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庫房內燈火通明,鐵證如山。
孟雲清被汪嬤嬤的哭嚎撕碎最後體面,琉璃肩傷崩裂卻挺立如松。
孟語桐當眾宣佈:“貪墨者送官,主謀入家廟。”
三日內,孟府上下目睹大姑娘院中抬出三十箱贓物。
當孟采薇將最後一筆虧空謄入新賬,琉璃終於力竭倒下。
血色浸透紗布那夜,陸瑤秋的密信送至窗下:“故人刀鋒已拭,可敢一見?”
庫房內死寂如墳。
羊角風燈昏黃的光圈裡,孟雲清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徹底扭曲。
脂粉簌簌抖落,露出底下慘青的底色。
汪嬤嬤涕淚橫流的招供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剮開了她經營多年的錦繡畫皮。
“住口!老賤婢!”
孟雲清聲音尖利得破了音,染著蔻丹的指甲直戳汪嬤嬤面門,身子卻因極度的驚怒與恐懼篩糠般顫抖。
“血口噴人!是你,是你這老虔婆監守自盜,如今事敗,竟敢攀咬主子!孟語桐!”
她猛地轉向陰影中靜立如淵的身影,眼神怨毒如淬了蛇信的針,“你就由著這下賤胚子汙衊長姐?你安的甚麼心!”
回應她的,是琉璃一聲極輕、卻足以凍結空氣的冷笑。
肩胛處未愈的傷口在方才疾行與寒氣的侵襲下,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銳痛,冷汗浸透了她背心的衣衫,
緊貼著肌膚,冰冷黏膩。
可她的背脊挺得比庫房中任何一根承重的樑柱更直。
“汙衊?”
琉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孟雲清色厲內荏的尖叫。
她甚至未看孟雲清一眼,目光掃過地上抖成一團的汪嬤嬤與錢貴,如同掠過兩灘令人作嘔的穢物。
“人證,是您的心腹嬤嬤親口招認。物證,”
她微微側身,風燈的光暈掃過被撬開的暗格、散落的空布匹、劣質朽木堆砌的假山。
“就在這庫房之中,樁樁件件,皆可對賬查實。大姑娘若覺冤枉,此刻便可請老夫人親臨,或……報官?”
“報官”二字,如同冰錐刺入孟雲清的心臟。
她踉蹌一步,被身後同樣面無人色的丫鬟死死扶住才未癱倒。
報官?
那她孟雲清“臨安明珠”的名聲,孟府長房的臉面,將徹底碾落成泥,永世不得翻身!
“你……你敢!”
她嘶吼著,聲音卻已洩了底氣的虛弱。
“我為何不敢?”
一直沉默的孟語桐終於開口。
她自陰影中緩步走出,雨過天青色的素軟緞裙裾拂過庫房冰冷的地面,無聲無息。
燭光映亮她的臉,下頜線如刀削般清晰。
眉宇間沉澱的已非昔日的沉靜,而是一種淬鍊後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壓。
她停在琉璃身側,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孟雲清慘白的臉上,平靜無波,卻重若千鈞。
“孟府祖產,二房根基,非你一己私慾可蛀空的玩物。庫銀虧空五百兩,虛報冒領、以次充好、私挪放貸,樁樁件件,皆有憑據。”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庫房內,敲打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汪金桂、錢貴,連同方才小廚房縱火、煽動作亂的一干人等,皆為從犯,鐵證確鑿。依家規國法,當嚴懲不貸。”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汪嬤嬤和幾乎昏厥的錢貴,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斬金截鐵的決斷:
“周禾!”
“在。”玄衣護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踏前一步,按刀的手穩如磐石。
“將此二人,連同縱火案犯小雀兒及作亂婆子,即刻拿下!
嚴加看管!待天明,人證物證齊備,捆送官府究辦。告訴府衙張推官,孟府清理門戶,請其秉公執法,從嚴論處。凡涉案贓款,追索到底!”
“是!”
周禾應聲如鐵。
他身後兩名護衛如虎狼撲上,鐵鉗般的手瞬間將癱軟的汪嬤嬤和錢貴反剪雙臂提起。
絕望的哭嚎和求饒聲被冰冷的布巾粗暴地堵回喉嚨。
孟雲清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心腹爪牙如同死狗般被拖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咯咯的牙齒打顫聲。
完了,全完了……
孟語桐的目光終於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眼神不再有半分屬於“妹妹”的溫度,只有當家人審視敗寇的冰冷審視。
“至於你,孟雲清。”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孟雲清頭頂。
“身為主子,縱容包庇,指使貪墨,敗壞門風,罪加一等。
念在骨肉之親,免你牢獄之辱。即日起,交出所有庫房鑰匙、對牌、賬冊!禁足落霞院!
待祖母示下,擇日……送入北郊靜心庵,清修思過,無令不得歸府!”
“靜心庵”三個字,如同最後一道喪鐘。
那是一座以清苦嚴苛聞名的家廟,進去的女子,幾乎等同於活埋。
孟雲清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上湧,再也支撐不住,軟泥般癱倒在丫鬟懷裡,徹底昏死過去。
精心盤繞的珠翠散落一地,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淒冷破碎的光。
“送大姑娘回院。”
孟語桐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物。
“落霞院所有僕役,即刻起由周禾派人監管,無我手令,一針一線不得進出!碧璽!”
“奴婢在!”
碧璽從門外閃入,臉色因緊張而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帶人,隨趙伯即刻清點落霞院所有箱籠、妝匣、暗格!凡非大姑娘分例之物,無論金銀細軟、田契鋪面,一律查封登記,充入公中抵償虧空!”
“是!”
碧璽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立刻招呼幾個早已待命的粗壯婆子,架起昏死的孟雲清,如同拖走一件廢棄的傢俱,迅速消失在庫房外淒冷的夜雨之中。
一場驚心動魄的雷霆清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落下帷幕。
庫房內只剩下孟語桐、琉璃、周禾,以及癱在地上、幾乎嚇傻的老蒼頭趙伯。
濃重的血腥氣,來自趙伯磕破的額頭、汙穢氣、灰塵氣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琉璃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肩胛處一陣劇烈的抽搐。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外衫,在靛青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她悶哼一聲,右手死死抵住了身旁冰冷的貨架。
“琉璃!”
孟語桐立刻察覺,一步上前扶住她手臂,觸手一片冰涼溼黏。
藉著風燈,她看清了那迅速擴大的深色血漬,瞳孔驟然收縮。
“你的傷……”
“皮外傷,崩了線而已,不礙事。”
琉璃咬著牙,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卻依舊竭力維持著平穩。
“姑娘,大局初定,後續更需謹慎。庫房需立即封鎖,所有賬冊證物需專人封存。
落霞院的抄檢,碧璽雖穩妥,但需有得力且通曉財物之人坐鎮,杜姨娘心細,或可協助。府內人心惶惶,當立刻張榜安民,言明只究首惡,餘者自新不咎。
還有……”
“好了!”
孟語桐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扶著她的手卻異常穩當。
“周禾,封庫,所有賬冊證物,即刻封存,鑰匙由你保管!趙伯!”
她看向地上抖成一團的老蒼頭,“念你受人脅迫,又非主謀,死罪可免。自今日起,革去庫房管事之職,降為三等雜役,戴罪聽用。
府中若再有一絲風聲從你口中漏出,數罪併罰!”
趙伯如蒙大赦,涕淚橫流地磕頭:“謝二姑娘開恩!謝二姑娘開恩!老奴再不敢!再不敢了!”
“下去!”
孟語桐不再看他,目光轉回琉璃慘白的臉,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現在,跟我回去。天大的事,也等你傷處理了再說。”
她半扶半抱著琉璃,無視對方微弱的抗拒,一步一步,踏出這充斥著汙穢與罪證的庫房。
門外,細密的秋雨不知何時已轉為淅淅瀝瀝的冷雨,寒意刺骨。
接下來的三日,孟府如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地震,又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秩序中迅速重整。
第一日,落霞院的抄檢震驚全府。
碧璽領著人,在杜姨娘冷靜的協助和周禾手下護衛的虎視眈眈下,如同犁庭掃xue。
一箱箱貼著封條、沉重異常的物件被源源不斷地抬出:
紫檀木大箱裡,是碼放整齊、尚未拆封的十匹流光溢彩的雲錦;
描金妝奩底層暗格,搜出厚厚一疊高利貸借據,借款人多是府中僕役或臨安小商戶,數額觸目驚心;
樟木衣箱夾層,藏匿著成包的赤金葉子、拇指大的渾圓東珠;
甚至在小佛堂的蒲團下,都翻出了幾處城外田莊和臨街旺鋪的地契房契……
三十餘口大箱小籠在落霞院前庭堆成了小山,在陰沉的天色下無聲訴說著貪婪的尺度。
府中下人遠遠圍觀,噤若寒蟬,看向瑞香院方向的眼神,徹底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與此同時,孟語桐坐鎮凝暉堂偏廳。
杜姨娘和臉色依舊蒼白卻強打精神的琉璃分坐兩側,面前堆積如山的,是從庫房和落霞院查封的所有新舊賬冊。
廳堂中央,孟采薇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書案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她的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總賬,旁邊是厚厚一摞原始簽押單和抄檢來的私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