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姑娘……”
一聲低喚,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琉璃端著紅木金漆托盤,步履輕而穩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一隻素淨的白瓷盅冒著嫋嫋熱氣。
清甜的蓮子香氣,在瀰漫著緊張與硝煙餘味的空氣中悄然散開。
她將托盤輕輕放在孟語桐手邊的案几上,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柔,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夜深了,您心神耗損太過。奴婢讓小廚房燉了點蓮子羹,用的都是今年新收的湘蓮,加了少許冰糖和百合芯,最是清心寧神。您……多少用一點,暖暖身子也好。”
琉璃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春日裡拂過新柳的微風,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她沒有立刻去勸慰那些撕心裂肺的背叛之痛,只是將一份最樸素、最熨帖的關懷,無聲地遞到孟語桐面前。
孟語桐空洞的目光緩緩移向那盅羹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動,只是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她……為甚麼?”
為甚麼?
這三個字,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痛楚、困惑和絕望。
為甚麼血脈相連的堂姐要如此處心積慮地毀掉她?
為甚麼那些甜言蜜語背後藏著的是致命的毒藥?
為甚麼她付出了信任,換來的卻是如此不堪的結局?
琉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她太明白這種被至親背叛的滋味,那是前世刻入骨髓的痛。
她走到孟語桐身側,沒有立刻回答那個無解的“為甚麼”,而是拿起托盤上另一個小碟子裡溫熱的溼帕子。
“姑娘,先擦擦臉吧。”
琉璃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她微微俯身,用溫熱的溼帕子,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孟語桐額角滲出的冷汗,還有眼角殘留的、幾乎被憤怒蒸乾的淚痕。
她的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在擦拭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臉上任何可能存在的傷口或不適。
溫熱的觸感透過面板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孟語桐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焦距,落在了琉璃沉靜的臉上。
“奴婢不知道大姑娘為甚麼,”琉璃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人心隔肚皮,欲壑最難填。或許是為了權勢,為了掌控整個孟家龐大的家業。”
“或許,僅僅是因為嫉妒,嫉妒姑娘您擁有她失去的一切。安穩的家,忠誠的弟弟妹妹,甚至……未來可能的光明前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而有力:“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姑娘。重要的是,她選錯了路,也低估了您。”
琉璃放下帕子,拿起旁邊溫著的茶壺,倒了一杯溫度適中的清茶,遞到孟語桐手中,讓她冰冷的指尖能汲取一點暖意。
“您看,”琉璃的目光落在孟語桐身上那件秋香色的上襦上,袖口的竹節紋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雅堅韌,“就像這竹子。風雨再大,它彎而不折,折而不斷。今日這場狂風暴雨,您挺過來了。”
“不僅挺過來了,您還讓所有人看到了您的風骨——臨危不亂的決斷,面對誣衊的不屈,還有那份……不惜一切也要守護家人、守護清白的勇氣。陸家小姐看到了,王大人看到了,府裡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
她的話語如同清泉,一點點沖刷著孟語桐心頭的淤泥和冰碴。
“這不是結束,姑娘。大房根基還在,肖氏還在,她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官府那邊,也只是暫時按下了蓋子。”
琉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但今日之後,您不再是那個被金玉堆砌、被甜言蜜語包裹的孟二姑娘了。”
“您是真正撐起了孟家二房這片天的當家人。您的弟弟妹妹,杜姨娘,還有這府裡許多心向您的人,都在看著您,等著您帶著他們走下去。”
“走下去……”
孟語桐喃喃重複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溫熱的杯壁傳遞著真實的存在感。
空洞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艱難地凝聚。
是啊,她不能倒。
倒下了,珩兒怎麼辦?
采薇採玥怎麼辦?
杜姨娘怎麼辦?還
有琉璃……
她今日為了自己,幾乎站在了最危險的刀鋒之上。
就在孟語桐的心緒在絕望的冰窟和微弱的火種間掙扎時,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難掩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伴隨著壓抑的抽泣聲。
守在門邊的杏兒輕輕掀開簾子,低聲道:“姑娘,杜姨娘帶著三姑娘、六姑娘來了,還有……四少爺也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乳燕投林般撲了進來,帶著哭腔一頭扎進孟語桐的懷裡:“二姐姐!二姐姐你沒事吧?嚇死採玥了!”
是孟採玥。
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了好久,此刻緊緊抱著孟語桐的腰,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緊隨其後的是孟采薇,她比妹妹矜持些,但也眼眶通紅。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針線筐,走到孟語桐面前,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保持著清晰。
“二姐姐,我們……我們都聽說了。您別怕,我們……我們陪著您。”
她說著,將那個小小的針線筐放在孟語桐腿邊,裡面是幾塊乾淨的素色細棉布和一些綵線。
這是她表達關心和陪伴的方式,用她最熟悉、也最珍視的手藝。
杜姨娘跟在兩個女兒身後,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眼底帶著深深的憂慮和一絲後怕。
她不像女兒們那樣情緒外露,只是快步上前,仔細地、近乎貪婪地上下打量著孟語桐,彷彿要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
當看到孟語桐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疲憊時,杜姨娘的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伸出那雙佈滿針眼和老繭的手,顫抖著,輕輕撫平了孟語桐衣襟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然後,她默默地蹲下身,開始收拾剛才孟採玥撲進來時帶倒的一個小杌子,又用袖子擦了擦濺落在地毯上的一點水漬。
她用最笨拙也最真實的行動,表達著她無聲的守護和心疼。
孟安珩是最後進來的。
少年的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塵土和一絲未消的戾氣,額角的那塊青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大步走到孟語桐面前,沒有像妹妹們那樣撲過來,而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二姐姐!”少年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珩兒沒用!沒能護好姐姐,讓姐姐受驚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憤怒,是自責,更是成長的淬鍊。
“但是二姐姐,你看著,從今往後,誰再敢動你一根頭髮,我孟安珩拼了這條命,也要讓他後悔生出來!”
他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瞬間紅了一片,眼神卻亮得驚人:“府外的事情,王大人那邊,我會跟著管事去盯著!府裡的賬冊、庫房鑰匙,姐姐你只管吩咐,我這就去學!去管!再不讓那些宵小有可乘之機!”
“還有……我明天就去武館,好好學本事!我發誓!”
少年的誓言擲地有聲,迴盪在寂靜的房間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力量。
這不是孩童的戲言,而是經歷生死考驗後,一個男子漢的鄭重承諾。
看著跪在眼前的弟弟,看著他額頭的紅腫和眼中的火焰。
感受著懷裡小採玥溫熱的眼淚和依戀的顫抖。
看著采薇放在腿邊那承載著心意的針線筐。
再對上杜姨娘那雙飽含心疼、憂慮卻無比堅定地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孟語桐那顆彷彿被凍結在寒冰深淵的心,終於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冰冷的、堅硬的殼,被這洶湧而來的、毫無保留的親情和忠誠,硬生生地撞開了一道縫隙。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不再是之前屈辱或憤怒的淚水,而是混雜著無盡委屈、後怕,以及……
被溫暖猝然擊中的酸楚與釋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手緊緊摟住懷裡的小採玥,另一隻手則顫抖著,用力抓住了杜姨娘那雙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手。
“姨娘……”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成調,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杜姨娘的手背上,也砸在採玥柔軟的發頂。
“采薇……採玥……珩兒……”
她泣不成聲,彷彿要將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恐懼、委屈、憤怒和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都透過這洶湧的淚水宣洩出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強撐威嚴的當家人,只是一個剛剛從惡鬼爪下逃生、需要家人擁抱和安慰的、傷痕累累的女子。
杜姨娘的眼淚也終於決堤,她反手緊緊握住孟語桐的手,用力地點著頭,卻說不出話,只能用行動傳遞著力量。
孟采薇也忍不住撲過來,抱住了孟語桐的胳膊,小聲地啜泣著。
孟採玥更是哇哇大哭起來,彷彿要把所有的驚嚇都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