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等等。”
孟語桐忽然又開口,目光落在箱底一件還算素淨的秋香色暗紋緞子裙上。
那是,母親生前給她做的最後一件新衣。
當時穿著還寬大,如今卻早已穿不下,壓在箱底多年。
“這件……留下。”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和懷念。
熊熊火光在後院僻靜處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帶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些俗豔的桃紅柳綠、沉甸甸的金銀線,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化為灰燼。
孟語桐站在廊下,隔著一段距離看著,跳動的火光映在她清減了些許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荷色細棉布衫子。
寬寬大大,是唯一一件沒有被孟雲清“指點”過的舊衣。
琉璃隔著窗戶,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和火光前姑娘挺直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背影,無聲地鬆了口氣。
燒掉的,何止是衣裳?
是枷鎖,是恥辱的印記。
穿衣的改變只是表象,真正的戰場在每日的晨光熹微裡。
孟語桐沒有再試圖奔跑。
她聽從了林老大夫隱晦的建議,也聽從了自己身體最誠實的抗議。
第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她獨自一人再次來到後園。
褪去了所有礙事的釵環,只鬆鬆挽了個髻,穿著一身最利落的靛青細棉布褲褂。
這是她連夜讓碧璽找府裡針線房的老嬤嬤改出來的。
她不再看那條青石板小徑,而是繞著園中那幾棵枝繁葉茂的老桂樹,開始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腳步依舊沉重,落地時發出悶響。
汗水依舊很快浸透了後背的棉布,呼吸急促。
但這一次,沒有了裙襬的羈絆,沒有了釵環的累贅,沒有了急於求成的焦躁。
她只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調整著呼吸。
感受著每一次邁步時,腿腳肌肉的牽拉和心臟有力的搏動。
一圈,兩圈……
走到第五圈時,眩暈感再次襲來,眼前發黑。
她停下,扶住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息,汗水沿著鬢角滾落,滴進泥土裡。
她沒有立刻放棄,只是站著,等那陣眩暈過去。
然後,咬著牙,抬起彷彿灌了鉛的腿,開始了第六圈。
孟安珩又一次偷偷扒在月洞門後看。
這一次,他沒有出聲,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帶著點擔憂地看著姐姐。
看著她一圈又一圈,像一頭固執的、沉默的小牛犢。
他看到姐姐停下時慘白的臉和顫抖的手,也看到她喘息稍定後,再次邁開步子的倔強。
周禾在花圃深處修剪著月季的殘枝,動作看似隨意。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那個在晨霧中艱難挪動的身影,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悄無聲息地,將幾塊原本散落在小徑旁的、可能絆腳的小石頭踢到草叢深處。
當孟語桐扶著桂樹喘息時,離她不遠處,一個原本需要繞路的小石墩,不知何時被挪開了幾分,留出了更順暢的路徑。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抹無聲的影子,隱入了更深的樹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日復一日。
晨露打溼了鞋面,汗水無數次浸透棉布衣衫。
從最初的五圈都難以支撐,到能勉強走完十圈。
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到腳步漸漸有了些微的輕盈。
從停下時天旋地轉,到只是微微氣喘……
改變在汗水與堅持中,一點點累積,無聲卻堅定。
真正的考驗,來自那張堆滿珍饈的餐桌。
午膳時分,花廳裡香氣四溢。
大廚房新來的廚娘使出了渾身解數。
晶瑩剔透的蟹粉獅子頭在清湯裡沉沉浮浮,油亮誘人的紅燒蹄髈顫巍巍地堆在白瓷盤中,金黃油亮的炸酥肉散發著致命的焦香。
還有,孟語桐往日最愛的、撒著厚厚糖霜的桂花糖藕和鬆軟甜膩的棗泥山藥糕……
琳琅滿目,幾乎要溢位桌面。
孟語桐坐在主位,看著這滿桌的豐盛,喉頭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身體的本能在叫囂,尤其是那盤糖藕甜膩的香氣,幾乎勾起了她胃裡最深的饞蟲。
碧璽小心翼翼地佈菜,習慣性地將一大塊蹄髈最肥美的部分和兩塊裹滿糖霜的藕片夾到她面前的瑪瑙碟子裡。
“姑娘,您嚐嚐,新廚娘的手藝可好了,這蹄髈燉得……”
“撤下去。”
孟語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打斷了碧璽的話。
碧璽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姑、姑娘?”
“我說,撤下去。”
孟語桐的目光掃過那盤蹄髈和糖藕,沒有半分留戀,反而帶著一絲厭棄。
“油膩膩,甜齁齁的,看著就沒胃口。”
她指了指桌上唯一一道清炒時蔬和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冬瓜排骨湯。
“留這兩樣,再加一碟醬瓜。其他的,分給下面的人。”
碧璽和珊瑚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日裡,姑娘對這蹄髈和糖藕,可是能一人吃掉大半盤的!
廚娘得了吩咐,更是變著花樣做這些濃油赤醬、甜膩軟爛的菜式來討好。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到了暫時被“禁足”在自個兒院裡“養病”的孟雲清耳中。
她正對著菱花鏡,心不在焉地撥弄著一支金簪。
聞言指尖一顫,簪子尖利的尾端在梳妝檯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撤了?油膩甜齁?”
孟雲清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和難以置信的慌亂。
她精心餵養出來的“富貴花”,竟然開始嫌棄她投餵的“養料”了?
這絕不是好兆頭!
她立刻起身,親自去了小廚房。
半個時辰後,她端著一碟剛出爐、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甜香的桃花糕。
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走進了瑞香院的花廳。
“二妹妹。”
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將精緻的白瓷碟子輕輕放在孟語桐手邊。
“聽說你胃口不好?快嚐嚐,姐姐剛做的,你最愛的桃花糕。用了今年新下的槐花蜜,香甜得很,最是開胃了。”
那粉嫩誘人的糕點,散發著孟語桐熟悉到骨子裡的、幾乎無法抗拒的甜香。
過去無數個日夜,就是這種甜膩的味道,伴隨著孟雲清溫柔的話語,一點點麻痺了她的味蕾,也麻痺了她的警惕。
孟語桐的目光落在糕點上,又緩緩抬起。
對上孟雲清那雙看似關切實則充滿探究和隱晦控制慾的眼睛。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恐懼?
她在恐懼甚麼?
恐懼自己脫離她的掌控嗎?
孟語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近乎沒有溫度的笑容。
“大姐姐費心了。”
她伸出手,在孟雲清期待的目光中,拈起一塊桃花糕。
孟雲清眼底的緊張稍緩,剛想開口勸她趁熱吃——
卻見孟語桐手腕一轉,並沒有將糕點送入口中,而是隨意地將它放回了碟子裡。
指尖甚至還嫌惡似的在帕子上擦了擦,彷彿沾了甚麼髒東西。
“可惜了,”孟語桐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絲疏離的歉意,“大夫昨日剛叮囑了,我這身子虛火旺,需得飲食清淡,忌甜膩厚味。這桃花糕……怕是無福消受了。”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孟雲清,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大姐姐的心意,語桐心領了。這糕點,還是請大姐姐帶回去,自己享用吧。”
孟雲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心描繪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溫柔體貼的假面下,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被當眾拂了面子的難堪。
她看著孟語桐那雙沉靜的眼眸,那裡面再也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和懵懂,只剩下一種讓她心頭髮寒的、冰冷的清醒。
“呵……呵,是麼?”
孟雲清勉強維持著語調的平穩,袖中的手指卻死死掐進了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那……那姐姐就不打擾二妹妹用膳了。”
她幾乎是倉促地端起那碟被嫌棄的桃花糕,連禮數都忘了周全,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著一股強壓怒火的僵硬。
花廳裡,碧璽和珊瑚大氣不敢出。
直到孟雲清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才悄悄鬆了口氣。
她們看著自家姑娘,姑娘正慢條斯理地用著那碟清炒時蔬,姿態是從未有過的從容。
孟語桐嚼著口中清爽的菜心,舌尖嚐到的是食物原本的微甜和清香。
原來,沒有那些厚重的醬料和甜膩的糖霜,食物的味道也可以如此純粹、熨帖。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悄然取代了胃袋被肥甘厚味填滿的沉滯。
蛻變之路,道阻且長。
減掉一身沉痾般的贅肉,如同抽絲剝繭,每一步都伴隨著身體的抗議和意志的煎熬。
最初的亢奮過去後,孟語桐撞上了第一道高牆——平臺期。
無論她如何咬牙在園子裡走上一圈又一圈,汗水溼透幾層衣衫。
無論她如何剋制著對甜膩和油膩的渴望,餐桌上只留下最寡淡的菜蔬清湯。
那頑固的體重,竟像是焊死在了秤砣上,紋絲不動。
焦躁如同藤蔓,悄然纏上了心頭。
晨起攬鏡自照,鏡中人影似乎依舊臃腫,那些細微的變化在急切渴望結果的眼中,變得模糊不清。
挫敗感沉甸甸地壓下來,比身上的肥肉更令人窒息。
她甚至開始懷疑,琉璃的話是否真能實現?
她是否註定要拖著這副沉重的軀殼度過餘生?
一日午後,她拖著疲憊又沮喪的身體從園中回來。
汗水浸溼了鬢髮,黏在額角,狼狽不堪。
剛走進瑞香院月洞門,就聽見假山石後傳來兩個婆子壓低的、帶著明顯幸災樂禍的議論。
“……嗤,真當自己是天仙下凡了?也不瞧瞧那身板,走兩步路都喘得像拉風箱,還學人‘輕盈’?”
“可不是!折騰給誰看?依我看,就是被那狐媚子琉璃灌了迷魂湯!一個下賤丫頭,也敢對主子的穿戴指手畫腳?呸!”
“等著瞧吧,新鮮勁兒過了,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這身肉啊,是命裡帶的,甩不掉的……”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上。
孟語桐的腳步釘在原地,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指死死攥緊了袖口,指節捏得發白。
怒火和羞恥在胸腔裡翻江倒海,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猛地轉身,就要衝過去。
“二姐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孟採玥。小姑娘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顯然也聽到了那些閒話,小胸脯氣得一起一伏。
“別理那些爛了舌根的老虔婆!”
孟採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兒。
“她們懂甚麼?她們只配一輩子嚼舌根子!二姐姐,你看!”
她不由分說地拉著孟語桐走到廊下的銅盆邊。
銅盆裡盛著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孟採玥用力將孟語桐推到水盆前:“你自己看!”
孟語桐下意識地低頭。
澄澈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臉。
依舊是圓潤的輪廓,但臉頰兩側的肥肉似乎……真的收斂了一些?
原本被層層下巴擠壓得幾乎看不見的頸項,似乎也隱約拉長了一點弧度?
汗水洗去了脂粉,露出了原本偏黃的膚色。
雖不白皙,卻透出一種久違的、運動後的健康紅暈。
最明顯的是眼睛,那雙總是被肥肉擠得有些無神的眼睛,此刻因為憤怒和驚訝而睜大。
裡面跳動著清晰的火焰,竟顯得……明亮了許多。
“看見沒?”
孟採玥指著水中的倒影,語氣斬釘截鐵:“下巴尖了,眼睛也大了!”
“比以前好看多了,她們就是嫉妒!嫉妒二姐姐你有毅力,她們自己做不到就只會說酸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