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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2026-05-24 作者:白色時空

第 29 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孟府還沉浸在深沉的寂靜裡。

瑞香院的暖閣內,琉璃在安神湯藥的作用下,呼吸終於平穩綿長了些許。

只是眉頭依舊微蹙,彷彿夢中也不得安寧。

孟語桐和衣伏在榻邊小憩,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搭在琉璃未受傷的右臂上,彷彿守護著易碎的珍寶。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規律而堅定的腳步聲,從後園方向隱約傳來。

穿透了清晨的薄霧,也驚動了淺眠的孟語桐。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沒有初醒的迷濛,只有瞬間凝聚的警惕。

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那聲音並非異常,緊繃的肩線才微微放鬆。

是周禾。

他每日雷打不動,寅時三刻便起身練功,這沙沙聲是他掃堂腿捲起落葉的聲音。

目光落在琉璃蒼白卻沉靜的睡顏上,孟語桐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

琉璃流的血,琉璃揹負的身世,琉璃枕下那枚暫時藏匿卻如同燙手山芋的“安平”銅錢……

這些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不能再是那個需要人擋在身前、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胖姑娘”了。

她需要力量,需要掌控力,需要一副足以支撐她守護家人、揭開迷霧的體魄和意志。

輕輕替琉璃掖好被角,孟語桐悄無聲息地起身。

她沒有驚動外間守夜的碧璽,獨自走到妝臺前。

昏黃的銅鏡裡,映出一張依舊圓潤的臉龐。

但那雙眼睛,經歷了柴房對峙、肖氏刺殺、琉璃重傷以及陸瑤秋帶來的驚天秘密後,已褪去了最後的懵懂與茫然,沉澱出一種磐石般的堅毅。

她褪下繁複的寢衣,換上前幾日讓針線房趕製的衣裳。

靛青色細棉布束腰短褂,同色百褶裙。

布料結實耐磨,剪裁簡潔利落,毫無裝飾,只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束縛。

她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將長髮緊緊挽成一個圓髻,固定牢靠。

最後,她穿上了一雙特意加厚了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的軟底布鞋。

鏡中的人影,臃腫依舊,卻奇異地透出一股即將踏入戰場的、孤注一擲的銳氣。

推開後園角門,深秋清晨凜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讓她精神一振。

園中薄霧氤氳,草木上凝結著晶瑩的寒露。

周禾的身影在遠處的桂樹林邊騰挪閃轉,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殘影。

掃堂腿帶起的勁風捲得落葉紛飛,那“沙沙”聲正是由此而來。

孟語桐沒有去看周禾,她的目光落在腳下溼滑的青石板小徑上。

深吸一口氣,她邁開了第一步。

“咚!”

腳步落地的聲音沉悶而響亮,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僅僅是這第一步,一股難以言喻的滯重感就從腳底直衝頭頂,彷彿雙腿灌滿了沉重的鉛塊。

身體的本能叫囂著抗拒,肺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邁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肌肉的痠痛。

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沿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步不到,眼前已經開始陣陣發黑。

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她不得不停下,雙手死死撐住膝蓋,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離水的魚。

冰冷的空氣吸入灼熱的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清醒。

羞恥感如同藤蔓纏繞上來——連走路都如此艱難。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月洞門後那個小小的身影。

孟安珩穿著單薄的寢衣,外面胡亂披了件小襖。

正扒著門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小臉上滿是驚愕和不解。

孟語桐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被最親近的弟弟看到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

她猛地直起身,想用長姐的威嚴呵斥他回去睡覺,喉嚨卻被劇烈的喘息堵住,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孟安珩卻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帶著清晨的寒氣。

他沒有笑,也沒有問她在做甚麼,只是仰著小臉,困惑地問。

“二姐姐,你摔跤了嗎?疼不疼?”

清澈的童音裡只有純粹的關心。

這單純的關切,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孟語桐強撐的羞恥外殼,露出裡面脆弱的柔軟。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和晨露的溼痕,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

“沒……沒事。練、練練身子骨。”

她不敢再看弟弟清澈的眼睛,幾乎是落荒而逃。

拖著更加沉重的步伐,倉皇地離開了後園。

留下孟安珩站在原地,小眉頭緊緊皺著,望著姐姐蹣跚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遠處,桂樹濃密的枝葉後,周禾不知何時已停下了動作。

他抱著臂,玄色的身影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

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掃過孟語桐消失的方向,又落在小小的孟安珩身上。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青石板小徑上幾塊不起眼、卻足以絆倒一個步履維艱之人的凸起石子上。

他悄無聲息地走過去,腳尖看似隨意地一踢、一撥。

那幾塊礙事的小石子便骨碌碌滾進了茂密的草叢深處,消失不見。

接著,他走到小徑拐角處一個需要費力繞開的小石墩旁。

雙臂肌肉微微賁起,那沉重的石墩竟被他無聲無息地挪開了半尺,留出一條更順暢的通道。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重新隱入晨霧與樹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日頭升高,瑞香院花廳裡瀰漫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新來的廚娘深知這位二姑娘過去的口味,今日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領。

油亮紅潤、顫巍巍的紅燒蹄髈佔據著白瓷盤的中心。

炸得金黃酥脆、滋滋作響的酥肉堆成小山。

清燉獅子頭在澄澈的湯裡沉浮,旁邊是孟語桐往日最愛的、撒著厚厚一層晶瑩糖霜的桂花糖藕和鬆軟得能掐出水的棗泥山藥糕。

孟語桐坐在主位,看著這滿桌的“盛情”,胃袋裡的饞蟲被那甜膩焦香勾得蠢蠢欲動。

身體對高糖高油的本能渴望,如同惡魔的低語,衝擊著她薄弱的意志防線。

碧璽小心翼翼地佈菜,習慣性地將一大塊蹄髈最肥美的膠質部分,和兩塊裹滿糖霜、幾乎看不出藕身的糖藕夾到她面前的瑪瑙小碟裡,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姑娘,您快嚐嚐,這蹄髈燉了三個時辰,入口即化!糖藕也是按您最喜歡的口味,蜜糖足足的……”

碟子裡那顫巍巍、油汪汪的肥肉和甜得發膩的點心,此刻在孟語桐眼中,不再是美味,而是禁錮她身體、腐蝕她意志的毒藥。

是孟雲清用“關懷”織就的、甜蜜的枷鎖。

“撤下去。”

孟語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冷硬,截斷了碧璽的殷勤。

碧璽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姑、姑娘?”

“我說,撤下去。”

孟語桐的目光掃過那盤蹄髈和糖藕,沒有半分留戀,反而帶著清晰的厭棄。

“油膩膩,甜齁齁的,看著就敗胃口。”

她抬手指了指桌角那盤清炒得碧綠生青的小油菜,一碗湯色清澈、只飄著幾星油花和冬瓜片的排骨湯。

“留這兩樣,再加一碟醬瓜。其他的,都分下去。”

碧璽和珊瑚驚愕地對視一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這還是她們那個無肉不歡、嗜甜如命的二姑娘嗎?

廚娘得了信兒,更是驚得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這可是她精心準備的“投名狀”啊!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飛進了被“禁足”的孟雲清的耳中。

她正對鏡描眉,聞言手一抖,螺子黛在眉梢劃出一道突兀的黑線,鏡中姣好的面容瞬間扭曲。

“撤了?油膩甜齁?”

孟雲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利,心底那點隱秘的掌控欲被狠狠戳了一下,升起強烈的不安。

她精心餵養的“靶子”和“錢袋子”,竟開始掙脫她精心編織的“口味牢籠”了?

這絕對不行!

她立刻起身,壓下心頭的慌亂,親自去了小廚房。

半個時辰後,她端著一碟剛出爐、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甜香和桃花清氣的桃花糕。

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假面,走進了瑞香院花廳。

“二妹妹。”

聲音柔得能滴出蜜來,她將精緻的白瓷碟子輕輕放在孟語桐手邊。

“聽丫頭們說你胃口欠佳?快嚐嚐,姐姐剛做的,你最愛的桃花糕。用了今年新收的槐花蜜,香甜得很,最是開胃養人了。”

粉嫩的糕點,誘人的甜香,這是過去無數次瓦解孟語桐意志的“糖衣炮彈”。

孟語桐的目光落在糕點上,那熟悉的甜香幾乎讓她條件反射地分泌唾液。

她緩緩抬起眼,對上孟雲清那雙看似關切、實則充滿探究和隱晦控制慾的眼睛。

她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急切和……一絲被強行掩飾的恐懼。

她在恐懼。

恐懼自己脫離她的掌控,恐懼自己不再是她可以隨意擺佈、襯托其清麗高雅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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