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陛下瘋癲時(1) 側過頭便看到了穆櫻……
鄧曜扮成穆櫻的樣子, 帶著百名死士,讓他們仿照三年前的樣子,換上穆櫻親衛的裝束, 然後一行人大張旗鼓地穿過落雁關, 往斷魂嶺方向而去。
他們故意留下蹤跡,讓姬燁的探子一路尾隨。
身後漸漸就墜了一大批人馬, 虎視眈眈盯著他們, 隨時準備動手。
鄧曜裝傻, 全當不知。
直到真正到了斷魂嶺。
天色陰惻惻地墜下烏雲,河風蕭索。
鄧曜按照穆櫻平時的姿態坐在馬上, 策馬行在前方。
他身著穆櫻慣常穿的銀甲、頭戴帷帽,將本來男子的身形擋的嚴嚴實實。髮絲雖被吹的凌亂不堪, 卻偏偏也沒露出那張臉一點痕跡。
只是遠遠看去,正如穆櫻本人一般。
身後的追兵距離拉的越來越近了, 幾乎已經如影隨形。
聽聲音,幾乎要不下千人。
這麼龐大的陣仗, 追上他們,便是單方面的屠殺。
鄧曜知道,這追逐的兩天, 已經幾乎要把他們的耐心耗盡。
他示意手下加快速度,決不允許他們在這個時候追上來。
“統領, 前方就是斷魂嶺了。”身邊的死士低聲提醒,“再往前, 就已經是絕路。”
“知道了。”
鄧曜命人去查探, 等確認追兵領頭的正是姬燁的時候,便義無反顧地闖進了斷魂嶺。
他當初做和這個選擇的時候,就沒打算要活著回去。
能拖死姬燁, 便也算死得其所了。
只要他將姬燁騙在這裡足夠久,等姑娘的大軍剿滅聿厥,返程回來圍剿的時候,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統領,追兵馬上就要追上了,只剩五里地……”
“不用管,繼續走。”
半個時辰後,姬燁的大軍終於追上來了。
姬燁本人一身甲冑,意氣風發。
大軍將鄧曜等百人圍住。
騎在馬上還居高臨下地看著前方的“穆櫻”,嘴角掛上一抹得意的笑。
“穆櫻,真是別來無恙啊。”
鄧曜就這樣被直接堵在了斷魂嶺中。
前方是波濤洶湧的流河,濁水橫流,動波層疊,一眼望不到盡頭,硬生生劃作了天塹。
而其餘幾面均是環山,壓根沒有退路,饒是神仙也無法逃出生天。
可他並沒有甚麼反饋,只是舉起劍,也不說話,就直直地面對上姬燁。
姬燁冷笑一聲:“穆櫻,這回,我倒要看你要逃到哪裡去!”他環顧四周,見了‘她’手中的人馬,數了數,發現不過寥寥百人,更是忍不住笑出聲:“沒人告訴你,獨自外出,需要備齊人手嗎?”
“這可是在邊關,不是在你的京城。”
“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沒想到我們穆姑姑浸淫宮廷這許多年,還是沒學明白啊……”
鄧曜依舊不語。
姬燁添了些不耐煩:“三年前,是我大意了,才容你僥倖逃脫。事後我真是日日都在後悔。好在,老天給了我現在這樣的機會……讓我能一雪前恥。今日,不論你說甚麼,我都不會再相信了。……你必死無疑。”
鄧曜死死盯住他,等到姬燁快被他的沉默折磨到破防的時候,他終於開口:“那你估計又要失望了。”
他摘下帷帽。“我不是她。”
鄧曜的臉終於暴露在天光之下。
姬燁心中狠狠一咯噔。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
他不是穆櫻,而是穆櫻身邊那個跟屁蟲一樣的暗衛下屬。
鄧曜嘴角掛出一絲嘲弄的笑意。“姬燁,你又上當了。承認吧,你就是不如她,次次都要敗在她的計算之下。”
姬燁勒馬停下,仔細辨認他的面容,確認他的確不是穆櫻,瞳孔終於猛地收縮。
他咬牙切齒道:“怎麼會是你?!”一字一字地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
鄧曜一貫冷淡的臉難得維持著那一點笑容:“我聽你剛剛那樣信誓旦旦地大放厥詞,差點忍不住就要笑出聲了。”
姬燁死死盯住他。“怎麼可能?!不可能的!”
他從鄧曜那張欠揍的臉挪到他身後寥寥無幾的死士身上。
終於意識到——他追了兩天,又調動了三千精兵沿途圍追堵截的“穆櫻”,只是一個替身。
她本人甚至都沒出現,就把他耍的團團轉了。
“穆櫻呢?!”姬燁氣急敗壞。
鄧曜歪了歪頭,笑了。
他平日不茍言笑,此刻笑起來竟有幾分張揚和痛快。
“她當然是端那聿厥的老巢去了。”鄧曜道:“這不是正如你所想嗎?兩國交戰,如今她不接受聿厥求和了,準備提著聿厥王的頭回來見你。”
“驚喜嗎?肅王殿下。”
“朕已是皇帝!”姬燁的臉色瞬間青黑,他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為自己辯解道:“甚麼肅王,那都是前塵往事!”
鄧曜道:“那確實……今日之後,你連肅王都不是了。一個叛國賊,休想回到皇室陵墓中去。至於皇帝……自封的,也算嗎?”
姬燁終於受不了激怒,忍無可忍拔劍出鞘。“你找死。”
他抬手指向鄧曜,聲音帶著刻骨的殺意,命令道:“給我殺。這些人,一個不留。”
鄧曜的手按上了劍柄。
現在還不能死,他必須拖延時間。
身後的死士們也握緊了兵器。
他們不過百人,面對這好幾千的精銳,已然知道這就是一場必死之局。
但……不能露怯,也決不能降敵。
“統領,你先走!”身邊的一名死士忽然大喝一聲,縱馬衝向姬燁。
姬燁面前數十人將他團團護住,弓箭手在旁邊列陣搭箭。
死士終極還是沒能衝到姬燁面前。
箭雨鋪天蓋地,就這樣將他連人帶馬射成了刺蝟。
鄧曜咬了咬牙,撥轉馬頭,帶著剩餘人馬,落荒而逃般朝著斷魂嶺的另一側疾馳而去。
姬燁眯了眯眼睛:“穆櫻不在,你是她心腹,我殺你也不虧……”
他揚手:“追!他們到了這裡,就插翅難逃了!”
鄧曜終究還是被人追上。
兩邊浴血奮戰,他渾身是傷,百人鐵騎最後只剩寥寥數十人。
姬燁抬手,弓箭手齊齊放箭,將鄧曜射下馬。
鄧曜抬眸,擦去嘴角血跡,慢吞吞站起來。“你殺了我也沒用,我不過一條賤命……而她自會幫我報仇。”
姬燁死死盯住他,馭馬過來,槍刃橫向他的脖子:“說!穆櫻究竟在哪裡?!”
剩餘的十來人大邑死士變了臉色要攔,被叛軍扣住。
鄧曜笑了聲:“我說過了,她去端了聿厥王庭……再轉道回來救我……”
“不可能!”姬燁下意識就覺得她沒有這個本事。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她?”他突然冷笑一聲,眼珠一轉:“其實……她既然用你當替身,便說明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這樣為她賣命,值得嗎?倒不如……歸順於我。我答應你,只要我拿下大邑,往後你便是加官進爵,做將軍的料……”
鄧曜啐了他一口:“你也配。”
姬燁臉色一變。“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只吃敬酒,不吃罰酒。但你手中的可是毒酒,我沒那麼蠢。”鄧曜的目光忽然越過姬燁,看向他身後的山道,嘴角突然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更何況——誰說她不在乎我的死活?”
姬燁突然心中一凜,像是有所察覺般猛地回頭。
遠處的山道上,幾面大旗驟然顯現。
上面的“穆”的清晰入目。
山風獵獵,馬蹄噠噠。
那已經……
不僅僅是千人了。他們圍在山上、山外,堵住了所有他們能逃生的去路。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姬燁對穆櫻剛使了這一招,她便也務必也讓他嚐嚐這一招的厲害。
斷魂嶺,儼然已經成了一個甕。
而他姬燁,就在此時,成為了那甕中之鼈。
從山道中衝出的人身著一身黑甲,紅色的披風飛揚,手中長劍映著天光——正是穆櫻。
“姬燁!”她的聲音如驚雷,在山谷中迴盪,“來受死!”
姬燁的臉色驟變。
他終於發現——這果然又是一個局。
又是一個他被穆櫻騙了的局!
鄧曜是誘餌,斷魂嶺是陷阱。
鄧曜扮成她的樣子,誤入斷魂嶺,壓根也不是真的“不小心”被他發現然後逃脫追擊,而是——刻意為之。
穆櫻要的,本就不是循序漸進的攻打,而是——用當年一樣的巧計攻他的心,再將他從易守易逃生的地方騙過來,困在這裡,一網打盡。
“你上了一次我的當,如今再上一次,真是一點腦子都沒長呢。”穆櫻笑了下。
“好,很好。”姬燁咬著牙,目光在穆櫻和鄧曜之間來回掃視,“可……你們設計我又如何呢?”
他過去一把扣住鄧曜的脖子。“我有人質,你們敢動手嗎?”
“我知道你們有火藥車,把我們困在這樣,可以直接用那東西炸我們。”他笑了下:“你炸吧,把你這忠心耿耿的下屬也一起炸死……”
穆櫻臉色不動。
鄧曜等人忙道:“姑娘,不用管我們!我們本就是死士,便是與他們這群叛賊同歸於盡又如何?我們拉一個賺一個,拉兩個賺一雙!”
穆櫻卻道:“沒有火藥車。”
聽到這,姬燁臉色突然一鬆,也發現自己身後的冷汗已經沿著脊背而下不知道多久了。
卻聽她繼續道:“但……即便不動用火藥車,我也定讓你無處可歸。”
時間已然入了傍晚,萬籟俱寂,只剩下野獸的嘶鳴和匆促的流水音。
本就不好的天氣,連夕陽也無,充滿蕭瑟。
“不用火藥車?”姬燁哈哈大笑:“你又是甚麼小家子想法作祟呢?想做聖母了?換我的話,我便把人全部活活炸死……這天下都該是我的……”他看了眼四面嶙峋的山,驚訝道:“你不會是,怕山崩影響周圍的百姓吧……誒呦,可真是……心懷天下啊……”
少部分大軍護著穆櫻從山上下來。
穆櫻策馬走進包圍圈。
姬燁驚訝地瞪著她。“你要做甚麼?!”
穆櫻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忌憚我嗎?夢裡都想著要殺我吧?我走近些,方便你殺。”
被人戳中了心思,姬燁道:“那又如何?你難道不想殺我?”
“想啊。”穆櫻道:“所以,這約莫是一場宿敵之戰,也是你我最後一戰。”
她繼續道:“不如……你把人放了,我帶相同的人,同你公平公正地打。”
姬燁像看傻子一樣看向她:“你以為,我會信?”
等他放了人,她的人手就會把他殺成篩子。
穆櫻微微點了點頭:“當然,你也可以不信。不過……我自認為,我的信譽一向不錯,你可以考慮試試。左右,也不吃虧。”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還是你覺得,扣住的這十來人,真的能威脅到我?……你自己也知道吧?能被我派來做死士的,能有多受我重視啊?”
姬燁想了想,把鄧曜甩開,命令下屬:“先別殺他們,把人扣著,到一邊去。”他總要防她一手。
穆櫻不置可否。“要開打了嗎?”
姬燁死死盯著她。也不說話,也不否認。
穆櫻動了動眉,低頭看了眼不遠處渾身浴血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問道:“傷得如何?”
鄧曜搖了搖頭:“姑娘放心,死不了。”
穆櫻點了點頭,然後再次看向姬燁:“磨磨蹭蹭,算甚麼男人。”
姬燁提起槍來:“穆櫻,你真的很厲害,很能跑。這麼多次了,一次都沒能殺掉你,我是真的很遺憾。”
“我也很遺憾。”穆櫻笑了笑:“不過,你倒真是比我想象中差勁些。奪位奪不過,竟然還要勾結他國。堂堂叛國賊……真是……令人作嘔。”
姬燁瞬時臉色鐵青,一張臉戾氣橫生。“我再差勁,今夜你也得死在這裡。”
“是嗎?”穆櫻朝他挑了挑眉:“你這回又有幾成把握?別是像上次一樣,連皇位都丟個乾淨,還信誓旦旦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挑釁的是他三年前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
姬燁咬牙切齒,眼中是滔天恨意:“你放心,這回定不給你逃脫的機會!”
兩軍交戰,兵戈相見。
姬燁且戰且退,並不同她硬碰硬。
穆櫻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你很謹慎。”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但……誒……還是棋差一著呀。”
“三年前,你不如姬越;三年後,你不如我。”穆櫻抬眸,冷冷道:“你註定只能做手下敗將,上不得正統。”
話音剛落,姬燁身後忽然傳來陣陣慘叫。
姬燁猛地回頭,只見他自己背後兵馬已然方寸大亂。
剛剛扣住的人已經掙脫,而他們身後,他自己的人馬背後紛紛中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頭上破空聲驟起,如同鬼魅一般。
銳風撕裂空氣,帶著刺骨的殺意,從他肩側擦身而過。
姬燁狼狽躲過流矢。
好準的箭!
她竟然敢讓人在山上放箭?!
她自己也還在斷魂嶺中啊!她還有幾千人馬……不怕誤傷嗎?!
瘋了不成?!
軍中怎麼可能會容許她這樣做?!
可姬燁再認真一看,便發現這般準頭,壓根不像是普通羽林軍,而有些像是……有些像……訓練有素的專業殺手?!
所以,壓根不是軍中人手,而是……她自己的人馬嗎?!
怪不得……怪不得她能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怕違背軍規……
她壓根也從沒打算要遵守軍規吧?
姬燁抬起火把往上一照,便見密密麻麻的黑甲兵湧來。他們正裝整肅,手持箭矢,虎視眈眈地盯著山下。
他突然瞪向穆櫻,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要無差別放箭?!……你瘋了,也不想活了?!”
穆櫻笑了下,溫柔安慰道:“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你。”
姬燁發愣的工夫,鄧曜等人已經逃至安全的地方。
穆櫻見狀,放下心來。“好了,你現在連人質都沒有了。識相些,便自己給自己留個全屍,我便不動手了。”
姬燁終於發現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用這些神弓手來轉移他注意力,藉機讓鄧曜等人逃脫。他恨得牙癢:“你真是卑鄙至極!”
穆櫻笑了下:“不卑鄙,怎麼對付你?”
“可……刀劍流矢不長眼,你如何保證他們不傷到你們自己人?”高處雖佔領優勢,可箭刃又沒辦法自己控制,更不會自己瞄準。
姬燁不信她會不怕死。
從上而下射箭,便是箭術再好再準,也很容易打中自己人的。
不過……若要求生,他或許可以利用這點,同她打近身戰。賭她的人不敢動手射箭。
只有這樣……擒住她了,他才能有一線生機。
姬燁提劍而來,帶著人馬衝進了她的騎兵陣,勢要把形勢搞亂,把陣營衝散。
然而,穆櫻懂了他意思的當下。鄧曜等人已經獲救,她沒有了後顧之憂,便微微一笑,抬手便示意弓箭手可以動手。
戰局之上,氣氛冷冽如冰。
姬燁同她對上,看出了她的手勢,被氣的說不出話:“你……你可真是……有病!還一如既往地……不要命!”
可遺憾的是,儘管穆櫻下了令,可下屬們 終究還是不夠有魄力。
他們都是她的人馬,都擔心她的安危,當然不敢輕易對著她動手。
隊中的流矢還是不敢往穆櫻這邊射,這也給了姬燁偷襲她的機會。
穆櫻畢竟不是從小習武,是半路出家的。儘管平日沒有疏於練習,但馬上騎術不如他,手上功夫也略遜色些,要對上姬燁自然是有些難的。
她蹙了蹙眉,不動聲色,不敢顯露自己的弱勢。
姬燁卻從她的對招中認出了差距。“你武藝竟這麼弱?!”
他有些意外之喜:“我當你同姬越一樣。沒想到,你們一個是藏鋒,一個是藏拙……真有意思……”
穆櫻的一些本事,本就是同姬越學的。
姬燁怵姬越的武功,所以幾次都沒同她正面對戰,是因為姬越確實在武藝上勝於他,他以為穆櫻本事也不會差。
但實則不同。
穆櫻的基礎學習開始的太晚,儘管後天努力也被先天浪費的光陰所限,再學下去,也不過爾爾了。
她只能用巧勁彌補。所幸這些年其實也沒出過甚麼紕漏,正常情況下,她同一般武將也幾乎能打個有來有回。
可姬燁本就精明刁鑽,在武藝上也勢必要琢磨到最好,怎麼會看不出來?
姬燁怕姬越,是由於姬越放棄藏拙那年,在龍顏面前比武之時,曾為了表現,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他打的鼻青臉腫、屁滾尿流過。
姬燁根本不知道,平日裡一個裝瘋賣傻的慫包,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武功,以至於他自覺受到了羞辱,永遠忘不了那段仇,後來拼了命一般練武。
可以說,整個大邑,他能輸了姬越,卻輸不了其餘任何人。
現在他看著穆櫻,臉上也終於收斂了緊繃,露出一些得意。
“看來姬越沒誠心教你啊。”他微微一笑:“這次我可不會被你騙了,你說破天,我也不會再放你逃走。”
他氣勢凌厲地攻來:“看這次,你家陛下是不是要再登基一次來救你啊?”
穆櫻看著他,邊冷靜接招邊回:“他登基與否,同我何干?我的任務從來只是殺了你。”
“你就那麼喜歡姬越?!”姬燁一劍砍來,穆櫻只好倉促拔劍格擋,但還是被他刺中了肩胛。
姬燁冷笑了下,還用力往裡推了些。
穆櫻悶哼一聲。
“這次不同。”
她笑了笑,沒有躲開,而是順著他劍的力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不顧自身安危,猛地側過頭,用力一劍,回敬一般捅在了他的腹部。“這次,我是為了我自己。”
姬燁不明白,這種上戰場的事情,如何能為她自己。
他以為她又在胡說混淆他的神智。
而就在這晃神間,他竟然被她靈巧地偷襲了成功。
姬燁中了一劍,臉上也有了些狼狽。
果然是故意欺騙他!
這個女人,心真是黑的很!
他後退一些,認真了些:“那就認真比試比試。”
兩邊幾乎陷入死戰。
穆櫻和姬燁身上都受了不小的傷,但誰都沒能殺死誰。
姬燁這才發現,穆櫻比他想象的,要難纏許多。
也……壓根沒那麼弱。
招式上的缺陷全部被她用靈巧的手段躲了過去,竟幾乎要和他打個有來有回,這讓姬燁憎恨不已。
這個女人,絕對不能留!
*
就在這時,大邑的正規西北軍終於匆匆趕來。
領頭的是李喬的好友,如今的雲旌將軍衛昱。
銀槍出刃,少年將軍臉上一派厲色。
穆櫻臉色微變:“小衛將軍?”
他怎麼來了?
她到西邊來之後,除了同他打過招呼,瞭解過軍情之外,其實並不相熟。
衛昱少年老成,一心用兵打仗,旁的不管不顧,人都說他是個武瘋子。
穆櫻來了之後,也與他話不投機。
但只有今日,她在他臉上看到了一些少年的焦慮和侷促感。
衛昱眼尖,一下看到了她肩胛處的傷,他擰了擰眉:“穆姑娘,你沒事吧?”
穆櫻搖頭。
“此人不過宵小之輩,卑鄙至極,何須姑娘親自同他對上?”他轉過身,看向姬燁。
“我同你打。”說著,拔槍衝著姬燁而去。
這小將軍來勢洶洶,姬燁聽過他的名號,也知道聿厥王懼他到何種程度,當然不敢託大。
他見狀趕緊一手捂住傷勢最為嚴重的腹部,撥著兵馬踉蹌後退。
斷魂嶺實則無處可逃,逃來逃去也不過早死晚死的區別。
衛昱起兵就要追。
穆櫻攔住他:“你為何會在此?”她不是留了信,讓他去收尾聿厥王庭的事情嗎?
衛昱別開眼:“姑娘在外衝鋒陷陣,留我收尾獨享功名,這種便宜,衛昱佔起來問心有愧。”
“再說了,你是李喬朋友,我也是李喬朋友……那換言之,你也是我朋友……哪有讓朋友身陷囹圄的?”
穆櫻頭一回發現,他嘰裡咕嚕的話還挺多。
她無奈道:“好吧。本以為你會處理完聿厥的事情後再來……”但反正來都來了,她也不能將他趕回去。
衛昱道:“再晚些,怕你出事。”
穆櫻怔了怔,道:“我沒事。”
“你沒事?”衛昱的目光掃過她身上血跡斑斑的甲冑。
雖然她刻意穿了黑甲,在火光下血跡更不分明瞭,但他只要掃過她肩頭,便能發現傷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你管這叫沒事?”
他揚手:“給我上!拿下叛賊姬燁,生死不論。”
穆櫻正要策馬跟上,衛昱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馬韁。
“你留下。”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穆櫻皺眉,臉上有些不快:“衛昱……”
“你受傷了,休息為好。”他固執的很。
穆櫻搖了搖頭。“不行,我必須親自去。”
衛昱盯著她。
穆櫻也犟著:“衛將軍,我不是軍中人,你管不到我。”
衛昱沉默了許久,才提著槍別開眼。
穆櫻看了他一眼:“抱歉,我同姬燁的私仇,必須要報。”她就這樣率人追去,沒再看他一眼。
衛昱緊了緊手指,只能把目光放在剩下的叛軍上:“殺!”
穆櫻沒費多少力氣就追上了姬燁,他受傷的地方在腰腹,即便在馬上,本也跑不快。
看著一行精兵小隊把他護住,穆櫻道:“姬燁,你逃不了了。”
“逃不了?”姬燁抬起頭,看著穆櫻,卻又突然笑了,一雙眼裡全是怨毒:“你以為只有你會設伏?”
他的笑容陰惻惻:“我姬燁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運氣。”
不多時,背後沉重的馬蹄聲鐘鳴般響起。
好多人。
又是不下萬人。
這場大戰,誰是螳螂,誰是黃雀,已然分不清。
穆櫻蹙緊眉頭。
姬燁難不成把全軍都調到斷魂嶺來了?!就為了殺一個她?!
甚麼時候開始?
是看到鄧曜扮演的“穆櫻”開始,還是開始追逐進斷魂嶺開始?
還是說,先前拖延的戰局,就是他派人去喊救兵了?
穆櫻臉上表情難看。
她低估他了。不愧是能在朝堂上和姬越鬥了這麼多年的人。
現如今,看來只有死戰了。
姬燁笑了笑:“好了,現在公平了……這場戰爭,誰贏誰輸……還未可知。”
他提槍而來,直衝穆櫻面門。
穆櫻是絕對不能讓他近身的。
若拼手上硬功夫,她只有吃虧的份。
她一抬手,露出袖中一道機關弩。
那是曾經在京中的時候,宋孟陽的小巧思,當做禮物送給她的。
她一直留著,臨行前,帶在身上防身用的。
後來來了西北,她自己稍加改造了下,在臂弩上加了一條鐵鏈。
機關開竅,臂弩準確無誤地射在姬燁揚起的右臂上。
姬燁臉色鐵青地回眸,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隨後臂上一陣撕裂,看到那嵌入血肉的鐵鏈,他才一臉震怒。
他不顧濺出的血跡沾了滿臉,猙獰地扯著箭弩上的鐵鏈:“你這個……瘋女人!”
穆櫻沒給他掙脫的機會,她順著力道狠狠一拽,便把他從馬上拽了下來。
姬燁翻滾了幾下,死死去扯地皮和石頭,但這裡儼然如同戈壁,他甚麼都抓不住。
穆櫻騎著馬,一路疾馳,想就這樣把他拖死。
姬燁死死咬住牙,手腕上力道大的嚇人。
他恨恨一用力,主動滾入了邊上湍急的流河中。
穆櫻猝不及防,身子微晃。
他喝了幾口水才浮出些水面,卻突然笑得癲狂:“好,好,好……要我死是吧?……那……你來陪我,一起……死!”
他用力一扯,穆櫻被他的力道直接從馬上扯了下來。
直直往向河中墜去。
月光下的流河泛著粼粼的光,像白骨森森的墓地。
穆櫻屏住呼吸,卻還是險些被激流砸暈。
果然如鄧曜所說,這河實在危急,落在裡頭連維持身形也做不到。
姬燁拉她下來,本是想憑藉輕功踩著她上去,卻不妨穆櫻死死一扯,將他再次扯下來。
“不是要一起死?你跑甚麼?”她的目光如同毒蠍,唇上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手上臂弩再發。
這次近距離對上的,是姬燁的心臟。
姬燁大睜著眼。腦中只剩下:瘋女人……瘋女人……
河水冰冷刺骨,就這樣把兩人都吞沒了進去。
一切發生的都太過快。
不僅姬燁的人馬沒能反應過來,穆櫻這邊的人馬也沒來得及拉她一把。
衛昱剛飛馳過來支援,側過頭便看到了穆櫻就這樣被姬燁扯著,兩人被洶湧的流河一口吞沒。
他從馬上滾落,瘋了般衝向河邊。
可她落入水中,已經消失無蹤。
水勢兇猛,河水伴著浮沫和黃沙,就這樣蔓延到了岸邊。
浪聲滾滾,壓根沒有一點兩人的痕跡了。
水面上除了黑沉滾滾的激流,甚麼都沒剩下。
“穆姑娘……”衛昱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卻彷彿不再可能收到任何回應。
“將軍!”身後的副將追上來,氣喘吁吁,“將軍,您——”
副將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衛昱的臉。
那張一貫在戰場上意氣風發的臉,在片刻之前還是殺氣騰騰、勢不可擋的。
不過弱冠的少年郎,橫戈立馬,意氣凌霄,勇冠三軍。
此刻,整個人那股一往無前的傲氣卻轟然坍塌了。
衛昱先是茫然和難以置信,隨後反應過來,鋪天蓋地的恐懼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所有的表情都淹沒了。
副將頓了頓。
將軍這是……怎麼了?
衛昱咬了咬牙,脫下身上重物鎧甲,猛地躍入了水中。
任由副將在後恐懼地高喊:“將軍!”
作者有話說:正文收尾中~女主要死遁了,後面是全線開虐男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