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 三年大雪,三年寒冬,三年無夏。……
天橫帝君脾氣最不好的那段時間, 皇宮每天都有人被砍頭,他有回差點把虞舟也拖下去砍頭了,要不是我死活抱著他的腰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他真的會把親兒子也拖下去砍了的。
沒人敢勸暴君, 但一個朝堂總要有那麼一兩個勇士, 敢於直諫, 比如虞舟, 比如離殊尊者。
離殊尊者在南境地位特殊, 因為他乃南境唯一的聖者, 要知道東西南北四境加起來一共也只有四位聖者,而且個個輩分大得很, 不是在閉關就是行蹤捉摸不定, 聖者的蹤跡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而離殊尊者竟然穩定地坐鎮南境朝堂。
題外話, 我以前一直以為師尊是為了防止天橫帝君毀滅世界才不離開南境的。
被聖者收為徒弟後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只是每天除了去學院上學外多了一項任務,聽師尊唸經,抄寫經文, 師尊沒有解釋做這些的含義,我也沒有問過他,反正他讓我幹嘛我就幹嘛, 想太多容易頭禿,當個廢物公主每天過得快快樂樂的就是我的理想。
“不錯。”離殊尊者看了我的字帖半天后說道。
我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師尊你看到和自己一脈相承的字跡都不懷疑一下的嗎, 而且我的經文還是你教的。
我不太敢揣測師尊的想法,不管是五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後,離殊尊者道:“抄寫經文益於凝神靜氣, 你平日受內火影響易心浮氣躁,此法需長久堅持方能見效。”
我磕磕巴巴:“啊、嗯!”
好險,剛才差點順口喊出“師尊”了。
離殊尊者:“你的字……”
我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還需多加練習。”
“……哦。”
師尊為甚麼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嗚嗚嗚我不是你最愛的小徒弟了嗎,還是說我模仿得太差勁了師尊沒認出來我學的是他的字跡。
離殊尊者拿起我的字帖,宛如期末考試檢查差生的書法老師,我就是那個走後門拜得名師的差生。
“你……”聖者開口了:“生母是誰?”
……這叫我怎麼回答,我要是說我是東君生的會不會同時嚇到師尊和孃親。
在我糾結的時候離殊尊者再次開口了:“不回答也沒關係。”
師尊以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望著我:“陛下不是你的父親,對吧?”
我的眼睛微微睜大,見到我的反應離殊尊者已有了答案,聖者微嘆道:“伏天一脈血脈凋零,陛下不會留下血脈的,你倒算個意外。”
不知道師尊想到了甚麼,我感覺他看我的眼神甚至帶著一絲慈愛,類似於長輩看到家族裡最小的那個小可憐晚輩一樣的那種慈愛。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有個疑問,但一直沒膽子問出來……師尊您今年高齡啊?
就連我不知道隔了多少輩的祖宗虞止水都認得師尊,南境的歷史與離殊尊者密不可分,他自己就是一部活史書。
離殊尊者道:“修煉上有何難題,可以過來找我。”
我乖巧地點頭,宛如從前無數次面對師尊一般。
在南境這麼多年,我已經熟練應付皇宮各種男人了,我爹和虞憫算一類,虞舟算一類,東皇和大司命算一類,師尊也算一類。
離殊尊者又看了幾眼我的字帖,他不知道從哪裡也掏出了幾副字帖遞給我,聖者告訴我若是靜不下心可以嘗試臨摹這個。
魔宮大火不僅燒死了許多魔族,還傷到了西境皇子鳳淵,我十分心虛,鳳皇陛下噢我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是我弟乾的!不干我事!
我帶著一大堆靈丹妙藥去看鳳淵,我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鳳淵安靜地聽著,我突然問道:“鳳奴,當時是你送我回寢殿的嗎?”
鳳淵垂眸:“是的。”
“那……”我遲疑了會,道:“你還記得之後我做了甚麼嗎?”
鳳淵回答地很平靜:“殿下,我送您回寢殿之後就起火了。”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之後發生了甚麼,他把我送回去之後我“弟”就出來搞事了。
我撓了撓頭,讓他好好休息,這幾日不用過來陪我了,唉,人家好好一個西境皇子被我爺爺折騰成這樣,也是難為人家了。
大司命過來給我送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是他在負責照料我的大白貓,大白貓沒有我的日子過得非常滋潤,目測胖了一圈,毛髮油光水滑,看來大司命把它養得非常好。
我抱著許久未見的大白貓猛親了好幾口,大白貓不高興地撓了我好幾爪子,我樂呵呵地笑,哎呦這不親人的性子也像我五百年後的嫡長子。
“謝謝你照顧它。”
大司命微笑道:“這段時間,宮裡少了許多人呢。”
我問他知不知道狗爹的蹤跡,大司命說:“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出去了,昨日才回來。”
五百年前的狗爹經常被自己老爹收拾,不是被扔去東境惡鬼窟就是被塞到北境雪山,總之帝君看這個兒子哪哪都不順眼,真不知道這對父子平時是怎麼相處的,除了刺殺他們還有正常的日常嗎。
我昨天才見到他一面,他的態度怪怪的,我思來想去覺得可能是因為他暫時接受不了自己突然多了個這麼大的女兒吧,嘿,狗爹,我還沒告訴你你未來老婆是誰呢,作為你前面老是欺負我的代價,我決定不告訴你我母親是誰。
狗男人,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討到老婆的。
像我爹這樣的是會注孤生的。
我最近翹了幾天課,我回來才知道東君已經貼心地幫我請好假了,嗚嗚嗚我孃親真好,知道我和長燼帝君一起出門後東君特意來看我,她的眼神頗為剋制語氣頗為委婉:“陛下待您很是寵愛。”
長燼帝君的確挺寵愛我的,我平時怎麼放肆他都哈哈笑過去了,但我敢肯定,我爹要是敢這樣做——呸,我爹不會這樣做的,他倆不打起來就算好了。
東君道:“殿下更喜歡陛下嗎?”
我轉過頭,看到一雙清透如琉璃般的眼眸,身著祭司服的女子注視著我,氣質如崑山之雪,疏離清冷,又似不染凡塵的天上仙。
“對我來說,陛下和父、皇兄是一樣的呀。”我回答道。
我知道長燼帝君會在三年後死在父君的手上,我也知道他死後南境大亂,父君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平定叛亂,他登基之日其餘三境無人來祝賀他。
我知道伏天氏的宿命是化為薪柴點燃長夜。
但是——無論是父君還是長燼帝君,我都希望他們能活下來,他們是我在這個世上少有的親人了。
東君望著我,忽地嘆了口氣,她嘆息道,“公主殿下,您一點也不像伏天氏的血脈。”
我嘴快道:“說不定我更像你些……”
東君未開口,我已經“呸呸呸”地捂住了嘴,面對白衣女子清透的目光,我乾巴巴道:“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東君微微一笑:“您這樣說,是我的榮幸。”
我被孃親的這一笑迷得迷迷糊糊的,其實我和孃親長得也不像,東君聖潔凜然,往外面一站就很能唬人,加上她的身份總是一襲純白祭司服,總是出席各種祭祀,反正我看到孃親就聯想到了“聖女”、“神女”之類的。
反觀大祭司的親女兒,修為平平不說,氣質也像條鹹魚,還是那種無論如何都翻身不了的鹹魚,完全學不到父母的半分神韻。
“太子殿下……”東君斟酌了下語氣,道:“他並不討厭您,您可以試著多與他相處,只是無人教導他如何表達喜愛,陛下又……太子殿下很關心您。”
這話說的,怎麼感覺我娘和我爹差輩了一樣呢,孃親你對我爹好像在對待晚輩噢。
我雖然對東君的話半信半疑,但還是很配合地點點頭,在孃親面前我可一直都是乖寶寶的!
至於狗爹,一邊去吧,五百年後愛欺負我,五百年前一點也沒改還變本加厲了,狗男人,活該你找不到老婆。
東君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頭,我連忙把腦袋湊過去,大祭司極輕柔地碰了碰我的腦袋。
輕盈地像羽毛拂過水麵。
接下來的幾天我又恢復了三點一線的生活,每天皇宮、學院、御膳房還有寢殿來回跑,我嘗試過跟我身體裡的“弟弟”溝通,然而毫無疑問都失敗了,這讓我有些沮喪,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我有段時間沒見到狗爹了,他已經翹了好久的課了,我每回經過他的座位都是空的,我其實鬆了口氣,太好了我可以安心上學了。
我在學院交了新朋友,她們的姓氏是虞都除皇室姓氏外的大姓,當然能進太淵學院的也沒幾個簡單的,她們對我很好奇,畢竟虞都這麼多年只聽過混世魔王太子殿下其名完全沒聽說還有個公主。
不知道她們家族跟她們交代了甚麼,她們與我的交談暫時僅限於“晚餐”、“作業”、“課程”還有虞都今年流行甚麼。
某回我在課上抄經文被她們看見了,於是她們委婉地問我能不能給她們送幾副字,我撓著頭說可以,然後不知道怎的學院掀起了一股練字的風氣,而且虞都最近多了個生意鏈——公主親筆字畫,走過路過不能錯過!
我:“……”
心情複雜,好想收版權費。
我放學後照常去見長燼帝君,卻發現大殿上還有一道身影,竟是東皇和雲中君。
東皇道:“陛下,崑崙有密信傳來。”
長燼帝君把玩著手中的玉尺:“哦?”
東皇沉聲道:“三年……北境下了三年的雪了。”
三年大雪,三年寒冬,三年無夏。
長夜將至。
作者有話說:今天回得有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