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孟語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近乎沒有溫度的笑容。
“大姐姐費心了。”
她伸出手,在孟雲清期待的目光注視下,拈起了一塊溫熱的桃花糕。
孟雲清眼底的緊張稍緩,紅唇微啟,剛想說出那句慣常的“趁熱吃才香甜”。
卻見孟語桐手腕優雅地一轉,並未將糕點送入口中,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嫌惡,將它輕輕放回了碟子裡。
指尖甚至還特意在隨身攜帶的素白帕子上擦拭了一下,彷彿沾了甚麼不潔之物。
“可惜了。”
孟語桐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絲疏離的歉意。
“林大夫昨日剛叮囑了,我這身子虛火有些旺,需得飲食清淡,忌食甜膩厚味之物,免得淤積痰溼,於調養不利。這桃花糕……怕是無福消受了。”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孟雲清,那眼神平靜得彷彿能洞穿人心。
“大姐姐的心意,語桐心領了。這糕點,想必耗費了姐姐一番心意,還是請大姐姐帶回去,自己慢用吧。”
一句“慢用”,帶著無聲的嘲諷,將孟雲清的“好意”原封不動地堵了回去。
孟雲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如同摔在地上的瓷器,四分五裂。
那精心維持的溫柔假面下,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被當眾拂了面子的、火燒火燎的難堪。
她看著孟語桐那雙沉靜的眼眸,裡面再也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和懵懂,只剩下一種讓她脊背發涼的、冰冷的清醒和不容置疑的拒絕。
“呵……呵,是麼?”
她勉強維持著語調的平穩,不讓聲音洩露出內心的狂怒,但袖中的手指卻死死掐進了掌心,指甲深陷,帶來尖銳的刺痛。
“那……那姐姐就不打擾二妹妹用膳了。”
她幾乎是搶也似的端起那碟被嫌棄的桃花糕,連最基本的告辭禮數都忘了。
轉身疾步離去,背影僵硬得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每一步都踏著壓抑的怒火。
花廳裡,碧璽和珊瑚大氣不敢出。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悄悄吁了口氣。
她們看著自家姑娘,姑娘正慢條斯理地用著那碟清炒小油菜,夾起一片碧綠的菜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姿態是從未有過的從容,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孟語桐嚼著口中清爽微甘的菜心,舌尖嚐到的是食物原本的、樸素的滋味。
沒有厚重的醬汁覆蓋,沒有甜膩的糖霜包裹。
這種純粹的味道,反而讓她空蕩的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熨帖和踏實。
一股擺脫了無形枷鎖的輕鬆感,悄然取代了往日被肥甘厚味填滿後的沉滯與昏沉。
餐桌上的第一場戰役,她贏了。
蛻變之路,道阻且長。
減掉一身沉痾般的贅肉,如同愚公移山。
每一步,都伴隨著身體本能的強烈抗議和意志力的殘酷拉鋸。
最初的決心和些許成效帶來的鼓舞漸漸消退,孟語桐撞上了幾乎令她崩潰的“高牆”——平臺期。
無論她如何咬牙,在晨露未晞的園子裡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從最初只能走十圈就頭暈眼花,到如今能咬牙堅持二十圈,汗水溼透一層又一層衣衫,冷風一吹,緊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無論她如何在餐桌上剋制著對油脂和糖分的渴望,面對清湯寡水也堅持不動那些“禁品”。
甚至拒絕了杜姨娘心疼送來補身子的、燉得濃白噴香的鯽魚湯。
只喝了清湯,魚肉分給了弟妹。
那頑固的體重,竟像是焊死在了秤砣上,紋絲不動。
連續七八日晨起,她偷偷用一杆小秤稱量,那指標彷彿被施了定身法,固執地指向同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焦躁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緊了她的心臟。
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晨起攬鏡自照,鏡中的人影似乎依舊臃腫不堪。
那些在運動中感覺到的細微變化。
腰腹似乎緊實了一點點,抬臂時不再那麼費力。
在急切渴望結果的眼中,變得模糊不清,甚至像是自欺欺人的幻覺。
挫敗感沉甸甸地壓下來,比身上尚未減去的贅肉更令她感到沉重和無力。
她甚至開始懷疑琉璃當初的鼓勵是否只是一劑虛幻的安慰劑?
這副沉重、笨拙的軀殼,是否真是她無法擺脫的宿命?
“命裡帶的,甩不掉的……”
那日婆子的閒言碎語如同魔咒,再次在她耳邊尖銳地迴響。
一日午後,她拖著被汗水浸透、疲憊又沮喪的身軀從園中回來。
雙腿如同灌滿了醋,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剛走到瑞香院月洞門附近,假山石後便清晰地飄來兩個婆子壓低的、充滿幸災樂禍的議論聲,這一次。
她們甚至沒有刻意控制音量,彷彿篤定她聽不見或不敢發作。
“…嗤,真當自己是九天玄女下凡塵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那身板,走兩步路喘得跟拉破風箱似的,還學人閨秀‘輕盈’?笑死個人!”
“可不就是!折騰給誰看?依我看,就是被西廂房裡躺著那個狐媚子琉璃灌了迷魂湯!一個來路不明的下賤丫頭,也敢對當家主子的穿戴吃食指手畫腳?呸!也不怕折了壽!”
“等著瞧吧,新鮮勁兒一過,餓得前胸貼後背,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這身肉啊,是祖宗墳頭冒的‘福氣’煙,命裡帶的,甩不掉的!瞎折騰啥……”
字字句句,像淬了劇毒的冰針。
帶著惡毒的嘲諷和詛咒,精準無比地扎進孟語桐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剛剛建立起的、搖搖欲墜的自信上。
孟語桐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臉色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羞憤、委屈、怒火……
如同岩漿在胸腔裡翻騰奔湧,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幾乎要衝破喉嚨噴發出來。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轉身就要衝過去撕爛那兩張刻薄的嘴!
“二姐姐!”
一個清脆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一隻溫熱的小手緊緊拉住了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胳膊。
是孟採玥。
小姑娘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腮幫子氣得鼓鼓的。
那雙遺傳自杜姨娘的杏眼裡,此刻燃著兩簇小火苗,亮得驚人。
顯然,她也一字不落地聽到了那些惡毒的閒話。
“別理那些爛了舌根的老虔婆!”
孟採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兒和護短的決心。
她用力拽著孟語桐的胳膊,不讓她衝動。
“她們懂個屁!她們只配一輩子在後院嚼蛆!二姐姐,你別聽她們的,你看!”
她不由分說地拉著被憤怒和羞恥衝擊得有些發懵的孟語桐,幾步走到廊簷下。
那裡放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黃銅盆,是預備給鳥兒飲水的。
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廊簷一角湛藍的天空。
孟採玥用力將孟語桐推到水盆前,指著那澄澈的水面,語氣斬釘截鐵。
“你自己看!好好看看!”
孟語桐下意識地低頭。
水面如鏡,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
依舊是圓潤的臉龐輪廓,但……
臉頰兩側那曾經堆疊的、顯得痴肥的軟肉,似乎真的收斂緊緻了一些?
線條不再那麼模糊鬆垮,下頜骨的輪廓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
原本被層層下巴擠壓得幾乎看不見的、顯得短粗的頸項,似乎也……被拉長了一點點?
雖然依舊豐腴,但那種被肥肉完全淹沒的感覺減輕了。
汗水徹底洗去了殘留的脂粉,露出了原本偏黃的膚色。
此刻,這膚色因方才的憤怒和運動後的氣血湧動,透出一種久違的、健康的紅暈。
不再是過去那種不健康的蒼白,或油膩的潮紅。
最最明顯的,是眼睛。
那雙總是被上眼瞼的肥厚脂肪擠得有些無神、顯得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因為憤怒、驚訝和孟採玥的堅持而用力睜大。
裡面跳動著清晰的、未被磨滅的火焰。
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有神,竟顯得……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
過去被肥肉掩蓋的、屬於孟家二姑娘的清亮眼神,正在一點點掙脫束縛,重新閃耀!
“看見沒?”
孟採玥的小手指幾乎要戳到水面上那清晰的倒影,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下巴!尖了!眼睛!大了!亮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她們就是嫉妒!嫉妒二姐姐你有大毅力,她們自己像肥豬一樣懶得動彈,就只會躲在陰溝裡說酸話放臭屁!”
孟採玥稚嫩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如同驚雷劈開了籠罩在孟語桐心頭的陰霾。
她怔怔地看著水中的倒影,一遍又一遍。
是啊,變化並非沒有,只是她太心急。
太渴望一蹴而就,反而忽略了這些細微卻真實的進步。
下巴的輪廓、頸線的延伸、尤其是那雙重新煥發光彩的眼睛……
這不是幻覺!
汗水沒有白流,清湯寡水沒有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