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孟安珩跪在地上,看著姐姐們抱頭痛哭,看著二姐姐卸下所有堅強偽裝後脆弱的樣子,眼圈也紅了。
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只是挺直了腰背,跪得更直,眼神更加堅定。
他是這個家裡的男人了,他不能哭,他要成為姐姐們的依靠。
琉璃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抱頭痛哭又彼此支撐的一幕,眼眶也微微發熱,鼻尖酸澀。
她悄悄背過身,用袖子極快地按了按眼角。
重生以來,她步步為營,機關算盡,所求的,不正是守護住眼前這份失而復得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情嗎?
這一刻的眼淚與擁抱,比任何勝利的宣言都更讓她覺得。
所有的殫精竭慮,所有的如履薄冰,都是值得的。
她沒有打擾這宣洩情感的時刻,只是默默地走到桌邊,將已經有些涼了的蓮子羹重新倒入小燉盅裡,放在一旁溫著。
又拿起茶壺,為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和相互依偎的溫暖。
孟語桐終於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交錯,脂粉早已糊成一團,顯得有些狼狽。
但她的眼神,卻奇異地清亮了許多。
那層厚重的茫然和空洞被淚水沖刷掉,露出了底下雖然疲憊卻更加堅韌的核心。
她鬆開杜姨娘和妹妹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孟安珩,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清晰有力:“珩兒,起來。”
孟安珩依言站起,依舊站得筆直。
“你的心意,姐姐知道了。”
孟語桐看著他額角的青紫和磕紅的額頭,心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疼嗎?”
“不疼!”
孟安珩立刻搖頭,聲音洪亮。
孟語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向杜姨娘和兩個妹妹,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針線筐上,心頭又是一暖。
“姨娘,采薇,採玥……謝謝你們。有你們在……真好。”
“二姐姐……”
孟采薇小聲喚道,拿起針線筐:“我……我給您繡個新的荷包吧?繡竹子,繡得比這個還好!”
她指著孟語桐袖口的竹紋。
孟採玥也抬起頭,掛著淚珠的小臉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二姐姐不怕!採玥保護你!採玥……採玥明天開始跟周禾哥哥學扎馬步!打壞人!”
她說著,還揮舞了一下小拳頭,那稚氣未脫的模樣沖淡了沉重的氣氛。
杜姨娘抹著眼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姑娘……您……您受苦了。別想那麼多,先……先把身子顧好。”
“想吃甚麼?姨娘……姨娘這就給你做去!燉個老母雞湯?還是您喜歡的桂花糖藕?”
“對!二姐姐,喝點熱的!”孟採玥立刻響應,小腦袋點的像小雞啄米。
看著眼前一張張寫滿關切的臉龐,聽著這些最樸實無華的關心話語,孟語桐感覺那冰冷的四肢百骸,終於被一股股暖流緩緩浸潤。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溫暖的氣息深深吸入肺腑。
“好,好。”她連聲應著,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溫度,“聽姨娘的,喝湯。”她看向琉璃,“琉璃,把那蓮子羹端來吧,我……我有些餓了。”
“是,姑娘。”
琉璃立刻應聲,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連忙將溫著的蓮子羹端過來,用小勺輕輕攪動著散熱。
孟語桐接過白瓷盅,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
她舀起一勺晶瑩剔透、點綴著百合芯的蓮子羹,送入口中。
清甜溫潤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新蓮的清香和百合的微苦回甘,彷彿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
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裡,也一點點驅散著心頭的寒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很慢,彷彿在品嚐這失而復得的安寧。
杜姨娘見她肯吃東西,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臉上也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她拉著采薇採玥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輕聲細語地開始和她們說話。
內容無非是些針線上的小事,或者園子裡哪朵花開了。
刻意避開那些沉重的話題,只想用最日常的瑣碎溫暖,填補孟語桐心上的裂痕。
孟安珩也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孟語桐腳邊,沒有像往常那樣坐不住,只是安靜地守著。
他拿起琉璃倒好的熱茶,默默地喝著。
目光卻不時警惕地掃過門口和窗外,彷彿一隻守護領地的小獸。
琉璃安靜地侍立在一旁,適時地為孟語桐添羹,為其他人續茶。
她的目光落在孟語桐身上那件秋香色的衣衫上,看著袖口那清雅的竹節紋樣,又看看眼前這劫後餘生、彼此依偎取暖的一家人,心中百感交集。
風暴暫時平息了,但暗湧仍在。
肖氏絕不會坐視女兒深陷牢獄,大房的勢力盤根錯節,官府那邊的結果也尚未可知。
還有陸瑤秋那若有深意的目光,以及她腕間這枚引來關注的舊銅錢……
前路依舊佈滿荊棘。
然而,看著孟語桐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光芒,看著孟安珩一夜之間拔節般的成長,看著杜姨娘母女毫無保留的依賴與守護,琉璃的心底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她們是一體的,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們共同經歷了這場淬鍊,也必將共同面對未來的風浪。
孟語桐吃完了最後一口蓮子羹,將空盅輕輕放在案几上。
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身邊的每一個人。
為她擔憂落淚的杜姨娘,努力想給她安慰的采薇採玥,眼神堅定、誓言守護的弟弟安珩。
還有那個在最危急關頭力挽狂瀾、此刻安靜侍立如同定海神針般的琉璃。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茫然。
那裡面,有疲憊,有心痛殘留的餘悸。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暖流浸潤後的柔和,以及一種破繭重生般的、更加內斂而堅定的力量。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依偎在她腿邊的孟採玥的小腦袋,又看向孟安珩,聲音平靜而清晰。
“珩兒,明日一早,你隨管事去一趟府衙。不必多問,只需看著,聽著,回來如實告訴姐姐便好。賬冊……不急於一時,慢慢來。”
“是,二姐姐!”
孟安珩立刻應道,眼神亮晶晶的。
她又看向杜姨娘和采薇採玥,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姨娘,采薇,採玥,今晚……你們就歇在瑞香院的廂房吧。杏兒,去安排一下。”
“哎,好,好!”
杜姨娘連聲答應,臉上是如釋重負的安心。
柴房的血腥氣彷彿還未散盡。
瑞香院正房的燈,亮得刺眼。
孟語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疲憊像山一樣壓著她。
杜姨娘帶著采薇採玥去廂房安歇了。
孟安珩也被勸去休息。
他需要養傷。
屋裡只剩下琉璃。
她正輕手輕腳收拾著狼藉的杯盞。
突然,“嗤啦——!”
尖銳的撕裂聲刺破寂靜!
不是布帛,是窗紙。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速度太快,帶著濃烈殺意,直撲閉目養神的孟語桐。
“姑娘小心!”
琉璃瞳孔驟縮,失聲厲喝!
她離得近,反應更快。
幾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撲向孟語桐,用自己整個身體擋在前面!
“噗!”
利器入肉的悶響!
冰冷,劇痛!
瞬間從肩胛處炸開!
琉璃悶哼一聲。
身體被巨大的衝力帶得向前撲倒。
剛好將驚醒的孟語桐嚴嚴實實護在身下。
溫熱的血,立刻湧出。
染紅了孟語桐秋香色的衣襟,也濺上了她蒼白的臉。
孟語桐瞬間清醒。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但看到琉璃肩頭插著的匕首,還有她痛苦卻依舊堅定的眼神。
一股怒火猛地燒穿了恐懼。
“來人!有刺客!”
孟語桐嘶聲尖叫,聲音因驚怒而劈裂。
她死死抱住琉璃下滑的身體。
刺客一擊未中要害,眼中兇光更盛。
拔刀,寒光再閃。
這次直取孟語桐咽喉。
“賊子敢爾!”
周禾的怒吼如同驚雷,他如猛虎般撞開房門。
千鈞一髮!
刀鋒幾乎貼著孟語桐的脖子擦過。
帶起幾縷斷髮。
周禾的刀更快!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刺客被震退一步。
護衛們蜂擁而入,刀光劍影瞬間填滿房間。
“護住姑娘!殺!”
周禾雙目赤紅。
刀勢如狂風暴雨!
刺客身手極為了得。
但雙拳難敵四手。
很快被逼到角落。
“留活口!”孟語桐厲喝。
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冰寒。
刺客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猛地咬牙。
“他要服毒!”琉璃忍痛嘶喊。
周禾反應極快,閃電般出手.
“咔嚓!”
精準地卸掉了刺客的下頜骨。
另一隻手,死死捏住他兩頰。
一顆蠟封的藥丸滾落在地。
刺客被死死按在地上,眼中是瘋狂的怨毒。
“捆結實!搜身!”
孟語桐扶著琉璃坐起。
她的手在抖。
心在顫。
但聲音異常穩定。
護衛立刻照辦。
琉璃肩頭的血還在流,染紅了大片衣襟。
臉色迅速灰敗下去。
“快!請大夫!”
孟語桐聲音發顫。
“姑娘……奴婢……沒事……”琉璃氣若游絲。
“別說話!”
孟語桐按住她傷口周圍,試圖止血。
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黏膩。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眼神卻越來越冷。
像結了冰的湖面。
很快,林老大夫被連夜請來。
看到屋裡的情形,倒吸一口涼氣。
“快!放到榻上!”
他指揮著人小心挪動琉璃。
剪開衣衫。
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
匕首還嵌在肩胛骨附近。差一點就傷及肺腑。
孟語桐站在一旁,死死盯著,秋香色的袖子被琉璃的血浸透,暗紅一片。
“拔刀會大出血,忍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