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虞禍,他的名字是虞禍。”……
無論是當西境公主還是當南境公主, 對我來說都沒有甚麼區別,無非就是換了個爹和哥而已。
新爹脾氣有些不好,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跟他相處的, 一開始我還戰戰兢兢了一段時間, 因為這位南境暴君的名聲差到我這個曾經的西境公主都聽過, 我切實地擔心過自己被他一個不高興拖下去砍頭, 後來我發現好像沒有這回事。
莫非我從前還挺受寵的?
風伯和雨師帶著我認人, 他們跟報菜名似的張嘴就報了一溜兒的神名, 我還沒有將腦中的名字和人臉對上, 這些神好像都認識我,知道我回來的訊息後我就見到了很多神, 但不知怎的被我新爹知道了。
新爹不高興了。
新爹不高興了那麼所有人都別想高興, 朝堂每日氣氛可怕, 沒人敢惹他, 於是大家苦口婆心地勸我去哄他, 我彷彿接過屠龍任務的勇者,視死如歸地踏進了惡龍的宮殿。
我一進來就打了個噴嚏,好冷……這暴君睡覺的地方怎麼這麼冷……
我偷偷摸摸地摸到一張冰床前, 發現新爹正躺在上面,衣襟大開,黑袍如流水般滾落在地, 他懶懶地看了我一眼,像只打盹的獅子。
我有些慫了, 不動聲色地想要後退,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莫名覺得這副場景有點眼熟,我以前是這樣和自己爹相處的嗎?
我乖乖地走到他身邊, 他讓我坐在他旁邊,甚麼也不用做,就是看著我。
這些天我都習慣他動不動把我招過來甚麼也不做就光看我吃飯睡覺了。
我不是沒有嘗試過回憶從前的事情,但每次回憶的時候除了感覺腦袋更疼了之外毫無作用,有一回我偷偷回憶被他撞見了,男人臉色難看地摸著我的額頭,他那副殺氣騰騰的樣子讓我懷疑他下一秒就要出去殺人了。
我對南境的皇帝和臣子們的全部印象來源於別人的口述,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跟他們相處的,但似乎沒有人告訴我一定要想起來。
我頭疼的時候天橫帝君會一遍遍地撫摸我的腦袋,他明明在外面是位不可一世的暴君,可是我難受的時候他會耐心地哄我,我哭的時候他會罵人,不知道在罵誰,其實我沒那麼想哭的,但是我一見到他就鼻子發酸,似乎深藏在心底的委屈被勾出來了。
我在西境的時候過得很好,沒人敢冒犯我,父皇和皇兄都很寵愛我,但我一直都很迷茫,他們愛的是我還是從前的“鳳曦”?
我沒有吃苦,也沒有被傷害,我過得很好,但不夠好,我甚麼都不記得,沒人告訴我從前的我是甚麼樣子的。
現在這個男人讓我感到親切與依賴,是鳳皇和太子淵不曾給我的感覺。
我回來後他帶我見到了南境的聖者,那位聖者端詳了我許久,道:“可是哪裡不適?”
我指了指腦袋,我最近又有些犯病了,三年前剛醒來時就老是做噩夢,明明之前好了許多的,但回到南境後似乎又開始復發了。
聖者凝視著我額頭的火焰印記,他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按了按,我的額頭傳來異樣的感覺,我遲疑道:“之前不是這樣的……師尊給我治好了的……”
聽到“師尊”這個稱呼這位出塵淡漠的聖者表情似乎有細微的變化,他收回手,遞給了我一瓶藥丸,聖者耐心道:“你先服用,看看對夜驚之症是否有所緩解,若是無用再來找我。”
藥丸長得五顏六色的,看起來像糖豆,吃起來也像,我扔了幾個進嘴裡,心想著這個聖者好像比西境的要平易近人些,不知道是不是修習無情道的原因,鄔金尊者無論何時都是一副冷淡無情的樣子。
天橫帝君捏著我的肩胛,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似乎在檢查我的身體,我想了想也不疼就沒有掙扎全當免費按摩了。
聖者給的藥味道過於可口,我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好多,吃著吃著忽然瞌睡襲來,我暈乎乎地望著眼前的人,從未像現在這樣困過,我張了張嘴,剛喊出一個“陛下”就栽倒在了床上。
虞殃摸著少女的額頭,她睡得很熟,把離殊尊者給的藥當糖豆吃,也只有她這樣傻乎乎的幹得出來了。
男人凝了凝神,仔細檢查了一番她的身體,他親眼目睹她死於神火侍者手下,但她現在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她的身體很健康,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同時也脆弱得可以被任何東西傷害。
七年前,神火侍者殺害她後直面了暴怒的帝王,虞殃親手殺了他,但他也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紅髮男人復活。
神火侍者根本殺不死。
虞殃把他帶回了南境,親自關進了牢房,神火侍者每天都要經歷死亡,作為他殺害虞曦的代價,他的“不死”反而成為了桎梏,虞殃在暴怒之下嘗試過用神火燒死他,他很快在這個紅髮男人的身上發現了一簇金色的火焰,溫暖的、無害的火焰。
是這簇火焰在修復神火侍者的身體,維繫著他的生命,讓他得以“不死”。
虞殃逼問他為甚麼殺害虞曦,男人不語,他只是呆呆地望著一個方向,在殺死虞曦後他就陷入了這種狀態,喪失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彷彿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殼。
他被燒死過被分屍過甚至被從頭到腳地碾碎過,但他總能復活。
虞殃殺不死他。
在最初的幾年他為了發洩每天都會來牢房折磨神火侍者,但後來他就失去了興趣。
折磨一具空殼毫無意義,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會殺害虞曦。
這具空殼只有在聽到“虞曦”的名字時才會有些微的反應。
害死虞曦的另有兇手。
虞殃懷疑和那幾個神侍有關係,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殺了很多人,但沒有一位神侍降臨。
三年前,神火侍者越獄了。
虞殃沒有去追,他有一種預感,發生了甚麼意外,神侍們按耐不住了。
他將少女抱到懷裡,感受到她的心跳臉上的戾氣才稍微收斂,他低頭看她的容顏,虞曦一出生就被東君下了咒,他摩挲著她的肌膚,他至今沒有查清楚當初東君到底是怎麼創造出這幾個孩子的。
東君身上的秘密不少,但那女人付出了生命為他帶來了虞曦。
虞曦很小的時候身體不好,若不是南境皇宮裡收藏了許多珍稀的靈藥她長不了這麼大,後來她年歲漸長,逐漸像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一樣,但東君為她下的咒依舊是個隱患。
伏天氏的成年禮太過殘酷,虞曦擁有最純淨的的血脈和最柔弱的身體,所以她無法渡過成年禮成為一個真正的伏天氏。她被保護得太好也無法接受這個家族的秘密。
虞殃也沒打算讓她經歷那些。
他原本打算為她找個未婚夫先暫時壓制住這個咒術,但後來意外來得太快……男人的神情有些陰翳,不管那些神侍們在密謀甚麼,虞曦所經歷的這一切都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他再次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她的額頭,他告訴她她的記憶被封住了,但她想不起來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她的記憶已經被洗去了。
操縱神魂,控心奪魄,虞殃只能想到一個人選。
虞無名。
這位在南境皇室的歷史上弒兄上位但只繼位了三天的帝君,關於他的記載太少了,他在歷史上被稱為“三日皇帝”,是虞家繼位時間最短的帝君。
當初虞燼說讓他不要後悔放出虞無名,他沒有放在心上,時隔五百年,命運投下一顆石子激起的浪花兜兜轉轉竟然砸到了虞曦的頭頂上。
他被迫面臨著虞曦可能永遠也想不起來的後果。
虞殃撫摸著她的臉頰,手指滑到了她的脊背,他忽然皺眉,脫下了她的外衣,少女赤裸的後背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突然暴露在空氣中讓她冷得直往他懷裡鑽,虞殃按住她的肩膀,手掌撫過她的後背,少女的後背光潔又細膩,肌膚白皙,骨架纖細,細膩的肌膚凍得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虞殃從她的肩胛一路摸到尾椎骨,她在睡夢中也毫無警惕心,想來那隻老鳥這些年起碼沒讓她吃苦。
甚麼也沒有。
虞殃咬破手指將血抹在她的後背,不知過了多久上面才浮現出一些細小的血字。
看到第一段的時候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男人身上的氣壓一下子變得極低,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少女若隱若現的後背,毫不猶豫地將手指的傷口劃得更深,覆蓋了上面的血字。
他就著血在她的背上寫了起來,期間她醒來了一次,迷迷瞪瞪地望向他,呆了幾秒後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上半身幾乎赤裸著趴在男人的腿上,少女的臉蛋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結結巴巴道:“陛、陛下,您在做甚麼呀!”
虞殃的動作沒有停,見她不老實順手拍了拍她的臀部,她的臉像蒸熟了一樣燙,眼裡閃著淚光,含淚道:“陛、父君……”
虞殃眉毛動了動,她見有反應咬牙道:“父君……”
一句話沒說完就被男人彈了彈額頭,“別動。”
她不敢動了。
她咬著唇,感受到男人在她的背上寫著甚麼,她安靜了許久問道:“父君,您在寫甚麼呀?”
她不知等了多久才聽到男人的哼笑聲:“一點……對你有用的東西。”
對她有用?
有甚麼用?
她糾結了半天到底有甚麼用,男人挪了挪她的腦袋,讓她躺得安穩些,漸漸地藥性又上來了她又有些困了。
她朦朧地產生了些似曾相識感,但那感覺一閃而逝,她捕捉不到,只能悵然若失地想著,為甚麼他們虞家的男人都愛在我背後寫字……
虞殃沒有在她背後寫太久,只是勉強把上一位留下的給覆蓋掉了,但那只是表面的,另一個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記無法簡單得被消除。
但沒關係,她現在在他身邊。
虞殃幫她披上一層衣服,她努力睜大眼睛看他,突然說道:“陛下,我是不是還忘了一些東西?”
“哼。”虞殃笑了聲,手掌蓋上她的眼睛,“那種東西的話,忘了就好。”
“哦……”她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點頭,既然如此,那就不糾結了嘛……
她在入睡前似乎感覺到有羽毛般的觸感掃過臉頰,這次的夢中不再出現大火,而是一片平靜的雪地,萬籟俱寂。
……
“你輸了。”無名朝對面的紅裙女子道。
幾隻青面小鬼給她揉著肩,她勾唇笑道:“怎麼不見姽姬?”
無名:“我怕你們打起來,提前讓她離開了。”
焰離姬:“呵。”
無名:“姽姬殿下幾日前就走了。”
焰離姬撥弄了一下傾洩下來的烏黑長髮,笑得漫不經心,“離開?她去找她的那隻小蝴蝶了吧,這麼多年了,竟然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一點長進也沒有。”
無名失笑:“離姬殿下,你這話可別讓她聽見,要是讓姽姬殿下知道你見過她了,我可不敢保證姽姬殿下會做出甚麼事來。”
焰離姬道:“她叫鳳曦,還是虞曦?”
無名放下一顆棋子:“她乃虞殃之女,為下一任神火之主。”
焰離姬:“有趣,你們竟然把虞殃的女兒抓過來三年,他一點也沒發現?”
無名:“發現又如何?”
二人下完了一盤棋,同時起身,下一瞬身形就出現在了陰森的鬼域。
焰離姬凝神望著面前的巨樹,這棵樹五百年前被燒燬了,歷經五百年才重新發芽,上面掛著許多鈴鐺,有的裡面有木簽有的裡面沒有,樹的最高處掛著一個金鈴,許多人嘗試過把它取下來,但毫無意外都失敗了,那個金鈴五百年來一直在這裡,沒有人能取下它,也沒人知道里面寫了甚麼。
他們轉瞬之間就來到了樹底下,新生的巨樹根莖錯綜複雜,深深地扎進地底,樹幹粗大,表皮焦黑,還遺留著燒焦的痕跡。
透過層層的樹莖能看見底下有一個人。
一個正在沉睡的人。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介於十五六歲之間,容貌卻驚人的奪目,唇紅齒白,五官驚人的詭豔,隱隱能見熟悉的輪廓,任何見到他的人都會驚歎這少年的美麗。
他全身都被樹枝纏繞著,雙眸緊閉,只有胸腔的心臟還在跳動著,證明他還活著。
焰離姬眯著眼打量了他會,發現她對這張臉有印象。
不過她印象中那張臉的主人氣質與這少年截然相反,那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看上去就像在蜜罐子里長大的,被養得不諳世事,如棉花般柔軟又無害,怪不得能吸引姽姬。
“他還有多久醒?”她問道。
無名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馬上就能醒了,那顆心臟讓他煉化了三年,等他完全煉化,就能徹底醒來了。”
“他叫甚麼名字?”焰離姬突然問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無名極輕地挑了一下眉毛,他垂眸望著這沉睡的少年,微微笑道:“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等他醒來你最好也叫他那個名字。”
“哦?”
“——虞禍,他的名字是虞禍。”
……
鄔都皇宮。
太子淵推開宮殿的門,發現裡面早就站了一道人影,他喊了一聲“父皇”,鳳皇和他一起看宮殿的佈局,這裡似乎還遺留著主人的溫度。
太子淵突然嘆道,“假的果然還是假的,我果然不能當她的哥哥。”
鳳皇:“那你想當她的甚麼?”
太子淵:“父皇,她現在是南境公主了,我能不能去求娶她?”
鳳皇:“不能。”
太子淵嘆了口氣,想起了以前和妹妹一起的經歷,她有段時間老是做噩夢,他就每晚都陪著她,哄她睡覺,她有甚麼事情都愛跟他分享,她真心實意地把他視作兄長。
可他從來沒有把她當妹妹過。
太子淵淡淡地想,她好像有兩個哥哥,不知道是哪兩個小子命這麼好,能從小陪伴她長大,他只陪了她三年,這三年還是偷來的。
這段虛假的兄妹關係就如鏡花水月遲早會破滅,現在果然被戳破了,下次見面她會怎麼對他呢?她還會把他當哥哥嗎?
鳳皇低頭輕碰桌上的梳妝鏡,他伸手撿起了一根長髮,她還是像以前一樣不會照顧自己,無論是五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後。
太子淵道:“父皇,你為何要封她為公主?”
他問這個問題的神態很尋常,彷彿只是一次尋常的對話。又彷彿在自言自語。
鳳皇淡淡道:“沒有為甚麼。”
太子淵再次嘆氣,正因為她是公主而他是太子,所以他們只能扮演兄妹,而鳳皇扮演著他們的父皇。
真是一場無聊的遊戲。
這對父子沒有繼續對話了。
一個失去了女兒一個失去了妹妹,兩人的表情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相似。
作者有話說:狗爹:嘖,老東西真是陰魂不散,死了還要留東西膈應
西境的爹在想女兒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