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瑞香院內,藥香與殘留的血腥氣在暖閣中交織,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琉璃躺在軟榻上,臉色比身下的素白錦被還要蒼白幾分,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白日裡為孟語桐擋下的毒針雖已拔除,林老也傾盡全力施救。
但那霸道的毒性與失血過多,依舊將她推到了生死邊緣。
孟語桐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雪中支撐的瘦竹。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溫熱的溼帕子,目光片刻不離琉璃緊閉的雙眼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
燭火跳躍,在她清麗卻難掩疲憊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一遍遍,極盡輕柔地擦拭著琉璃額頭的冷汗。
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生怕驚擾了榻上人脆弱的生機。
“姑娘……”
一聲微弱如蚊蚋的呻吟,幾不可聞。
孟語桐的心猛地一揪,立刻俯身湊近,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琉璃?你醒了?別說話,別怕,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將帕子浸入旁邊溫水中擰了半乾,小心地再次拭過琉璃的額頭。
“那個毒婦肖氏,已經被拿下了,五花大綁,再不能害人了。你安心養傷,甚麼都別想。”
琉璃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不清,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動一下都牽扯著肩頭鑽心的疼。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移動,最終落在那枚被孟語桐用乾淨帕子託著、放在枕邊的舊銅錢上。
那枚銅錢,沾著暗紅的血漬,是她自己的血,還有……肖氏的血。
紅繩依舊,卻顯得格外刺眼。
她虛弱地動了動手指,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想觸碰它。
孟語桐立刻會意。
她瞭解琉璃對這枚銅錢近乎執拗的在意。
她小心地避開琉璃肩頭的傷處,輕輕托起她微微發顫的手,將那枚沾染著兩人血跡、觸手冰涼的銅錢,鄭重地放入她微涼的掌心。
指尖觸碰到銅錢那冰冷金屬表面的剎那——
“嗡……”
一聲只有琉璃自己能聽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嗡鳴驟然響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浩蕩的悲愴與孺慕之情,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驟然噴發,毫無預兆地、兇猛地衝上心頭。
那並非僅僅是她自己的情緒,更像是一種被塵封了太久、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共鳴。
被這冰冷的金屬、被其上沾染的溫熱鮮血徹底喚醒。
無數破碎的、模糊的光影在她混亂的意識中飛速閃現。
一片刺目的大漠黃沙、淒厲的風聲裹挾著絕望的哭喊。
一雙溫柔卻充滿驚惶與不捨的眼眸,還有手腕上,被繫上某物的微涼觸感……
“呃……”
琉璃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牽動傷口。
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角瞬間溢位淚花。
但這身體的痛楚,遠不及心中那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哀傷與思念來得尖銳。
她猛地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沒入鴉羽般的髮絲中。
握著銅錢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孟語桐看著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心頭驚疑不定。
這反應,絕不僅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或傷痛的宣洩。
她敏銳地感覺到,這枚銅錢,恐怕藏著琉璃自己都未必知曉的天大秘密。
她正欲開口詢問。
“姑娘,” 杏兒刻意壓低、卻難掩緊張的聲音在暖閣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急促,“陸府……陸瑤秋小姐到訪!”
陸瑤秋。
孟語桐心頭驟然一凜。
這位陸家嫡長孫女,身份貴重,清冷矜持,深夜突然造訪,所為何事?
聯想到白日肖氏行刺的目標直指琉璃,以及那枚詭異的銅錢……
孟語桐腦中警鈴大作。
難道,陸瑤秋是為肖氏之事而來?
還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枚被琉璃緊攥的銅錢上。
電光火石間,孟語桐已做出決斷。
她迅速俯身,動作輕柔卻無比堅定地將那枚銅錢從琉璃汗溼的掌心抽出,小心翼翼地塞回她枕下深處。
琉璃似乎有所感應,眉頭微蹙,發出一聲不安的囈語。
孟語桐輕拍她的手背安撫,迅速替她掖好被角,確保沒有任何異樣。
“快請陸小姐外間奉茶,我即刻便來。”
孟語桐揚聲吩咐,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感激。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
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疑慮和擔憂盡數壓下,只留下面對貴客應有的禮節與對援手的感激之情。
外間花廳,燈火通明。
陸瑤秋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衣裙,襯得她氣質愈發清冷出塵。
她並未碰桌上的香茗,纖纖素手只是虛虛攏著茶盞,指尖瑩白如玉。
她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平靜無波,讓人窺探不出半分情緒。
整個花廳都因她的存在而顯得格外靜謐肅穆,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孟語桐步入花廳,對著陸瑤秋深深一福:“陸小姐深夜蒞臨,語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今日之事,多虧陸小姐及時援手,請受語桐一拜。”
她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陸瑤秋這才抬起眼簾,目光如水般落在孟語桐臉上。
那目光清亮透徹,彷彿能洞悉人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威儀。
“孟二姑娘不必多禮。”她聲音清泠,如山間冷泉,“肖氏膽大包天,竟敢在孟府之內、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主家,罪加一等。”
“我祖父聞訊震怒,已親筆致函知府衙門,嚴令徹查,務必將所有涉案之人繩之以法,絕不姑息。”
孟語桐心頭一暖,再次深深行禮:“陸老太爺高義,陸小姐恩情,孟府上下銘感五內!語桐代舍弟舍妹,叩謝大恩!”
她姿態謙恭,眼神真誠。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陸瑤秋微微頷首,話鋒卻陡然一轉,清冷的眸光變得銳利如電,直視孟語桐。
“我深夜前來,並非只為告知此事。”
孟語桐心頭一跳,面上依舊維持著感激與恭敬:“陸小姐請講,若語桐力所能及,定當竭盡全力。”
陸瑤秋放下手中一直虛握的茶盞,站起身。
她的動作優雅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緩步走近孟語桐。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孟語桐耳中,如同驚雷炸響:“琉璃枕下那枚銅錢,可否……借我一觀?”
孟語桐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竭力控制著面部表情,不讓驚駭洩露半分,但瞳孔的驟然收縮卻瞞不過近在咫尺的陸瑤秋。
“陸……陸小姐說笑了。”
孟語桐強自鎮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那不過是琉璃貼身佩戴的一枚舊物,許是哪個廟裡求來的護身符,沾染了血汙,汙穢不堪,怎敢……怎敢汙了小姐的眼?”
她心中驚濤駭浪。
陸瑤秋怎麼會知道銅錢在琉璃枕下?
她如何知曉得如此清楚?
這枚銅錢究竟是何物,竟能引來陸家嫡長孫女深夜索要?
陸瑤秋並未理會她的婉拒,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早已料到她的反應。
她沒有再言語,而是徑直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分隔內外室的珠簾。
孟語桐心頭大駭,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阻攔:“陸小姐,琉璃她傷勢沉重,剛服了安神藥……”
陸瑤秋腳步未停,皓腕輕抬,拂開珠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的目光如探照燈般,精準地穿透內室略顯昏暗的光線,瞬間鎖定了琉璃枕邊。
那裡,因為琉璃昏迷中的輾轉,一抹褪色的紅繩悄然露了出來。
就是它。
陸瑤秋停在琉璃榻前幾步之遙,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抹紅繩上,彷彿要將它烙印在靈魂深處。
她的呼吸,在孟語桐緊張的注視下,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紊亂。
那向來清冷無波的眼眸深處,翻湧起孟語桐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震驚、難以置信、追憶,還有一絲……狂熱的確認?
“此物……”
陸瑤秋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露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名‘安平’,乃二十年前,文惠皇后親手賜予其幼妹——福寧長公主的及笄之禮!”
“福寧長公主?!”
孟語桐如遭雷擊,失聲低呼,難以置信地看著榻上的琉璃,又看看那抹紅繩。
那個傳說中容貌傾國、性情溫婉,卻在十六年前遠嫁北狄和親途中遭遇沙暴匪患,香消玉殞的天家貴女?
她的及笄禮?
這怎麼可能!
陸瑤秋的目光終於從紅繩移開,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直刺琉璃蒼白的面容。
那眼神彷彿帶著灼熱的穿透力,要剝開她虛弱的皮囊,看清她靈魂深處潛藏的秘密。
“長公主殿下十六年前遠赴北狄……途中遇襲,整支送嫁隊伍盡數罹難,此物也隨之失落無蹤。”
陸瑤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沉重的追思與銳利的探究。
“朝廷對外宣稱是遭遇沙暴與流匪,屍骨無存……可我陸家先祖,曾受文惠皇后與長公主大恩,暗衛從未放棄追查。殘骸現場……發現了大量精鐵鍛造的制式箭鏃,絕非尋常流匪所能擁有!”
琉璃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在陸瑤秋說出“安平”二字時便已驚醒。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她記憶深處最混沌、最遙遠、也最被刻意遺忘的角落。
她聽著陸瑤秋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當聽到“福寧長公主”、“及笄之禮”、“遇襲失落”時,琉璃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隨即是劇烈的眩暈和撕裂般的疼痛。
那些被強行壓抑的、屬於原主琉璃幼年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撞著她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