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纖細的手指在光滑的算盤珠上翻飛如電,噼啪之聲清脆急促,如同疾風驟雨,幾乎不曾停歇。
汗水浸溼了孟采薇額角的碎髮,小臉緊繃,眼神卻亮得驚人。
全神貫注,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每當她指尖停頓,報出一個清晰的數字。
琉璃或杜姨娘便迅速提筆,在相應的賬冊或清單上做出標註。
孟語桐則如同定海神針,端坐主位,快速翻閱著周禾遞上的、關於府內各處人員異動及背景清查的密報,不時發出簡潔的指令:
“東角門李婆子,其子在外欠有賭債,與落霞院三等丫鬟杏花過從甚密,調離原職,派去漿洗房。”
“針線房柳嫂子,其兄是汪金桂表親,即刻鎖拿,待汪氏案一併送官。”
“外院採買張老三,雖有小貪,但未涉大案,且家中老母病重,著其退還貪墨銀兩五兩,留用察看,以觀後效。”
她的處置,快、準、狠,卻又並非一味嚴苛。
有功者賞,如張廚娘因救火得力,擢升為小廚房管事。
脅從者罰,首惡必究,恩威並施。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準的手術刀,迅速剝離著孟府肌體上的腐肉,又縫合著新鮮的創口。
府中原本浮動的人心,在這雷厲風行又兼顧情理的處置下,竟奇蹟般地迅速安定下來。
私下裡的議論,也從驚恐猜疑,漸漸轉向對二姑娘手段的歎服。
第二日,府衙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押走了汪嬤嬤、錢貴、小雀兒、柳嫂子等一串主犯從犯。
沉重的枷鎖和絕望的哭嚎成了孟府大門前一道刺目的風景。
同日,孟老夫人在松鶴堂沉默良久後,派身邊最得力的常嬤嬤送來一句話。
“家醜不外揚,雲清……便依語桐所言,去靜心庵靜靜心吧。”
塵埃落定。
第三日傍晚,落霞院徹底清空,上了重鎖。
最後一批抄沒的物件登記造冊入庫。
凝暉堂偏廳內,堆積如山的賬冊已梳理大半。
孟采薇面前的算盤聲終於緩緩停歇。
她抬起佈滿紅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小臉上帶著一種脫力的蒼白。
卻又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完成巨大挑戰後的光彩。她將面前最後一張謄寫得工工整整的清單,輕輕推到孟語桐面前。
“二姐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平穩,“落霞院抄沒所有財物並追回部分贓款,總計折銀一千二百三十七兩五錢。
庫房已查實虧空及虛報冒領部分,計銀四百八十五兩。兩相抵扣,公中現盈銀七百五十二兩五錢。所有賬目、清單、證物,皆已謄清歸檔,請姐姐過目。”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汪氏私放印子錢的借據及本息,另冊登記,如何處置,請姐姐示下。”
孟語桐接過那摞沉甸甸、墨跡未乾的賬冊清單。
每一頁都字跡工整,條理分明,數字清晰得令人心驚。
這不僅是賬冊,更是一把徹底斬斷過往的利劍,一座奠定新基的基石。
她看向孟采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心疼。
“采薇,辛苦你了。做得極好。”
她將賬冊鄭重放在案頭,“印子錢一事,傷天害理。凡借據上確係生活所迫、數額不大的苦主,借據當眾焚燬,本錢由公中酌情補還,告示全城,以彰我孟府仁德,亦絕此惡例。
其餘大額或存疑者,封存備查。”
“是。”
孟采薇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理解與認同的光芒。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瑟縮的影子,而是真正能為姐姐分憂、為家門出力的孟三姑娘。
處理完最後一項要務,廳內緊繃了數日的弦似乎終於鬆了一瞬。
孟語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轉向身側的琉璃。
琉璃一直安靜地坐著,肩頭纏著新換的、潔白的紗布,臉色卻比那紗布還要白上幾分。
她強撐著精神協助處理文書,此刻鬆懈下來,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劇痛與失血的虛弱如同潮水般洶湧反撲。
她試圖起身去拿案角另一本冊子,手臂剛抬起,眼前便猛地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琉璃!”
孟語桐與孟采薇同時驚呼。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邊陰影裡的周禾,動作快得超出了視線捕捉的極限。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琉璃身側,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體。
他的動作看似粗魯,落在琉璃臂膀上的力道卻控制得恰到好處,避開了傷處。
琉璃半倚在周禾堅實的手臂上,急促地喘息著。
額角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唇色褪盡。
肩胛處,潔白的紗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刺目的鮮紅浸透,暈染開一大片驚心動魄的赤色。
“快!傳林老大夫!”
孟語桐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急。
“我去!”孟采薇提著裙子就往外衝。
廳內瞬間忙亂起來。
周禾保持著託扶的姿勢,紋絲不動。
他低垂著眼,目光落在琉璃肩頭那片刺目的猩紅上,濃黑的眉峰幾不可查地蹙緊。
那眼神深處,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目睹戰友力竭重傷的沉痛,是對其堅韌意志的敬重,或許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強行壓抑的波瀾。
他手臂的肌肉繃緊,像一塊沉默的磐石,支撐著琉璃搖搖欲墜的身體。
直到碧璽和珊瑚飛奔著取來軟枕靠墊,小心翼翼地將琉璃安置在臨時鋪開的錦褥上。
當林老大夫被孟采薇幾乎是拽著衝進偏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琉璃半昏迷地躺在錦褥上,血色浸透肩衣。
而那個素來冷硬如刀的周護衛,竟半跪在旁,一隻手臂還保持著虛扶的姿態,玄色的袖口不慎沾染了刺目的紅。
老大夫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被凝重取代,立刻上前施救。
撕開被血浸透的紗布,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燭光下。
原本正在癒合的箭創因連日的勞心勞力、繃緊用力而徹底崩裂,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林老大夫倒吸一口涼氣,一邊迅速施針止血,一邊沉著臉斥道。
“胡鬧!簡直是胡鬧!這傷在肩胛,最忌用力牽拉!這丫頭是鐵打的嗎?不要命了!”
藥粉灑落,帶來劇烈的刺痛。
昏迷中的琉璃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半跪在旁的周禾,託著她手臂的那隻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賁起。
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線繃緊如刀削,彷彿不忍再看。
孟語桐緊抿著唇,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看著琉璃慘白的臉,看著那刺目的紅,看著周禾那從未有過的、洩露出一絲裂痕的沉痛背影。
一股混雜著後怕、心疼與滔天怒意的洪流在她胸中衝撞。
藏鋒管家,驚蟄之鑰
琉璃重傷初醒便重掌孟府,將孟采薇培養成鐵算盤,張廚娘變藥膳聖手。
周禾訓練出能打算盤當暗器的“影衛”,卻攔不住射向琉璃的毒鏢——鏢上驚蟄紋樣與銅錢相同。
陸瑤秋雨夜吐露:“‘安平’是鑰匙,你肩上舊疤是‘驚蟄’烙印……”
刺客冷箭襲來時,陸瑤秋推開琉璃:“阿姊……”
琉璃在昏沉與劇痛的海浪中沉浮了三日三夜。
每一次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肩胛處那被生生撕裂的傷口便像有燒紅的烙鐵狠狠按下去,將意識重新拖入無邊的黑暗與混沌。
破碎的夢境裡,是庫房昏黃搖曳的燈光。
汪嬤嬤絕望嘶喊扭曲的臉、賬冊上刺目的猩紅數字、還有孟雲清珠翠散落一地時那怨毒如蛇的眼神……
它們交織纏繞,最終都化為一片粘稠的血色。
第四日清晨,一縷微弱的曦光終於艱難地刺透窗紗。
琉璃的長睫顫動了幾下,如同瀕死的蝶翼,終於緩緩掀開。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孟語桐伏在床邊小憩的側影。
她似乎累極了,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即便在睡夢中,眉心也微微蹙著,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琉璃冰涼的手腕上。
琉璃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自己左肩。
層層疊疊的潔白紗布包裹著,隱約透出一點淡黃的藥漬。
劇痛依舊陣陣襲來,但那股灼熱欲焚的高熱似乎退去了一些。
她極輕地吸了口氣,試圖挪動一下被壓得發麻的手臂。
這細微的動靜立刻驚醒了孟語桐。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卻在看到琉璃睜開的雙眼時,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巨大驚喜和如釋重負。
“琉璃!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緊緊握住琉璃的手。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林老大夫剛走,他說你失血過多又勞心過度,元氣大傷,必須靜養!
這些天你甚麼都不要想,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琉璃的嘴唇乾裂,嘗試了幾次,才發出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姑娘……府裡……如何了?”
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牽扯著肩傷陣陣抽痛,她的目光卻執拗地鎖在孟語桐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孟語桐看著她蒼白如紙卻寫滿堅持的臉,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太瞭解琉璃了,這丫頭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旁邊溫著的參湯,用小銀匙舀了,小心翼翼地喂到琉璃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