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真的嗎?”
孟雲清裝出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捏著帕子捂著心口:“二妹妹,你和陸府勾結起來,害自己人?”
這句話,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瑞香院死寂的空氣裡。
孟語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凍僵。
孟雲清臉上神情悲慼,瞬間又被一種混合著震驚、痛心與“恍然大悟”的神情取代。
她踉蹌一步,指著孟語桐,聲音尖利得破了音:“藥?二妹妹?!你……你竟真的……為了滅口?就因為他攀咬了你幾句?你糊塗啊!”
她猛地轉向琉璃,目光如同淬火的毒針:“還有你!琉璃!”
“定是你這賤婢從中作祟,攛掇主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汪嬤嬤的癔症就是鐵證。定是你們逼她下藥不成,又怕事情敗露,這才殺人滅口!陳舉人就是你們毒死的!”
“大姐姐!”
孟語桐厲聲打斷,胸中怒火滔天,燒得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你血口噴人!汪嬤嬤分明是被人脅迫,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陳舉人之死與我何干?”
“與你何干?”
孟雲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悲憤更甚。
“汪嬤嬤親口指認的藥!那‘醉春風’是宮廷秘藥,尋常人見都沒見過。若非你指使,她一個內宅老奴,怎會有此物?又怎會口口聲聲說你要用?”
“陳舉人剛攀咬了你,轉眼就中毒暴斃在你孟府的柴房裡,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二妹妹,你還要狡辯到何時?”
她猛地轉向外院管事和幾個聞訊趕來的心腹婆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搜!給我搜!立刻搜二姑娘的身,還有這個賤婢琉璃。汪嬤嬤說的藥,定在她們身上!人贓並獲,看她們還如何抵賴!”
“我看誰敢!”
孟安珩怒吼一聲,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擋在孟語桐身前。
他雙目赤紅地瞪著孟雲清,和那幾個蠢蠢欲動的婆子。
“誰敢動我二姐姐一根手指頭,我跟他拼命!”
少年人熱血上頭,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四弟,你被她矇蔽了!”
孟雲清痛心疾首:“她犯的是殺人的死罪!你護著她,就是同謀。你想讓我們整個孟家給她陪葬嗎?”
幾個婆子被孟安珩的氣勢所懾,又顧忌著孟語桐畢竟是掌家主子,一時躊躇不前。
她們的目光,在孟雲清和孟語桐之間遊移。
場面瞬間僵持,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琉璃動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了孟安珩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臂,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隨即,她轉向孟雲清,臉上沒有半分驚慌,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大姑娘口口聲聲說藥在奴婢或二姑娘身上,要搜身。”
琉璃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死寂的正廳裡迴盪:“好。奴婢身正不怕影子斜,願意自證清白。只是——”
她目光如電,掃過孟雲清和她身後那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搜身可以。但,搜誰?怎麼搜?由誰來搜?若搜不出,又當如何?大姑娘紅口白牙一句指認,便要搜當家的主子,這孟府的規矩,何時由大房說了算?還是說,大姑娘已認定二姑娘有罪,迫不及待要屈打成招?”
她的話字字誅心,直指要害。
孟雲清被噎得一滯,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強辯道:“你……你休要胡攪蠻纏!”
“若非心中有鬼,何懼搜查?汪嬤嬤的指認便是人證!搜出物證,鐵案如山!”
“汪嬤嬤神志不清,言語混亂,如何做得人證?”
琉璃寸步不讓:“若按大姑娘的邏輯,奴婢此刻也說,方才混亂中,奴婢分明看到是翠袖姐姐趁亂塞了甚麼東西給汪嬤嬤,才引得她發癔症攀咬主子!那是不是也要立刻搜翠袖的身?搜大姑娘您的身?”
“放肆!”孟雲清身後的翠縷厲聲呵斥,“你一個賤婢,竟敢攀誣大姑娘!”
琉璃看都沒看翠縷一眼,只盯著孟雲清:“奴婢不敢攀誣。奴婢只是依大姑娘的道理行事。”
“大姑娘若執意要搜,可以。請二姑娘下令,由府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管事嬤嬤,當眾、公平地搜奴婢的身。若搜不出那所謂的‘醉春風’,請大姑娘當著闔府上下的面,為今日汙衊二姑娘清譽、擾亂府邸安寧之舉,向二姑娘磕頭賠罪!”
“你!”
孟雲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琉璃,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磕頭賠罪?這賤婢好毒的心思!
“怎麼?大姑娘不敢賭了?”
琉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誚:“還是說,大姑娘心裡清楚,那藥……根本就不在奴婢或二姑娘身上?”
袖中的蠟丸如同燒紅的烙鐵緊貼著肌膚,琉璃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面上卻沉靜如水。
她在賭,賭孟雲清母女倉促間來不及在她身上做手腳。
賭她們認定藥已丟失或藏在別處,賭孟雲清不敢接這個當眾磕頭的賭注。
更在賭周禾昨夜交給她的“特製麵粉”足以以假亂真。
真藥早已被她用油紙裹緊,藏在了瑞香院小廚房灶臺下一塊鬆動的磚縫裡。
“夠了!”
孟語桐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被逼至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推開擋在身前的孟安珩,一步步走到孟雲清面前,秋香色的衣裙在燭火下流淌著沉靜的光澤,襯得她圓潤的臉龐此刻竟有種凜然的威嚴。
“大姐姐不是要搜嗎?好。搜!”
她目光如寒冰,直視孟雲清閃爍的雙眼。
“不過,不是搜琉璃,也不是搜我。琉璃是我的人,她的身,由我這個主子來搜!至於我……”
她猛地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掌家威勢:“外院管事,持我的對牌,立刻去請臨安知府衙門的王推官。還有回春堂的林老大夫!”
“就說我孟府出了命案,請官府和杏林聖手一同前來勘驗屍體,主持公道。順便,也請他們做個見證,看看我孟語桐身上,有沒有大姐姐口中那要命的‘醉春風’!”
“二姑娘!”外院管事一驚。
“去!”
孟語桐厲喝。
“是!”
管事不敢再言,接過對牌轉身飛奔而去。
孟語桐的目光重新落回孟雲清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大姐姐,官府的人來之前,誰也別想動我瑞香院一草一木。”
“汪嬤嬤的癔症,陳舉人的死,還有那不知所謂的藥……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斷。若最後查出,是有人蓄意構陷、謀害主家、戕害人命……”
她頓了頓,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寒芒:“我孟語桐以孟家列祖列宗的名義起誓,定叫她血債血償,挫骨揚灰!”
那“挫骨揚灰”四個字,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決絕,讓整個瑞香院正廳的溫度驟降。
孟雲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被孟語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狠戾驚得後退一步。
後背撞在冰冷的門框上,一股寒氣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她怎麼敢報官?
她不怕孟家的名聲徹底掃地嗎?
她不怕陸府因此厭棄她嗎?
孟雲清第一次在這個向來被她視為蠢貨的堂妹眼中,看到了如此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不再是自卑和強撐,而是一種被徹底激怒後,不惜掀翻棋盤、同歸於盡的瘋狂。
“你……你瘋了……”
孟雲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瘋?”
孟語桐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被至親之人步步緊逼,構陷汙衊,欲置我於死地,我不瘋,難道等著被你們生吞活剝嗎?”
她不再看孟雲清,轉身走回主位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對著門外肅立的護衛沉聲道:“守住所有門戶!”
“在我回來之前,瑞香院內外,只許進,不許出!擅闖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是!”
護衛們齊聲應諾,刀鞘碰撞之聲鏗鏘作響,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孟雲清和她帶來的人,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和殺伐之氣震懾住,僵在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翠縷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孟雲清身後縮了縮。
琉璃悄然鬆了口氣,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二姑娘這一步險棋,賭上了孟家聲譽,卻也暫時逼退了孟雲清的步步緊逼,贏得了喘息之機。
官府介入,雖風險極大,卻也是破開這死局的唯一生路。
只是……那真藥的下落,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時間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孟安珩站在孟語桐身邊,像一尊緊繃的石像,警惕地盯著孟雲清等人。
孟雲清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怨毒,時而驚惶,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外。
約莫半個時辰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外院管事帶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嚴肅的中年官員和一個揹著藥箱、鬚髮皆白的老者匆匆走了進來,正是臨安府推官王大人和回春堂的林老大夫。
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名衙役。
“孟二姑娘。”
王推官拱了拱手,目光掃過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眉頭緊鎖:“府上管家言,貴府發生命案?死者何在?”
“王大人,林老,有勞二位深夜前來。”
孟語桐起身還禮,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死者陳文才,乃一落魄舉人,因今日在春暉雅集上當眾汙衊我清譽,被我府護衛拿下,暫時關押於後院柴房。”
“方才看守發現,其人已中毒身亡。因事涉人命,又恐府中處置不當,故特請官府與杏林聖手前來主持公道,驗明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