜升是濟仁堂最老實本分的夥計了,幹了十餘年,張鐸十分信任他。也就只有他才知道沈歡顏真實身份。
沈歡顏看出了姜升的猶豫,“放心吧,我這打扮沒甚麼好擔心的。無錢無色,難不成要抓去給人扎針?”沈歡顏舉了舉手裡的朱漆藥匣,看玩笑道。
“那你回去時候仔細著些。”姜升雖仍有些憂心,可想到自己女兒此時也正獨自在家,便沒再客套。
沈歡顏同他告別,敲開了李府的門。
這李府在揚州城可了不得,主公李昌平乃淮南東路轉運使,官在知州之上,密摺能直陳至御前,與整座揚州城同席宴飲都是要上座主位的。
今日是要給他家的老夫人送藥。說起這老夫人的病,連師父都覺得有些蹊蹺。時而能是個清醒明白的,時而又糊塗至瘋魔。若非沈歡顏從不信牛鬼蛇神,便也會覺得她這病是因為他兒子得罪了甚麼人,起報應了。
因張鐸早已給李府管事打了招呼,沈歡顏報了濟仁堂的名號便被引了進去。一小廝在前頭引著路,一會兒便到了老夫人房門口。
這李老夫人是日夜顛倒的,今日本是約好中午過來,誰知她偏偏又在那時睡下了,濟仁堂本就是來送藥的,無法觀其病候、神色豈不白來,遂又改了晚上。
李老夫人的貼身嬤嬤上前來迎,可面色、表情卻皆似人人都欠她千兩黃金。
“隨我來吧。”
沈歡顏隔了帷帳為李老夫人診了脈,又詢問了嬤嬤,老夫人近日的起居吃睡,皆無大礙。
“匣內上層為今日之劑,下層為明後兩日之劑,煩請全部用畢後知會一聲,我們好拆了夥計來取匣子。”沈歡顏又交代了藥的煎服細節,拾掇了東西便離開了。
這嬤嬤也麻利,她剛踏出門檻,便迅速關了門。
沈歡顏盯著門有些無奈,這四下無人,連方才等在門口引路的小廝竟也不見了蹤影。
只得憑著來時的記憶慢慢走著,剛至遊廊處,身後老夫人的房門又開啟了,兩個丫鬟走了出來,提的是方才自己帶進去的藥匣。
她們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像是要去煎藥。
那便是要去外宅的灶間,到了灶間,離大門便不遠了。
沈歡顏忙改了方向,快步緊隨著二人身後悄悄地走著。
“老夫人從前身子何等硬朗,見人未語便笑,菩薩那般慈眉善目的,怎會突然染上了如此瘋魔之症。”一個丫鬟惋惜道。
“還不是那間屋子搞得鬼。”另個丫鬟知情似的說著。
“你說的是從前孫姨娘住的那間?”
“那可不是,孫姨娘沒了以後,那屋子一直空著。直到有一天老夫人不知中了甚麼邪非要去看看。”這丫鬟一面說著,一面搖頭。
“那後來呢?”
“老夫人出來後差人拿了把鎖把那屋子鎖上便當場暈倒了。之後老爺趕到,從老夫人緊攥著的手裡取出了鑰匙進了那門。”
“那門裡到底有甚麼。”
“這咱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老爺也把門鎖上了。那處院子從那以後就成了禁地,沒人能踏進一步。老夫人也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丫鬟說著竟哽咽了起來。
按常理,憑下人對主子私底下的評價就能把這家主人的性情琢磨個七七八八。這老夫人和李大人平日裡應都待人不薄,不然丫鬟婆子們不會一個個這般忠心耿耿,說起小話都能為主子扼腕嘆息一番。
走著走著,便到了外宅,一時間亮堂了不少。遠處隱約有人在爭執,許是對這李宅的秘聞起了興趣,沈歡顏放棄了繼續跟隨丫鬟,轉而隱入暗處,向聲源走去。
只見有一人跪在門外,看佈局,這間屋子很像宅子主人的書房,屋內燈火通明的。
不是爭執,而是像在請求著甚麼。
可房門內卻始終不見有任何回應。
“張大人,您請回吧。主公說了等事情查明自會上書。”說話是一年逾五旬的老者,觀其衣著打扮像是李大人府中門客。
可那人併為理會,反而大聲喊道,“昌平兄,我用人格擔保,州府賬冊內必有蹊蹺,稅款異常、鹽引數量不符也絕非偶然。下官上書的奏摺石沉大海,懇請昌平兄念在咱們同窗數載,又同地為官多年的情分上開啟門見下官一面吧。”
半晌,屋門仍是緊閉。那位幕僚看了眼前此景也只餘嘆息。堂堂州府通判,何至於此啊。
沈歡顏躲在廊下,身影一動,袖中那根黃銅藥杵“嗒”地一聲滾落,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之中尤為清晰。
“何人在那?”一聲厲喝從遠處傳來。
沈歡顏全身血液瞬間凝結,思緒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道陰影掠出,沈歡顏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便被一隻溫熱帶著薄繭的手掩住了口鼻,那人另一隻手臂環過她的纖腰,將她向後一帶,沈歡顏猛落入一個懷抱,男性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唔——!”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別怕,是我。”男人在耳邊低語。
是謝清墨!他怎麼在這?
他的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清冽如山泉,朗潤如洞簫,著實好聽。
沒等她回過神,人已被他帶著退後幾步,跌入假山後的一處極深的陰影裡。
空間逼仄,凸起的山石抵在她腰側,謝清墨幾乎要將她攬在懷中。
“角落裡也搜仔細了!”護衛的聲音由遠及近。
沈歡顏心跳如雷,緊貼在她後背的溫熱胸膛同樣沉聲跳動著,撥出的熱氣拂過她耳後的肌膚,激起一陣顫慄。慌亂中謝清墨忘記撤開捂住她口鼻的手。
沈歡顏眼睫輕顫,睫毛掃到他的手指時才反應過來,趕忙鬆開。
手裡還殘存著她臉頰柔軟的餘溫。
“抱歉,唐突了。”謝清墨淡聲說。
搜尋的動作近在咫尺。謝清墨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幾分,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隙。衣角交疊,他腰間的玉帶堅硬,硌得她生疼。
“去那邊看看!”護衛的聲音隨著腳步聲走遠。
沈歡顏深吸了一口氣,松下防備的瞬間才察覺到身後屬於男人的壓迫感和侵略性。
直到周圍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樹葉的沙沙聲。謝清墨才收回手臂,緩慢倚著假山站起。
他的指令碼就受了傷,又長久蹲在這裡,不知會不會加重傷勢。透著月光,沈歡顏看到有大滴的冷汗從他的鬢角冒出。
“你沒事吧。”沈歡顏忙扶著他的手臂。
他眉頭微皺,衝她笑了笑,“沒事,站一會兒就好了。你快走,別一會兒又讓人看到了。”
“那你呢?你怎麼在這?”沈歡顏瞧見他沒有穿書院的素色深衣,像是專門換了見人的衣裳。
“李大人是我父親同窗好友,我來拜訪他。”謝清墨因為腳踝疼痛,一手撐著腰,側靠著假山,裝成無事模樣。
可沈歡顏好歹在醫館待了這麼久,豈會看不出他的逞強。
“你傷成這樣如何走路?”沈歡顏擔憂道。
“我有護衛跟著,我由他扶著便是。”方才謝清墨見遠處身形像她,便鬼使神差地跟了過來。方才脫身,大約也是自己的護衛楊諒把人往遠處引的。
聽他一說,沈歡顏瞬間想起上一世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冰塊臉楊諒,便不再擔心他。
“那我便先回了。今日多謝郎君相助,奴家感激不盡。”沈歡顏低頭看自己這身男人裝扮,便沒再行禮。
“舉手之勞。”謝清墨點頭,隨後目送她離開才轉過身來。
上至廊道,撿起了那根銅製藥杵揣於袖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