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林老沉聲說著,琉璃咬緊牙關,點點頭,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孟語桐默默伸出手,握住了琉璃冰涼的手,給她支撐。
琉璃的手指緊緊回握。
刀被拔出,鮮血噴湧,林老迅速止血上藥包紮。
動作麻利。
“萬幸,未傷根本。”
林老鬆了口氣。
“但失血過多,需靜養月餘。”
“有勞林老。”
孟語桐聲音沙啞:“開最好的藥。”她補充道。
“自然。”
林老點頭,開方子去了。
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孟語桐沒離開,坐在琉璃榻邊,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
“疼嗎?”
她輕聲問。
琉璃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不…不疼。”
“傻話。”
孟語桐眼圈微紅。
她拿起溫熱的溼帕子,輕輕擦拭琉璃臉上和頸間的冷汗。
動作笨拙卻溫柔。
“姑娘……刺客……”琉璃惦記著。
“周禾在審。”
孟語桐聲音冷下來。
她眼神銳利如刀,望向門外漆黑的夜色。
“他跑不了。”
“背後的人,也跑不了。”
此時。
後罩房一間陰暗的屋子裡,刺客被鐵鏈鎖在柱子上。
下頜骨脫臼,口水混著血絲流下。
周禾站在他面前,像一尊煞神。
他手裡拿著一把燒紅的烙鐵,滋滋地冒著白煙。
“說。”
周禾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誰派你來的?”
刺客眼神怨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拒不開口。
“骨頭硬?”
周禾冷笑。
烙鐵猛地按在刺客大腿上!
“嗤——!”
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間瀰漫!
“呃啊——!”
劇痛讓刺客發出非人的慘嚎!
身體劇烈抽搐!
“名字、主子、目的。”
周禾一字一頓。
烙鐵再次逼近他完好的眼睛。
刺客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
他劇烈地搖頭,喉嚨裡發出模糊的音節。
周禾眼神示意。
一個護衛上前,粗暴地將他脫臼的下頜骨推回原位。
“啊!”又是一聲慘嚎。
“肖……肖夫人……”
刺客嘶啞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充滿恐懼。
“大……大奶奶……肖氏……”
“她要……要二姑娘的命……或……或毀容……”
“還……還要……拿回汪嬤嬤丟的……東西……”
周禾眼神一厲:“甚麼東西?”
“不……不知道……只說……蠟丸……”
刺客喘息著。
“府裡……有……有內應……接應我……”
“誰?”周禾逼問。
刺客艱難地搖頭:“不……不清楚……只知……廚房……”
“看好他!”
周禾丟下烙鐵,轉身大步衝向瑞香院主屋,臉上煞氣騰騰。
孟語桐聽完周禾的稟報。
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果然是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秋香色的背影挺得筆直。
“內應……廚房……”
她低聲重複。
“周禾。”
“在!”
“帶人。立刻封鎖整個大廚房。”
“所有人等,原地拘押。一個不許放走,仔細搜查任何角落的可疑之物。”
“是!”
周禾領命而去,腳步帶風。
孟語桐走回琉璃榻邊。
琉璃因失血和疼痛,有些昏沉。
“姑娘……小心……”她喃喃。
“睡吧。”
孟語桐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有我在。”
琉璃勉強睜眼,看到孟語桐眼中,那簇冰冷又堅定的火焰。
她安心地閉上眼,沉沉睡去。
只是眉頭還因疼痛微蹙著。
孟語桐沒有睡。
她坐在燈下,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從琉璃換下的染血舊衣裡,掉出的蠟丸。
裡面是真正的“醉春風”。
燭火跳動。
映著她沉靜的側臉,也映著袖口那片暗紅的血跡。
那是琉璃的血。
灼燒著她的心,也淬鍊著她的意志。
她輕輕開啟蠟丸,倒出一點裡面白色的粉末。
湊近鼻尖,無色無味。
宮廷秘藥,果然陰毒。
她重新封好,貼身藏起。
這是肖氏的鐵證,絕不能丟。
窗外。
傳來隱約的呵斥和翻找聲,是大廚房的方向。
孟語桐走到窗邊靜靜看著,眼神幽深,像一口古井,醞釀著風暴。
她不再是那個,躲在人後的胖姑娘了。
血與火,讓她脫胎換骨。
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自己手腕上。
琉璃替她擋刀時,混亂中,她腕間那根系著舊銅錢的紅繩,不知何時鬆脫了。
那枚邊緣圓潤的舊銅錢,此刻正靜靜躺在,她染血的掌心。
銅錢上,似乎沾了一點,琉璃肩頭濺出的血。
在燭光下,那暗紅的血點,竟詭異地,緩緩滲入了銅錢中央的方孔邊緣。
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了進去,不留一絲痕跡。
孟語桐瞳孔微縮,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拿起銅錢湊近燭火,仔細端詳。
那枚安平通寶,依舊古樸,黯淡無光。
方孔邊緣,乾乾淨淨。
彷彿剛才的滲血,只是錯覺。
但孟語桐的心卻莫名地重重一跳。
陸瑤秋那若有深意的目光,再次浮現在腦海。
這銅錢……
究竟藏著甚麼秘密?
她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硌著面板,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
前路,迷霧重重。
但,她必須走下去,為了琉璃流的血,為了這個需要她守護的家。
肖氏一身素服跪在瑞香院冰冷的石階上,鬢髮散亂,淚痕縱橫,哪裡還有半分“清貴夫人”的腔調。
“語桐!二姑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她聲音嘶啞,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是我豬油蒙了心,教女無方!”
孟語桐站在廊下,秋香色的衣裙袖口,暗紅的血漬已凝成深褐。
那是琉璃的血。
“清兒她是一時糊塗,被那賤婢翠縷和阿桂挑唆,她是你嫡親的堂姐啊!”
肖氏涕淚橫流,匍匐上前想抓孟語桐的裙角:“求你念在骨肉至親,給她一條生路,撤了訴狀吧!”
孟語桐後退一步,避開她沾滿塵土的手,眼神比簷下冰稜更冷。
“骨肉至親?”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她夥同陳舉人汙我清白時,可念骨肉?”
“她指使汪嬤嬤下藥時,可念骨肉?”
她指向屋內:“你派刺客來取我性命,害琉璃重傷垂危時,又可曾念過半分骨肉?!”
肖氏渾身一顫,抬頭對上孟語桐冰封的眼,那裡面再無半分往日的猶豫柔軟。
“不是的!刺客的事我不知情!”
她矢口否認,眼中慌亂一閃而過,隨即是更深的哀切:“語桐,二姑娘,只要你肯放過清兒,大房……大房所有產業,我雙手奉上。”
她丟擲誘餌,渾濁的眼緊盯著孟語桐:“二房從此獨掌孟家,再無掣肘!這難道不好嗎?”
孟語桐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用我差點丟掉的名節、琉璃幾乎送掉的命,換來的富貴?”
她緩緩搖頭:“我嫌髒。”
“你!”
肖氏臉色驟變,偽裝的悲切瞬間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怨毒。
“好!好一個清高的二姑娘!”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袖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枚淬了幽藍的細針,直撲孟語桐面門。
“那就一起死!”
“姑娘!”
一聲嘶啞的驚呼!本在軟榻上昏睡的琉璃,不知何時竟掙扎撲出,用盡最後力氣撞開孟語桐。
“噗嗤!”
毒針深深扎入琉璃未愈的肩頭傷處。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血瞬間洇透新換的紗布。
“琉璃!”
孟語桐魂飛魄散,反手抱住她軟倒的身體。
混亂中,那枚一直緊攥在孟語桐染血掌心的舊銅錢,被琉璃肩頭濺出的滾燙鮮血再次浸染。
暗紅的血珠,滴落銅錢方孔邊緣。
異變陡生!
那枚黯淡的“安平通寶”驟然爆發出微弱卻清晰的灼熱!
銅錢表面古樸的紋路,在血光中如水波流動。
中心方孔四周,竟浮現出極其細微、非人工所能雕刻的淡金色鳳羽暗紋。
一閃即逝。
“拿下!”
周禾雷霆怒吼,如猛虎般將瘋狂掙扎的肖氏死死按倒在地,卸掉下巴。
肖氏喉中嗬嗬作響,死死瞪著那枚在孟語桐掌心閃爍微光又歸於沉寂的銅錢,眼中充滿驚駭與難以置信。
“傳大夫!快!”
孟語桐抱著氣息微弱的琉璃,心膽俱裂,嘶聲大喊。
她沒注意到,院門外陰影中,一道清冷的身影將方才銅錢異變悉數收入眼底。
陸瑤秋去而復返。
她靜靜站著,天水碧的裙裾紋絲不動,唯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掀起了滔天巨浪。
“急怒攻心,牽動舊傷,毒質隨血行加速擴散!”
林老大夫臉色凝重,銀針疾刺琉璃幾處大xue:“萬幸!此毒與先前的刀毒相沖,反倒……以毒攻毒了?”
他撚著銀針,面露驚疑:“奇怪……那股霸道刀毒竟被這新毒引著,一同消解了大半?這丫頭……命不該絕!”
孟語桐守在榻邊,緊握著琉璃冰涼的手。
直到她灰敗的臉色終於透出一絲生氣,才虛脫般靠在椅背上。
她攤開一直緊攥的右手。
那枚沾血的舊銅錢靜靜躺在掌心,古樸依舊,毫無異樣。
可方才那灼熱與金紋,絕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