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亭臺水榭間,名門閨秀們或憑欄賞景。
或執扇輕笑,或鋪開宣紙即興賦詩作畫。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與才女們的清談笑語交織,處處透著詩書簪纓之族的清雅風流。
孟府的馬車在園外停下。
孟語桐今日果然聽從了琉璃的建議,並未穿金戴銀。
她身上是杜姨娘新做的那套秋香色素面宋錦上襦,配著月白色百褶羅裙。
腰間繫著繡了幾片竹葉的素綢帶,綴著一塊瑩潤的羊脂白玉。
她有一頭如瀑青絲,在陽光下,髮絲如絲緞一般閃亮。
如今,只用了珍貴的東珠和美玉進行妝點。
髮髻上簪著一支成色溫潤的羊脂白玉簪,並兩朵小巧的珍珠珠花。
雖依舊豐腴,但臃腫之感大減。
行動間衣料垂墜,竟顯出一種沉靜的端莊。
孟雲清扶著丫鬟的手款款下車,看到孟語桐這身打扮時,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面上卻綻開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親暱地挽住孟語桐的手臂:“二妹妹今日這身真是別緻,瞧著就清爽。”
“今兒陸姑娘也在,我們定然要去結識一番。”
她今日也刻意穿了身鵝黃素緞衣裙,只是料子明顯普通許多。
頭上只佩戴銀飾,符合大房清貧低調的作風。
為了今日,她可是想了不少法子。
才讓孟語桐也能擁有一張春暉雅集的請柬。
琉璃垂首跟在孟語桐另一側,目光低垂,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
她看到了不遠處水榭邊,被幾位閨秀簇擁著的陸瑤秋。
少女一身天水碧的雲錦長裙,身姿如新抽的嫩柳。
清雅絕倫,通身的氣度彷彿自帶光華,將周遭的錦繡都襯得黯淡了幾分。
孟語桐顯然也看到了陸瑤秋,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與自慚形穢。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低聲道:“大姐姐,陸小姐那邊人太多了,我們去別處看看。”
“哎,來都來了,總要見禮的。”
孟雲清笑容不變,手上力道卻暗暗加重,拉著孟語桐朝水榭方向走去:“陸妹妹最是和善,不會介意的。”
琉璃的心提了起來。
孟雲清在推著孟語桐,走向人群焦點。
她給身側同樣扮作丫鬟跟來的杏兒遞了個眼色。
春暉雅集的請柬難得,杜姨娘身份地位,作陪都不夠。
采薇採玥兩姐妹年紀太小,都來不了。
孟採玥就讓杏兒跟著。
她年紀小,不惹人注意,又足夠機靈。
杏兒會意,立刻擠上前,裝作被旁邊人撞了一下。
“哎呀”一聲,她手裡捧著的點心匣子眼看就要脫手砸向孟雲清。
“小心!”
孟雲清身邊的翠縷反應極快,一把扶住杏兒,也擋開了匣子。
趁著這小小的混亂,琉璃迅速對孟語桐道:“姑娘,您看那邊聽雨軒的露臺,視野極好,能看清整個園子。”
她手指著右側方:“不如先去那裡歇歇腳,喝口茶潤潤,等陸小姐那邊人散些再過去?也免得擠著了。”
孟語桐正覺人群壓力巨大,聞言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好,好,就去那邊。”
孟雲清剛穩住身形,聞言正要開口阻攔,琉璃已扶著孟語桐轉身。
她口中恭敬道:“大姑娘,二姑娘有些不適,想先去聽雨軒稍坐片刻,請您自便賞景。”
態度恭順,卻沒有給孟雲清反駁的餘地。
孟雲清看著孟語桐被琉璃半扶半引著走向聽雨軒的背影,塗著蔻丹的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賤婢!
又是這個賤婢壞她好事!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對翠縷使了個凌厲的眼色。
計劃有變,但地點沒變。
聽雨軒……正好!
聽雨軒二樓,臨窗的雅間果然視野極佳。
樓下雅集的盛況,遠處陸瑤秋所在的水榭,盡收眼底。
清風徐來,吹散了孟語桐的幾分緊張。
“二姑娘,您坐。”
琉璃引著孟語桐在臨窗的位子坐下,自己則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掃過雅間入口和樓下。
不多時,雅間的簾子被掀開。
進來的卻不是跑堂夥計,而是端著紅漆托盤的汪嬤嬤.
她滿臉堆笑:“二姑娘,大姑娘擔心您渴了,特意讓老奴送壺上好的碧螺春來,還有幾樣新做的茶點,您嚐嚐?”
琉璃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果然是她。
琉璃看到汪嬤嬤端著托盤的手,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托盤上除了茶壺茶杯,還有一小碟精緻的梅花香餅。
孟語桐對汪嬤嬤的出現有些意外和厭煩,皺了皺眉:“放那兒吧。”
她此刻只想安靜看看景,緩解心頭的侷促。
“是,是。”
汪嬤嬤連聲應著,將托盤放在孟語桐面前的桌上。
她佝僂著背,動作看似笨拙地擺放著茶具,手指卻極其隱蔽地探向寬大的袖口。
就是現在!
琉璃眼中寒光一閃,在汪嬤嬤的手即將抽出袖中物的剎那,她腳下恰好被桌腿絆了一下。
整個人一聲驚呼,朝著汪嬤嬤的方向踉蹌撲去。
“小心!”
汪嬤嬤下意識地驚呼,本能地伸手去扶。
混亂中,琉璃的手肘不經意地,重重撞在汪嬤嬤端著茶壺的手臂上。
“嘩啦——!”
滾燙的茶水連同茶壺茶杯,瞬間傾翻,潑了汪嬤嬤和自己一身!
“啊!燙!燙死老奴了!”
汪嬤嬤被燙得跳腳,手忙腳亂地去拍打衣襟上的水漬和茶葉。
袖中一個用蠟丸封住的細小瓷瓶,因這劇烈的動作和衣袖的牽絆,“掉落在鋪著絨毯的地面上。
滾到了桌子底下。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琉璃連聲告罪,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也狼狽地摔倒在地。
她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自己身上的水漬,寬大的袖袍垂下,正好覆蓋住桌下那滾落的蠟丸。
孟語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站了起來:“怎麼回事?燙著沒有?”
她看向汪嬤嬤,眼神帶著不悅,“毛手毛腳的!”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汪嬤嬤忍著燙痛,顧不得許多,慌忙彎腰想去桌子底下撿那要命的蠟丸。
那可是“醉春風”!
若是被發現……
就在她枯瘦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桌下陰影裡那枚小小蠟丸的瞬間,一隻腳從桌布另一側探入。
腳尖極其精準地一撥。
那蠟丸如同長了眼睛,滴溜溜地貼著地毯,無聲無息地滾遠。
到了對面靠牆的博古架底下最深的陰影裡,被黑暗吞沒。
汪嬤嬤的手抓了個空。
她心頭巨駭,猛地抬頭看向桌布對面。
只看到琉璃那丫鬟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袖子上還沾著茶葉。
臉上滿是惶恐和痛楚,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桌下發生了甚麼。
是誰?!
汪嬤嬤驚疑不定,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嬤嬤還愣著做甚麼?”
孟語桐不耐的聲音傳來:“還不快收拾乾淨!燙傷了就去處理,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
汪嬤嬤魂不附體,再不敢多待一秒,也顧不上去找那消失的蠟丸了。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慌亂中記錯了位置。
胡亂用袖子擦了擦身上的水漬,撿起地上的碎瓷片,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雅間。
她必須立刻去稟報大姑娘,藥……藥丟了!
看著汪嬤嬤倉皇逃走的背影,琉璃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撚。
那裡,一個同樣用蠟丸封好的、裝著周禾昨夜交給她的“特製麵粉”的小瓶,正安穩地藏著。
方才電光火石間,在袖袍遮掩桌下的瞬間,她已完成了調換。
真藥已在她袖中,假藥踢到牆角。
而汪嬤嬤,永遠也找不到它了。
第一關,險過。
琉璃扶著桌子站穩,臉色蒼白,對孟語桐請罪:“姑娘恕罪,奴婢笨手笨腳……”
“罷了罷了,人沒事就好。”
孟語桐看著琉璃溼了大半的袖子,和手背上被熱茶燙出的紅痕,擺了擺手,心頭那點不快也散了。
“你也去收拾一下,換件衣裳。”
“謝姑娘。”
琉璃低頭應道,心中卻無絲毫放鬆。
汪嬤嬤失手,孟雲清必有後招。
陳舉人還未出現。
就在這時,雅間的簾子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聽雨軒的跑堂夥計,端著新的茶壺和點心,恭敬地擺上:“客官受驚了,這是小店賠禮,上好的雨前龍井,您慢用。”
夥計放下東西,目不斜視地退了出去。
孟語桐鬆了口氣,重新坐下。
杏兒提起新送來的青瓷茶壺,替她倒了杯清茶。
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盪漾,散發出清新的香氣。
她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正欲飲下——
“姑娘且慢!”
琉璃的心幾乎跳出嗓子眼,一個箭步上前,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孟語桐手一頓,疑惑地看向她。
琉璃腦中念頭飛轉,急中生智,指著窗外樓下,語速飛快:“姑娘您看!那不是四少爺嗎?他、他怎麼和人在那邊拉拉扯扯的?看著像是要起爭執!”
她的聲音裡,是恰到好處的驚慌。
孟語桐聞言,立刻順著琉璃的手指朝樓下望去。
果然,在聽雨軒側後方一處相對僻靜的竹林小徑入口,孟安珩正和一個穿著綢衫、油頭粉面的男子推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