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孟語桐順著琉璃指尖望去,瞳孔驟然緊縮。
竹林掩映的小徑入口,孟安珩果然正在與一名男子發生爭執。
那人身形虛浮,眼下青黑。
正是孟雲清給她提起過的那位陳舉人。
不過,這個人好像跟大堂姐說的不一樣?
在孟雲清口中,這位陳舉人才學出眾、品性端方。
此刻,他滿面通紅,酒氣隔著距離都似能聞到。
正死死攥著孟安珩的衣襟,唾沫橫飛:“小兔崽子!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管你陳大爺的事?滾開!”
他刻意拔高嗓門:“孟二姑娘還在裡頭,等著我品鑑新得的畫作呢!”
嗓音刺耳,在清幽的竹林間顯得格外突兀:“商賈賤種,也配附庸風雅?若非看在孟大姑娘面上,你連給大爺提鞋都不配!”
“你放屁!”
孟安珩氣得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少年人的血性被徹底點燃。
他反手狠狠搡開陳舉人,“我二姐姐清清白白,豈容你這等腌臢潑才汙衊!定是你這狗賊存心不良,看我打不死你!”
他攥緊的拳頭帶著風聲揮出。
“姑娘!”
琉璃的聲音帶著真切的驚惶,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孟語桐。
那“商賈賤種”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孟語桐心底最自卑、最隱秘的角落。
她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臃腫的身體晃了晃。
扶住窗欞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秋香色的衣袖下,手臂在微微顫抖。
不是憤怒,是長久以來強撐的驕傲,其實深深烙在骨子裡的卑微,被當眾血淋淋地撕開。
樓下爭執愈烈。
陳舉人捱了一拳,非但不退,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打人啦!孟家仗勢欺人啦!孟二姑娘約我私會,被親弟弟撞破就要殺人滅口啊!快來看啊——!”
“住口!我撕了你的狗嘴!”
孟安珩目眥欲裂,撲上去就要拼命。
“珩兒!”
孟語桐失聲驚呼,那聲“私會”如同驚雷劈在她頭頂,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想衝下去,腳步卻像灌了鉛。
“姑娘不可!”
琉璃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樓下混亂的人群。
以及,不遠處水榭邊被驚動、正蹙眉望來的陸瑤秋等人。
“此刻下去,正中奸計,百口莫辯!杏兒!”
“在!”
小丫頭一個激靈。
“立刻去!找周禾!就說竹林這邊有人鬧事,衝撞了貴人,請他速速帶外院護衛來清場!快!”
琉璃語速快如爆豆,這是昨夜與周禾約定的緊急訊號之一。
“是!”
杏兒像只受驚的兔子,嗖地鑽出雅間,消失在樓梯口。
幾乎在杏兒離開的同時,雅間的簾子再次被掀開。
進來的卻不是夥計,而是孟雲清的心腹大丫鬟翠縷。
她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切:“二姑娘!您沒事吧?”
“大姑娘在樓下聽到動靜,擔心壞了,讓奴婢趕緊送碗壓驚的百合蓮子羹來,姑娘快趁熱喝一口定定神!”
精緻的甜白瓷碗,盛著溫熱的羹湯,被翠縷穩穩地端到孟語桐面前。
那甜膩的香氣在混亂的空氣中瀰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幾乎被掩蓋的異樣甜香。
琉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孟雲清的後招,竟來得如此之快!
她目光死死鎖住那碗羹湯,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推開?打翻?藉口試毒?
無論哪種,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都顯得突兀而刻意。
只會加深嫌疑,坐實此地無銀三百兩。
就在孟語桐驚魂未定,下意識要伸手去接那碗羹湯的剎那。
“哎呀!”
一聲清脆的驚呼自身後響起!
一個端著茶盤、穿著體面青碧色比甲的丫鬟,似乎被樓下更大的喧譁聲驚到。
腳下一個趔趄,手中托盤連同幾杯剛沏好的香茗,不偏不倚,直直朝著翠縷和那碗蓮子羹潑了過去!
“嘩啦!”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青碧的茶葉,兜頭蓋臉澆了翠縷一身。
那碗精心準備的百合蓮子羹首當其衝,被潑得碗碎羹灑。
粘稠的湯水混著茶水,滴滴答答濺落在翠縷的衣裙和地毯上,一片狼藉。
“啊!”
翠縷被燙得尖叫出聲,手忙腳亂地拍打身上。
精心維持的鎮定蕩然無存,看著地上粉碎的瓷碗和潑灑的羹湯,眼中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那闖禍的丫鬟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跪下請罪,聲音帶著哭腔。
這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孟語桐驚得後退一步。
琉璃卻猛地抬眼,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那青碧比甲丫鬟低垂的側臉。
這是誰?
並非她提前佈下的暗棋。
只是那衣裙有幾分眼熟,像是在陸府的下人。
她心頭劇震,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劃過腦海:陸府的人?!
“怎麼回事?!”
一個清越如冰玉相擊的聲音自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悅,穩穩地壓下了滿室混亂。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陸瑤秋不知何時,已站在雅間門口。
她一身天水碧雲錦長裙,外罩月白輕紗,通身上下別無贅飾,只在髮髻間簪了一支瑩潤的羊脂白玉簪。
身姿挺拔如新竹,眉目清冷。
眸光掃過屋內狼藉和驚惶的眾人,最終落在狼狽不堪的翠縷和地上那攤可疑的汙漬上,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陸小姐……”
孟語桐的聲音帶著哽咽的顫抖,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讓她幾乎無法組織語言。
陸瑤秋的出現,讓她有一種抓住浮木之感。
“驚擾陸小姐,萬分抱歉。”
琉璃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心中驚濤,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姿態恭謹。
“我家姑娘在此歇息,不想樓下突發爭執,驚擾了清淨。府中下人慌亂間打翻了茶點,汙了貴地,實在罪過。我們這就收拾乾淨。”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責任歸咎於意外和下人慌亂。
巧妙地避開了私會這種致命的字眼,更絕口不提那碗被打翻的蓮子羹。
陸瑤秋的目光在琉璃鎮定自若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孟語桐,以及她身上那身素雅得體的秋香色衣裙。
那衣料和繡工,絕非普通商賈之家婢女能置辦指點。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無妨。”
陸瑤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卻轉向樓下愈發不堪的鬧劇,語氣微冷:“既是鬧事,清出去便是。”
“春暉雅集之地,容不得此等汙言穢語,擾人清興。”
她話音未落,樓下形勢陡變!。
“狗賊!還敢攀誣我姐姐!”
孟安珩被陳舉人那句私會徹底激怒,少年血勇爆發,猛地一拳砸在陳舉人臉上。
''陳舉人“嗷”一聲慘叫,踉蹌後退。
慌亂間,袖中、懷中竟“叮叮噹噹”掉出好幾樣東西!
一個沉甸甸的、繡工粗糙卻鼓鼓囊囊的錢袋,一枚水頭極差卻被精心包裹的劣質玉鐲。
以及幾張摺疊的、蓋著模糊印鑑的當票。
人群中,噓聲四起。
“甚麼舉人,靠典當過日子的舉人嗎?”
“太可笑了!”
“就這種人還想攀附孟家,依我說,莫不是想要入贅吧?”
議論紛紛。
陳舉人徹底慌了神,酒也醒了大半。
看著地上散落的贓物和群情激憤的下人,臉如死灰:“不、不關我事!是,是孟大姑娘讓我……”
“住口!休得胡言亂語,汙衊主子!”
汪嬤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氣得渾身發抖,踮著腳去捂他的嘴。
這是怎麼了?
事事不順。
她沒能把藥放進茶盅裡,陳舉人更是連屋子都沒進去。
在外面就被孟安珩攔下。
還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不,不行。
就算事情不成,也不能讓陳舉人把主子給攀咬出來。
“住手!”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眾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高大身影如疾風般捲入人群,正是周禾。
他身後跟著幾個氣喘吁吁的外院護衛。
周禾動作快如閃電,一把反擰住陳舉人的胳膊。
力道之大,讓他瞬間慘叫失聲。
“拿下這狂徒!敢在貴人雅集之地撒野行兇,汙衊主家,給我綁了押回府去,聽候二姑娘發落!”
周禾聲如洪鐘,氣勢凜然,瞬間鎮住了場面。
護衛們一擁而上,將癱軟如泥、滿嘴是血的陳舉人捆了個結實。
周禾這才轉身,對著二樓雅間視窗的孟語桐,以及門口清冷的陸瑤秋,叉手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驚擾二姑娘、陸小姐及各位貴人雅興,小人罪該萬死。狂徒已拿下,汙穢之地,小人即刻清理乾淨。”
他的目光在掃過琉璃時,微不可查地一凝,帶著詢問和確認。
琉璃微微點了下頭,指尖在袖中那枚蠟丸上輕輕按過。
她的目的都達到了。
至於陳舉人跟孟雲清勾結的證據,回家後再請二姑娘仔細查。
家醜不可外揚。
在沒有絕對把握前,孟府的名聲須放在第一位。
在外人面前,管你甚麼大房二房,都是一體。
一場精心策劃的致命風暴,竟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被強行扼住,偏離了預定的軌道。
然而,危機遠未解除。
無數雙眼睛看著,悄聲議論。
孟語桐看著樓下被捆縛如死狗般的陳舉人,看著激憤的弟弟,再看向門口清冷如月、目光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陸瑤秋…
一股混雜著後怕、憤怒、羞恥,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被逼到懸崖邊的決絕情緒,在她胸中翻騰衝撞。
那“商賈賤種”的辱罵還在耳邊轟鳴,而眼前的一切,都在血淋淋地告訴她一個事實。
她的信任,餵給了豺狼!
她的尊嚴,在被肆意踐踏!
她並不愚蠢。
當對孟雲清的信任產生動搖,處處便透出疑惑。
直至今日,集中爆發。
孟雲清向她引薦的陳舉人,如此表裡不一。
這種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出口汙衊,絲毫不顧忌女兒家的名聲。
讓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不能再躲了!
孟語桐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濁氣彷彿帶著血腥味。
她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推開攙扶她的琉璃,挺直了腰背。
秋香色的衣裙襯得她圓潤的臉龐此刻竟有幾分肅殺。
她不再看樓下狼藉,目光越過眾人,直直投向門口的陸瑤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