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府裡很好。”
孟語桐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送府衙,張推官接了案子,正在嚴審,人證物證確鑿,他們翻不了天。
孟雲清……昨日已由常嬤嬤‘護送’去了靜心庵。”
她頓了頓,看著琉璃小口抿下參湯,繼續道:
“府內人心初定,采薇那丫頭立了大功,這幾日帶著幾個識字的小丫頭,日夜不停地協助杜姨娘重整所有賬冊,條理分明,一絲不錯。
張廚娘管著小廚房,變著法子調理大家的飲食,連祖母都誇她做的藥膳羹湯適口。周禾帶著人,將府裡上下的門戶看得鐵桶一般。
你只管安心養傷,外面一切有我。”
聽到“采薇”、“張廚娘”、“周禾”的名字,琉璃眼中微弱的光芒亮了些許,彷彿確認了重要的節點安然無恙。
她嚥下最後一口參湯,閉了閉眼,積蓄著殘存的氣力。
片刻後,她再次睜開眼,聲音依舊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磐石之志:
“姑娘的手……是執刀定乾坤的,不該……困在內宅瑣碎裡。”
她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剛一動,劇痛便讓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溼了鬢角。
“別動!”
孟語桐急忙按住她,又急又怒,“你還要怎樣?這傷……”
“賬冊……”
琉璃喘息著,斷斷續續卻異常堅定地說,“新立的規矩……下人的月例章程……采薇……她行,但……還需有人……掌總……盯著……
張廚娘……藥膳方子……是契機……能調養……闔府根基……周禾……明處的刀……暗處……也要有眼……姑娘……信我……”
她每說一句,都要停下喘息,目光卻灼灼如星,緊緊抓住孟語桐。
看著她眼中近乎偏執的堅持,想到她為這個家幾乎流盡了血,孟語桐的心臟被一種滾燙的酸楚和巨大的敬意狠狠攫住。
她沉默良久,最終,所有勸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緊緊回握住琉璃冰冷的手。
“好,”孟語桐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我信你。但琉璃,答應我,以你自身為要。若再有一次……”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眼神裡的決絕與痛惜,重逾千鈞。
琉璃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像是無聲的契約。
孟語桐的暖閣西梢間,成了臨時的“中樞”。
厚重的簾幕隔開了外界的喧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墨香。
琉璃半倚在堆疊的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如雪。
左肩被特製的軟木支架小心地固定著,儘量減少牽動。
饒是如此,每一次呼吸仍帶來尖銳的刺痛。
她面前放著一張特製的小炕桌,上面堆滿了賬冊、名冊和新擬的章程草案。
孟采薇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小臉嚴肅,面前攤開厚厚的賬本和算盤。
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卻掩不住那雙被點亮後熠熠生輝的眸子。
“三姑娘,”
琉璃的聲音因虛弱而低緩,卻字字清晰,“上月各房份例支出總錄,與庫房實發簽押,對過了?”
“對過了,琉璃姐姐。”
孟采薇立刻回答,手指迅速在賬冊上點出幾處,“大廚房米麵開支比前月多出十五兩七錢,簽押單上寫的是‘老夫人壽宴預備,採買上等香粳米’。
但我核對了壽宴當日的選單和賓客名單,實際消耗遠低於此,差額約九兩。
針線房領走的雲錦邊角料,賬上記的是‘廢棄處理’,但根據舊例和數量,至少應有五成以上可做荷包、鞋面等小件再利用,價值約二兩銀子。
這些……都未入賬。”
她的分析條理分明,資料精準,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銳氣。
琉璃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很好。這多出的九兩米糧錢,五成邊角料利,記下。
稍後擬個章程,日後凡超過五兩的非常規採買,需附詳細用途清單及後續核銷;各房領用物料,需明確損耗與餘料處理去向,餘料價值折半計入該房下一季份例。”
她頓了頓,看向孟采薇,“這章程,三姑娘來擬第一稿,如何?”
孟采薇的眼睛瞬間睜大,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慌亂,隨即被巨大的責任感和躍躍欲試的光彩取代。
她用力點頭:“是!采薇定當盡心!”
“至於府中僕役月例,”琉璃的目光轉向另一份名冊,“往年皆是按等級定額髮放,不論勤惰。
從下月起,試行‘基礎月錢’加‘勤績賞銀’之法。
基礎錢按舊例八成發放,餘下兩成及新增的部分盈餘,按各房管事每月考評‘甲、乙、丙’三等浮動發放。
考評細則,稍後我口述,三姑娘記錄潤色。”
孟采薇立刻鋪開新紙,提筆凝神。
琉璃的聲音低緩卻條理清晰地流淌出來,從灑掃是否潔淨到辦事是否得力,從有無錯漏到能否提出有益建議。
事無鉅細,卻又主次分明。
這不僅是章程,更是在手把手教導孟采薇如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體系。
孟采薇筆下如飛,小臉因為專注和興奮而微微泛紅,彷彿開啟了一扇通往嶄新世界的大門。
窗外蟬鳴陣陣,室內只剩下琉璃低語、孟采薇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算盤珠子偶爾被無意識撥動的清脆聲響。
一種沉靜而充滿生機的力量,在這瀰漫著藥香的房間裡悄然生長。
瑞香院的小廚房,成了張廚娘大展拳腳的“藥膳工坊”。
濃香四溢,卻非往日的油膩甜齁,而是各種食材與藥材交融後散發出的、令人脾胃生津的醇厚香氣。
紫砂鍋裡,當歸黃芪燉烏雞湯咕嘟作響,湯色清亮金黃,這是專為琉璃補氣生血準備的。
另一隻細白瓷盅裡,溫著琥珀色的阿膠核桃酪,撒著點點黑芝麻——孟語桐案牘勞神,此物最是滋養。
給孟采薇備的則是清甜的百合蓮子銀耳羹,佐以幾粒寧神的酸棗仁。
連周禾和那些輪值守夜的護衛,灶上也溫著一大桶加了田七、丹參的藥膳骨頭湯。
活血化瘀,驅散寒夜溼氣。
張廚娘繫著乾淨的圍裙,正小心翼翼地用銀針試探一塊蒸得軟爛的茯苓山藥糕的火候。
碧璽在一旁打著下手,好奇地問:“張嬸,這給老夫人送去的八珍糕,真能抵得上參湯?”
“碧璽姑娘,這你就不懂了。”
張廚娘臉上帶著自信的光彩,壓低聲音,
“林老大夫開的方子,琉璃姑娘親自改了幾味藥的分量,添了蜂蜜和麥芽糖調味。
茯苓、蓮子、山藥健脾,黨參、白朮補氣,當歸、熟地養血,白芍柔肝。
老夫人脾胃弱,虛不受補,這糕用蒸的,藥性溫和,易於吸收,比直接灌參湯強多了!琉璃姑娘說了,這叫‘潤物細無聲’。”
她說著,將蒸好的八珍糕切成精緻的小塊,仔細裝進填了棉絮保溫的食盒裡:
“你趕緊趁熱送去松鶴堂。記住,就說這是二姑娘特意吩咐,按林老大夫方子,由小廚房‘試做’的新點心。
請老夫人品鑑,萬不可提是‘藥膳’,免得老人家心裡先存了芥蒂。”
碧璽會意,提著食盒匆匆走了。
張廚娘擦了擦手,看著滿廚房氤氳的、帶著藥香的蒸汽,臉上是踏實而滿足的笑容。
在這裡,她的技藝不再只是取悅口腹之慾,更是在滋養著這個剛剛經歷風雨、亟待恢復元氣的家。
琉璃姑娘那看似清冷的目光,總能精準地點出關竅,讓她的鍋鏟也有了“懸壺濟世”般的份量。
藥膳的滋養如同無聲的春雨,悄然改變著孟府的氣象。
不過月餘,連最下等的粗使僕婦,因伙食裡添了足量的豆類雜糧和應季菜蔬,每日又多了一碗加了紅棗薑片的驅寒熱湯,臉色都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往年秋冬必犯的咳疾、凍瘡,今年竟少了大半。
孟老夫人對著常嬤嬤感嘆,這八珍糕吃著舒坦,夜裡竟也能安睡兩三個時辰了。
孟語桐案頭那盞提神的濃茶,也漸漸換成了張廚娘特調的、加了枸杞菊花的清心明目飲。
一股蓬勃的生氣,在嚴謹高效的管理與細緻入微的關懷交織下,於孟府深深紮根。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孟府後園廢棄已久的演武場,此刻卻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肅殺。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角落的老樹枝椏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場中十幾個沉默如鐵的身影。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短打,眼神精悍,動作迅捷。
正是周禾從府中護衛和家生子中精心挑選、秘密特訓的“影衛”。
訓練內容卻並非尋常的刀槍棍棒。
場中豎起幾塊蒙著厚布的木靶。
周禾負手而立,面沉如水,聲音冷硬如金鐵交擊:“目標,眉心、咽喉、心口。工具,”
他隨手拿起旁邊小几上孟采薇練習用過的一把舊算盤,手指一彈,一顆烏木算盤珠便激射而出。
“篤”一聲悶響,精準地嵌入了三丈外木靶的“眉心”位置,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