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她言簡意賅,條理清晰,並未提及汪嬤嬤的攀咬和孟雲清的指控,只陳述事實。
王推官點點頭:“職責所在。請二姑娘引路,先去驗看屍身。”
“大人請。”孟語桐親自引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後院柴房。柴房外火把通明,護衛林立。
王推官和林老大夫進入柴房,衙役在外把守。
孟語桐、孟雲清、琉璃、孟安珩以及管事等人則留在外面等候。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柴房內傳來翻動和低語聲。
孟雲清緊緊攥著帕子,眼神飄忽不定。
琉璃則垂著眼,看似平靜,心神卻高度集中,留意著柴房內的動靜和周遭任何細微的變化。
終於,柴房門開了。
王推官和林老大夫走了出來,面色都十分凝重。
“如何?王大人?林老?”
孟語桐上前一步問道。
林老大夫捋了捋鬍鬚,沉聲道:“死者確係中毒身亡。觀其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溢位,四肢厥冷,脈雖已停,但屍身尚有餘溫,死亡時間應在一個時辰之內。”
“其唇舌、指甲呈紺紫色,喉部有灼傷腫脹痕跡,且……”
他頓了頓,看向王推官。
王推官介面道:“且死者右手緊握成拳,指縫中殘留有少量褐色粉末,氣味微甜,帶一絲杏仁味。經林老初步辨識,此物毒性極烈,疑似某種罕見劇毒。”
杏仁味,褐色粉末。
琉璃心頭猛地一跳。
這描述,並非“醉春風”!
醉春風無色無味,藥性霸道在於迷惑神智而非瞬間致命。
陳舉人所中之毒,是另一種更狠辣、見效更快的劇毒。
孟雲清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這……這和阿桂用的毒不一樣!
難道是母親臨時換了?
她怎麼不知道?
“一個時辰之內?”
孟語桐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時間點,立刻追問:“敢問大人,可能確定具體時辰?”
林老沉吟道:“屍僵初現於下頜關節,體表溫度下降程度……結合環境,老朽推斷,死亡時間約在酉時三刻至四刻之間。”
酉時三刻至四刻!
孟語桐腦中如同電光火石。
她猛地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孟雲清:“酉時三刻至四刻,大姐姐,那時你在何處?”
那時,正是孟府馬車剛剛從沁芳園回到府門口。
眾人下車,她剛下令押人、關人,整個府邸一片忙亂的時候。
她孟語桐,根本還沒踏入柴房所在的區域。
更遑論提審和下毒。
孟雲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和精準的時間點打得措手不及,臉上血色盡褪,強自鎮定。
“我……我剛回府,在自己院中!二妹妹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懷疑我……”
“我有沒有懷疑,大姐姐心知肚明!”
孟語桐打斷她,聲音冰冷如鐵:“王大人,林老,煩請二位再仔細查驗。死者指縫中的毒粉,是何時沾染?是生前掙扎反抗時沾染,還是死後被人刻意塞入?還有,請查驗死者身上衣物、柴房地面,有無其他可疑之物或掙扎打鬥痕跡。”
“這是自然。”
王推官點頭,對孟語桐的冷靜和條理頗為讚許,轉身又進了柴房。
孟雲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時間對不上,毒藥也對不上!
母親這計劃……似乎出了大紕漏。
她下意識地看向琉璃,卻見那賤婢垂著頭,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就在這時,柴房內突然傳來王推官一聲低呼:“咦?這是甚麼?”
眾人心頭一緊。
只見王推官拿著一塊沾了泥土的粗布帕子走了出來,帕子上沾著一些同樣褐色的粉末。
“在柴房角落發現的,壓在稻草下。”
王推官將帕子遞給林老:“這上面的粉末氣味,與死者指縫中的幾乎一致。”
林老仔細嗅聞檢視,點頭確認:“確是同一種毒物殘留。”
粗布帕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孟雲清和她身後下人的衣著上。
孟府二房,即便是下人,也穿細棉布衣。
唯有大房,為了維持“清貧罪臣”的形象,上至主子下至僕役,一律穿著粗糙的麻布衣衫!
這塊沾滿致命毒粉的粗麻帕子,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孟雲清看似清白無辜 的臉上。
“不……不是我!這不是我的!”
孟雲清徹底慌了神,失聲尖叫起來,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遠離那塊帕子。
“是栽贓,是有人故意栽贓給我!二妹妹,是你!是你陷害我!”
“陷害你?”
孟語桐怒極反笑,眼中是徹骨的冰寒:“酉時三刻至四刻,我尚未踏入此地!”
“這沾滿毒藥的粗麻帕子,難道是我變出來塞進去的?大姐姐,這府中上下,除了你們大房,還有誰會用這等粗麻之物?還有誰,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陳舉人死無對證?!”
“我……我……”
孟雲清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看向翠縷,眼中是瘋狂的暗示和威脅。
翠縷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王推官和孟語桐連連磕頭。
“大人!二姑娘!奴婢……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是大姑娘!是大姑娘指使奴婢的!”
“你胡說甚麼!”
孟雲清目眥欲裂,撲上去就要撕打翠縷。
“攔住她!”孟語桐厲喝。
護衛立刻上前,隔開了孟雲清。
翠縷涕淚橫流,抖如篩糠:“是大姑娘!是她讓汪嬤嬤準備‘醉春風’……不不,後來汪嬤嬤失手,藥丟了,大姑娘怕事情敗露,又……又讓奴婢的相好阿桂……弄來了這種見血封喉的劇毒……”
“讓阿桂趁亂潛入柴房,毒殺了陳舉人滅口!那帕子……那帕子就是阿桂用來包毒粉的!他……他慣用這種粗麻帕子!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啊!大姑娘拿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脅奴婢……求大人和二姑娘開恩!饒了奴婢吧!”
翠縷的供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孟雲清。
她尖叫一聲,狀若瘋癲:“賤人!你敢汙衊我!我殺了你!”
她掙扎著想要撲向翠縷,卻被護衛死死按住。
王推官面色鐵青:“來人!將孟雲清、翠縷,還有那個叫阿桂的,一併拿下!帶回府衙,嚴加審訊!”
他又轉向孟語桐:“二姑娘,此案牽涉貴府內務,本官需將相關人犯、證物帶回衙門詳查,府上汪嬤嬤也需帶走問話。若有叨擾,還請見諒。”
孟語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屈膝行禮。
“有勞王大人秉公執法,還我孟家一個清白。孟府上下,定當全力配合。”
衙役上前,將癱軟如泥、猶自咒罵不休的孟雲清和抖成一團的翠縷拖了下去。
王推官又命人仔細封存了柴房和那塊關鍵的粗麻帕子,帶走了昏迷不醒的汪嬤嬤。
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危機,在官府介入和關鍵物證粗麻帕子出現後,竟以孟雲清的自食惡果、身陷囹圄而告終。
當喧囂散去,瑞香院重歸寂靜時,已是深夜。
孟語桐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暗淡星空。
她贏了。
可是,心裡怎麼半點不痛快呢?
腳步聲輕輕響起,琉璃端著一個紅木金漆托盤進來,將上面的蓮子羹放到案几上。
“姑娘,若是沒有倦意,不妨先用一盅蓮子羹。”
她嗓音柔和,撫平著孟語桐內心的焦躁。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孟府上空,卻壓不住瑞香院正房內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推官帶著衙役押走了狀若瘋癲、咒罵不休的孟雲清和抖如篩糠的翠縷,連同昏迷的汪嬤嬤也被抬走。
柴房被官府的封條封住,象徵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暫時被外力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護衛們無聲地退去,只留下滿院狼藉的燈火和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疲憊。
孟語桐挺直的脊樑,在確認最後一個衙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的瞬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堤壩,轟然垮塌。
她重重地跌坐回紫檀木椅中,沉重的身軀砸得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秋香色的素面宋錦上襦,此刻彷彿也失去了溫潤的光澤,黯淡地裹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她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清晰可見。
那張圓潤的臉龐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蒼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紙。
唯有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後的空洞與茫然,彷彿靈魂都被剛才那場生死時速的搏殺抽離了軀殼。
贏了?似乎是贏了。
孟雲清被當眾揭穿,鐵證如山,身陷囹圄。
潑天的汙水被勉強擋了回去,清譽得以保全。
甚至,還意外得到了陸家小姐一絲難以捉摸的青眼。
可是……
為甚麼心裡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只有無邊的寒冷,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一寸寸漫上來,浸透骨髓,凍僵五臟六腑。
那是被血脈至親、信任多年的堂姐,用最惡毒的手段,從背後捅刀子的徹骨寒涼。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刺痛。
信任的基石被徹底粉碎,露出底下猙獰的算計深淵。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狠狠摔在地上、佈滿裂痕的瓷器,外表勉強維持著完整,內裡卻已碎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