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陸小姐。”
孟語桐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被逼至絕境後淬鍊出的沙啞和堅定,清晰地響徹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
“家門不幸,下人失德,外賊構陷,鬧出此等不堪之事,汙了雅集清靜,語桐難辭其咎,在此向陸小姐及各位賠罪。”
她對著陸瑤秋的方向,鄭重地福了一禮,姿態端方,不卑不亢。
禮畢,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樓下噤若寒蟬的眾人,最終落在被捆縛的陳舉人和麵如土色的翠縷身上,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掌家多年的積威。
“來人!將翠縷和汪嬤嬤,即刻押回府中,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外院管事何在?”
至於陳舉人,他有舉人功名在身,孟府可以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無權處置。
需報官處置。
“小…小人在!”
一箇中年管事連滾爬爬地站出來。
“即刻帶人,封存汪嬤嬤及其所有親信居所!一應物品,不得擅動,待我回府親自查驗!今日在場所有涉及失物之下人,各自登記所失財物,稍後憑據到賬房核對認領!”
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雷厲風行,再無半分往日的優柔寡斷和依賴他人。
那個被金玉堆砌、被甜言蜜語包裹的肥胖傀儡彷彿瞬間褪去外殼。
露出了內裡被現實淬鍊過的、屬於孟家掌舵人的剛硬筋骨。
“是!謹遵二姑娘吩咐!”
外院管事和一眾護衛齊聲應諾,聲震竹林。
孟府的下人們看著此刻的孟語桐,眼神裡充滿了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孟雲清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人群外圍,臉色蒼白如紙。
精心維持的溫婉面具碎裂殆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眼底深處瘋狂翻湧的怨毒。
她死死盯著樓上那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堂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
完了,全完了!
汪嬤嬤不知所蹤,翠縷被押,陳舉人成了廢棋。
最讓她不能接受的是,孟語桐她竟在陸瑤秋面前,露出瞭如此一面。
陸瑤秋靜靜地聽著孟語桐發號施令,清冷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掠過樓下被迅速清理的現場和被押走的人犯。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始終侍立在孟語桐側後方半步、低眉垂目卻身姿挺直的琉璃身上。
尤其是當琉璃因緊張而不自覺抬手整理鬢邊碎髮時,袖口微滑,露出了腕上一根褪色紅繩繫著的舊銅錢。
舊銅錢看似不起眼,一枚小小的、邊緣圓潤的。
陸瑤秋的目光卻凝滯了一瞬。
她自幼在祖父身邊長大,見過無數奇珍異寶,更熟識古物。
那銅錢的形制花紋,分明是宮廷特鑄的安平通寶。
此錢存世極少,且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商賈之家的婢女腕上。
陸瑤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她蓮步輕移,裙襬移動不過半寸,目光已從琉璃腕間移開,重新落在孟語桐身上。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隨之浮現。
“孟二姑娘處事明斷,雷厲風行,令人欽佩。”
陸瑤秋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一絲真切的欣賞:“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些許宵小作亂,掃了興致,反倒汙了主家慧眼,不值當。”
她這番話點到即止。
既肯定了孟語桐的處置,又巧妙地暗示了幕後之人的不堪,更給孟語桐留足了顏面。
她目光掃過狼藉的雅間,對身後跟著的青碧比甲丫鬟吩咐道:“青黛,去請掌櫃的來,這雅間需徹底清掃。”
“另換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兩碟清爽茶點,送到水榭那邊的聽風閣,我與孟二姑娘移步說話。”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陸瑤秋主動邀請孟語桐單獨品茶?
這簡直是破天荒!
臨安城多少閨秀想攀附陸家小姐而不得其門,如今她竟對這剛剛鬧出醜聞的商賈之女青眼有加?
孟語桐也愣住了。
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忘了反應,只怔怔地看著陸瑤秋。
“二姑娘。”
琉璃強壓住內心的狂瀾,輕輕碰了碰孟語桐的手臂,低聲提醒,“陸小姐盛情。”
孟語桐猛地回神,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
被認可的激動,衝散了方才的驚悸與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對著陸瑤秋再次鄭重福禮:“承蒙陸小姐不棄,語桐恭敬不如從命。”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陸瑤秋微微頷首,轉身先行。
青黛立刻上前,不著痕跡地引路。
孟語桐挺直腰背,在無數道或驚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注視下,跟隨陸瑤秋,走向那象徵著臨安城最高畫質貴圈子的“聽風閣”。
琉璃緊隨其後,低垂的眼睫下,心潮翻湧。
陸瑤秋的邀請是意外之喜,但她腕間銅錢引來的那束目光,是福是禍?
就在她們即將步出雅間範圍時,一直隱在人群陰影裡的孟雲清臉色鐵青。
她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蛇信,死死釘在了琉璃和孟語桐身上。
孟語桐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秋香色的宋錦上襦在走動間流淌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圓潤的臉龐褪去了倉皇,顯出一種玉石般的純淨。
琉璃心頭一跳,方才混亂中她抬手整理鬢髮,袖口微滑,那根系著舊銅錢的紅繩露了出來。
這枚銅錢,是她重生醒來便戴在腕上的。
屬於琉璃舊物,她從未深究。
如今,竟引來陸家小姐的注意?
她強壓下翻湧的驚疑,低眉垂目,緊跟在孟語桐身後半步,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主僕二人穿過一道道或驚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織成的無形之網,走向那掩映在花木深處的聽風閣。
每一步,都踏在尚未平息的驚濤之上,也踏向一個未知的、可能徹底改變命運的岔口。
人群外圍的陰影裡,孟雲清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精心描畫的容顏因極致的怨毒和挫敗而扭曲變形。
她死死盯著孟語桐挺直的背影和緊隨其後的琉璃,塗著蔻丹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幾乎要摳出血來。
她苦心經營多年,眼看就要將二房徹底踩入泥淖,卻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不僅沒能毀了孟語桐,反而讓她在陸瑤秋面前露了臉。
甚至,甚至可能得了青眼!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賤人!都是那賤婢壞我大事!”
孟雲清從齒縫裡擠出低語,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稜,狠狠釘在琉璃纖細的背影上。
“琉璃……好一個琉璃!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聽風閣內。
檀香嫋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臨水的軒窗敞開著,清風徐來,吹動天水碧的輕紗簾幔。
室內陳設極簡,卻處處透著雅緻。
一張紫檀嵌雲石小几,兩張湘妃竹榻。
案几上已擺好一套素雅的雨過天青瓷茶具,兩碟精緻的荷花酥和綠豆糕,散發著清甜的氣息。
“孟二姑娘,請坐。”
陸瑤秋在臨窗的竹榻上落座,姿態嫻雅如畫。
“謝陸小姐。”
孟語桐依言坐下,動作間帶著一絲拘謹,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她從未離這位天之驕女如此之近。
對方通身的氣度清冷如月華,讓她既自慚形穢,又忍不住生出嚮往。
琉璃侍立在孟語桐身後側方,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瑤秋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她,帶著一種沉靜的審視。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處。
青黛無聲地退至門外守候,閣內只剩下三人。
陸瑤秋執起青玉壺柄,親自執壺,為孟語桐和自己斟茶。
碧綠的茶湯注入杯中,清香四溢。
“方才之事,讓孟二姑娘受驚了。”
陸瑤秋的聲音清越依舊,少了幾分疏離的寒意,多了一絲溫和的撫慰。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孟二姑娘當機立斷,處置得當,令人刮目相看。”
她將一盞茶輕輕推到孟語桐面前。
這聲“刮目相看”,如同暖流注入孟語桐冰冷的心田。
她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指尖汲取著那點暖意,眼眶微微發熱。
長久以來,她揹負著商賈之女的身份,在那些自詡清貴的目光中掙扎,自卑與強撐的驕傲交織。
陸瑤秋的肯定,是她從未敢奢望的認可。
“陸小姐謬讚了。”
孟語桐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家門不幸,出了此等腌臢事,汙了雅集清靜,擾了陸小姐雅興,語桐……實在羞愧難當。”
她放下茶杯,再次想起陳舉人那聲“商賈賤種”,心口依舊刺痛。
陸瑤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啜飲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腌臢事,何處沒有?關鍵在於主事者如何處置,如何自處。孟二姑娘今日所為,已顯掌家之風骨,不必妄自菲薄。”
她頓了頓,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說起來,方才混亂之中,倒見孟二姑娘身邊這位侍女,頗為機敏鎮定。”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琉璃的心猛地一緊,立刻屈膝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