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陛下瘋癲時(2) 姬越跳了下去。
戰報傳到北境的那天, 是個陰沉的小雨天。
姬越正在批京城傳來的摺子,他端坐案前,身姿挺直, 氣質冷冽。
硃色的墨筆蘸溼了落在紙上, 批覆的工工整整。
這段時間來,他一直是這樣:勤勉、專注、雷厲風行。
穆櫻不在, 他那些撒嬌、討巧、黏人的幼稚行為, 就全部消失不見了, 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正經威嚴的帝王。
可雨水稀稀拉拉,落在窗沿上的聲音有些嘈雜, 數次打斷了姬越的思路。
他終究還是頓了頓動作,手中的筆落下了墨, 將奏摺暈成了一團。
眼前有些發昏,姬越擔心舊症復發, 便長舒一口氣,把視線放到窗外, 去看這場綿延的、令人無端煩躁的細雨。
若不是還養著傷,他早就想直接奔赴到西北去了——早有京中來信說,穆櫻和季潤書分別去了聿厥和紇弋的邊境。
雖說是去和談, 但姬越還是忍不住擔心她。他恨不得即刻去同她匯合。
可現在……李喬用給穆櫻告狀他冒險受傷這事拿捏著他,讓他輕易不敢得罪。
一整個清晨, 上完藥之後,姬越就到了書房, 連午膳都沒用, 把案上堆積的摺子一件一件處理完畢。
呂海平在旁邊添了幾次茶,勸了幾次飯,都沒用。
每一次他都只是點點頭或是“嗯”一聲, 眼睛卻不曾離開過摺子和戰報。
說不通。
沒人能說通。
唯一能說通的人目前也正在另一頭的戰場上,讓這位患得患失呢。
呂海平看陛下盯著窗外權當放鬆休息,卻絲毫不提用膳的事情,一時也只能乾著急。
突然,天外發出一聲悶響。
姬越蹙了蹙眉,有些煩躁地抬眸問他:“怎麼了?”
呂海平看了一眼,恭敬道:“回陛下,許是打雷了。”
陰雨的天氣持續了好幾日了,如今莫名其妙打了個悶雷,這讓姬越突然有一種十分不安的感覺。
他算著日子,猛然回頭。
“阿櫻去了多久了?為何邊境還沒有和談成功的邊報傳來?”
一道道悶沉有力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又快又急,打斷了呂海平準備好的回答。
姬越一時脾氣更差了:“怎的突然吵成這樣?李喬是沒有教過這群莽夫規矩嗎?!”
呂海平也皺了皺眉,“小臣出去看看……”
姬越先是發愣了一會兒,隨後便像是又重新要給自己找些事做一般,再度拿起筆,開始批覆摺子。
還沒等呂海平走到門口,門卻已經被推開了。
來人風塵僕僕,雖換了一身新衣,但臉上血痕尚在,只堪堪擦去了血漬,看起來依舊狼狽不堪。
他一進來就跪伏在地上,膝蓋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眼眶紅透。
此人是陳騫堯曾經的副將龔飛,現在李喬的麾下左將軍,也是……目前西北戰場雲旌將軍衛昱的副將。
呂海平被他一身血氣給嚇到,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姬越將人掃視一番,自然也看見了他渾身浴血。
只是他面上依舊繃得紋絲不動:“龔飛,你不在西北幫衛昱,回來做甚麼?”
龔飛伏在地上,頭磕下去。
八尺男兒,頭一回囁嚅半晌,說不出話來。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砰”的一聲,姬越把手中墨筆擰斷了。
“說話!”他的聲音冷厲。
呂海平抖了抖身子,心忽然揪緊了。
他看著龔飛肩膀顫抖,看著他垂喪著臉一言不發,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龔飛不是個畏畏縮縮的人,一向都是有事直說,大大咧咧的,現在百般說不出口的話——恐怕不是甚麼好話。
姑姑……她在西北……
呂海平垂下頭,不停地在口中唸佛。
“給朕抬起頭!說話!”姬越的臉色越來越差,已經要完全抑制不住脾氣。
龔飛終於抬頭。
他嘴唇抖了抖,聲音啞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陛下……穆姑姑她……”
姬越眼前一黑。
手上猛地用力,斷筆的木刺就這樣直直扎進了掌心。
毫無疑問,他的掌心被扎破,就這樣溢位了血跡。
可姬越恍若未見。
血珠就這樣滴落在摺子上,洇開一小片紅。
“她怎麼了?”
龔飛再次叩頭:“臣保護不利,穆姑娘她深受重傷,同那姬燁同歸於盡……墜河了……”
姬越冷笑一聲:“你在胡說甚麼?她好端端的,怎麼會墜河?”
隨後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來:“龔飛!假傳戰報,是要砍腦袋的!你九族的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龔飛咬了咬唇:“臣……不敢假傳戰報。”
一時間,整個書房都沉默了下來。
聽到這個訊息,呂海平心跳都快停了。
他不自覺就落下眼淚,怕姬越看到,又趕緊轉過身躲了過去。
他偷偷在角落裡看向姬越。
可姬越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好像並沒有甚麼大的情緒波動,只是垂下眼,盯著自己掌心嶄新的傷口,心想:他怎麼會這麼不小心,把筆擰斷了呢。
手心破了,阿櫻又不在,沒人哄他的。
過了很久,久到呂海平以為姬越不會有反應了,才聽見他輕輕“哦”了一聲。
然後他放下筆,拔出掌心斷刺,站起身,走到窗邊。“怎麼回事,你說說看吧。”
“穆姑娘以身誘敵,哄騙姬燁到了斷魂嶺……隨後,姬燁察覺不妙,正要潛逃,被姑娘拿弩箭穿了鐵鏈扣住,甩在了河裡。那河水實在湍急……姬燁便把姑娘一起扯了下去……如今……如今……尚未尋到……人。”龔飛抬眼瞧了一下姬越的臉色,默默把口中即將冒出的“屍首”二字換成了“人”。
所以……他遍尋不到的姬燁,是去了西北。
怪不得……怪不得這北境亂成這樣,也不見他出現。
原是……聲東擊西去了。
姬越冷笑一聲:“尋不到就繼續尋啊,來找朕作甚?朕能幫你們尋到人不成?”
他甩開衣袖背過身,並不看人,而是看著窗外:“一群廢物!全是廢物!”
呂海平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兩三年前。
那時候陛下剛剛登位,朝堂裡受了氣,回來了也是這樣賭氣站著,背對著人,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可那時候,有穆櫻在。
她會走過去,輕輕拉著他的手,告訴他:“沒事”。
現在呢?
現在誰來讓他沒事?
“陛下……”呂海平顫顫地叫了一聲。
姬越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他。“你也有事要彙報嗎?”聲線聽起來抖的厲害。
看似……要撐不住了。
呂海平沒在他的臉上找到眼淚,也只敢微微鬆口氣。“陛下手上的傷,還是早做處理……”
“哦。”姬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這個啊。”
他突然笑了下,語氣有些溫柔:“朕要留著的,等阿櫻回來,要給她看呢。”他弄傷成這樣,她總要來哄一鬨的吧?
呂海平心中一個咯噔,趕忙湊近了些去看他。
陛下別是又犯病了吧?!
姬越避開他的視線:“你做甚麼?朕好的很。”
他看向地上的龔飛:“好了,這件事不怪你。”
他突然微微一笑:“是應該怪朕。”
把龔飛嚇了一跳:“臣不敢!”
“朕又沒有說你敢?”姬越一副是他大驚小怪了的樣子:“朕說,是朕食言了,阿櫻說不得在同朕鬧脾氣。朕說好了不讓她受傷的……朕沒做到,她生氣,所以故意這樣,來讓朕難受呢。”
“她要罰朕,是應該的。”姬越笑了彎眼睛,眼眶卻通紅,“朕,本該在她身邊的,現在卻躲在這裡養傷……看這些粉飾過的太平……”
結果還讓她墜了河……
實在是……
實在是愚蠢、廢物。
手上的血跡滴滴答答,就這樣砸在地上,暈染了一片。
龔飛盯著陛下流血的手欲言又止,卻根本不敢開口。
呂海平只能站出來,冒死拿著穆櫻的名字規勸:“陛下……還是先處理傷口……姑姑一定不想看到您受傷的……到時候見了,看到您這樣,她不僅不會原諒您,還會更生氣的!”
聽到穆櫻的名字,姬越還是有些反應的。
只是反應遲鈍了些許。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為意的樣子:“你說的是……”
只是依舊不讓軍醫過來。
“時間緊急,給朕拿盒藥膏來吧,朕路上用。”
呂海平一時不解:“陛下在說甚麼路上?”
姬越嘆了口氣:“是朕理虧,往後自是要用一輩子給她贖罪。朕得去尋她,告訴她這些。”
尋她……是去哪裡尋?
聿厥……還是黃河裡?
她的失蹤地……還是……黃泉路?
龔飛不知陛下同穆櫻的事情,聽到這種話,哪敢言語?
他抖了抖身子,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還是呂海平見多識廣、習以為常。
只是陛下這話,饒是呂海平聽了,一張臉也已是慘白。
他撲過去,抱住姬越的腿:“陛下……陛下……”
陛下可千萬不能想不開啊!
姬越把人踢開:“礙事,滾開!”
他身上的舊傷已經全部裂開,外袍上溢位一層血漬。
呂海平不敢放:“來人啊!救命啊!救救陛下!”
一時間,金龍衛已齊齊到了場。
呂海平扒拉著姬越,姬越一臉冷色,兩人糾纏在一處,幾乎要撕扯起來。
金龍衛見狀,一時不知道到底該去扯誰。
姬越念在呂海平忠心耿耿的份上,沒對他動功夫,只是腳上用力地踹著他,嘴上冷硬:“給朕滾開!……金龍衛,把他給朕撕開!!”
金龍衛兢兢業業,照著辦了。
呂海平被人架著,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反而泣不成聲。“陛下,你可千萬不要尋短見啊!”
“朕尋甚麼短見?”姬越冷冷看他,咬牙切齒:“朕還要去找人呢,哪裡這麼容易死?!”
呂海平一個愣怔。
“備馬。”姬越突然轉過頭,看向外頭的雨幕:“朕要去西北前線。”
呂海平下意識回道:“陛下,您的傷……”
“備馬。”還是那兩個字,語氣強硬的可怕。
呂海平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好像在得知穆姑姑出事之後,陛下的情緒就有些反常——不,何止有些反常,是反常到了極致。
往日裡一點小事就要鬧著姑姑、離不開姑姑的小陛下,竟然能在她的噩耗面前無動於衷……
可……真的是無動於衷嗎?
還是說他只是把那些無措和絕望的情緒藏得深深的,不敢讓它們爆發出來?
那……真正爆發出來,又會是甚麼樣子的?
若是陛下去了前線,卻見到了姑姑的屍身……
呂海平抽泣著,幾乎不敢想象後果。
若是真離了姑姑,那恐怕陛下也不會再一心一意要做明君了。到時候……
一棵絕望的菟絲花,會做出甚麼事情來啊。
*
姬燁和穆櫻在前線不知所蹤。
兩邊的戰事也到達了要緊關頭。
姬越是連夜出發的。
李喬放心不下,帶上司徒年,緊緊跟了上來。
到達聿厥同大邑接壤處的那天,同樣是個陰天。
天霧濛濛一片,風捲枯葉,殘塵撲面,悶得人喘不過氣。
姬越騎在馬上,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兵馬,旌旗招展,威風凜凜。
斷魂嶺的一仗已經打完。
衛昱大獲全勝,將所有伏兵清剿不算,還將姬燁在附近的老巢也端了個乾淨。
不過……究其所有,還是沒能發現姬燁手邊幾個得力副將。
所以……衛昱料定他還有後招。
這幾日便在掘地三尺找他的殘黨。
李喬同衛昱匯合,兩邊的人馬在清掃戰場、統計死亡人數,姬越便在荒涼的山頭往遠望。
分明是勝利之勢,可心頭憋悶的,快要讓他栽下馬去了。
“找過了嗎?”他轉身問衛昱,“如何了呢?”
衛昱也比從前狼狽許多,也沉默了許多。
他眼睛裡俱是血絲,“已經命人沿著下游一寸一寸去找了。”
他自己親自下去,尋了一整夜,都沒找到穆姑娘的人影。
被迫上岸之後,整個人的脊背都塌了下來 。“對不起,我沒來得及救她……”
姬越不聽他這些話。
他不要他的道歉。
李喬寬慰道:“穆姑娘會水,河流雖然湍急,但只要她沒有暈過去,定然會尋機會上岸的。如今尋不到人,反而是好訊息……”
姬越“嗯”了一聲。
已經幾日過去了,他們都沒找到人……
說不定……說不定只是他們不仔細……搜的不夠認真……
他們故意欺負她……
一定是這樣的。
說不定阿櫻就在哪裡等人來救,她扒在岸邊,就差有人伸出援手了……
姬越突然冷靜出聲:“她是在哪裡墜入河中的?這裡嗎?”
衛昱答:“是。”
“末將看到她與姬燁纏鬥的一瞬間就趕來了……可沒來得及,那水流太急了……末將下去……”他話說到一半,便聽“砰”的一聲。
姬越跳了下去。
四面一片驚呼聲。
李喬瞬間冷了臉色,吩咐所有水性好的護衛和衛兵都下去救人:“快!陛下身上還有傷!”
纏著紗布,血都能溢位到衣外,這身上的傷得重到甚麼程度?
加上這兩日日夜兼程,他幾乎沒睡過覺。
即便是鐵人,下了這般湍急的流河,也是要沒命的!
水勢很大,姬越的身影在雨霧中飄忽不定,頭越來越沉,幾乎漸漸就要消失不見。
幾十個士兵身上掛了繩索,不要命地朝他洑去,終於將人在快淹沒的時候把人強留了回來。
司徒年趕到,又是為救他一番折騰。
等人醒後,他終於沒忍住,將姬越臭罵一頓。
姬越沒反應,睫毛上還顫著水,就這樣硬生生受了一頓罵。
罵到最後,司徒年也沒了力氣,轉身收拾了醫箱出去,邊走邊嘟囔抱怨 。“真是欠了你們家的……”
“你們家”三個字,終於讓姬越有了些反應,他微微抬起眼來。
“陛下……”看著姬越盯著不遠處的水面,一直望著,李
喬有些焦急:“千萬不能再試圖下水了,如今大戰要緊關頭,姬燁剩餘伏兵未現,還有幾個重要副將在,咱們不能示弱。您再出甚麼事,會動搖軍心的。”
姬越聲音啞然:“朕……知道的。”他總要識大體的。
頭腦發熱、失去控制,崩潰地跳進水裡去找她這種事情,在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就不會再發生了。
不能一時衝動,忘卻了身份。
他是個皇帝,不是能為自家娘子赴湯蹈火的小郎君。
他不該……也不能時時刻刻去陪她。
若是……若是她真的發生了甚麼意外,他白日裡也不能做甚麼,也不過只能在夜裡悄悄掉淚。
連殉情……連殉情都是奢望。
原來……甚麼都沒有變。
這麼多年,他已經榮登高位,卻還是身不由己。
“對不起啊……給大家……咳咳咳……添麻煩了。”他這樣輕輕說著道歉的話。“讓大家冒險咳咳咳……來救朕……是朕咳咳咳……犯蠢了。”
四周一片緘默。
被撈上來的時候,姬越渾身都滴著水,他不停地咳嗽,但水汽彷彿早就襲擊進了他的肺腑,讓他咳的撕心裂肺,淚流滿面。
冰冷的河水嗆得他胸腔劇痛,但他渾然不覺。喉間的血腥氣彷彿不是來源於氣管,而是來源於心臟。
舊傷崩出的血將他的衣衫映的一片血紅……彷彿他本就穿著紅衣一樣。
李喬聽他嘴裡開始喃喃地喚著穆櫻的名字,便心道不好。
連忙用“意外落水”的藉口,堵住了不知情的眾人的嘴,又緊急把周圍屏退,這才讓人把姬越護送回營帳。
可到了營帳,他也沒能安分下來。
看著模樣同司徒年偶爾的時候有些相似,李喬便有了幾分猜測。
李喬命人給他換了衣裳,又讓人倒了熱水喂他,想讓他先暖暖身子。
可姬越已經徹底神志不清。
他抱著溼透的舊衣,執著地捧著一個普普通通的荷包,貼在臉上啜泣。
一時又哆嗦著身子,站起來要去尋“阿櫻”,幾個壯漢都拉不住他,鬧的滿室凌亂。
李喬無法,只能再找司徒年來,自己站在帳外等著,聽著動靜。
司徒年知道姬越的病症,見他這副樣子分明是再次病發了。
只用簡單的一句“找到人了。”便將他徹底喚醒了過來。
姬越停了瘋鬧,臉上欣喜若狂。“找到阿櫻了嗎?!”
幾個軍中漢子趕緊將他換好衣服,又帶回榻上,用褥子包住,替他保溫。
“找到了?!在哪裡?!”他卻不要旁人拘著,立刻便躲過他們,站了起來了,人也不糊塗了:“我這就去見她!”
司徒年目光復雜,最後緩緩挪開視線,嘆了口氣。
他憐憫地看了姬越一眼:“陛下勿怪,是我胡謅的,穆姑娘還未找到。”
姬越眼底的光一瞬間就再次熄滅。“騙我的……”他牙齒打顫:“你騙我……沒找到她……她沒回來……”
“但……陛下應該相信她。”司徒年道:“穆姑娘本事滔天,她一定會回來的,不是嗎?”
姬越看著他,眼中的淚欲落不落,喃喃道:“是……她一定能回來的。”
司徒年再溫聲道:“陛下應該等她回來,而不是無理取鬧,惹她回來後生氣,對嗎?”
“是……我要相信她,我要等她。”姬越乖巧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對,她見我發瘋,定是要生氣和失望的。”
他自己把衣衫整理好,然後慢吞吞下床,走到桌邊,拿乾布巾擦頭髮。“我要先照顧好自己,才能去照顧他。”
司徒年鬆了口氣:“這就對了。”
隨後這幾天,姬越就一直保持著清醒,沒有再犯病。
甚至司徒年過來給他治傷,他也乖巧的厲害,終於慢慢把傷口養結痂了。
他緊緊壓著那股情緒,拼死也不讓它外溢位來,冷淡又嚴肅地處理、安排著軍中事務。
李喬和衛昱的兵馬合併,勢如破竹,很快就將要佔領整個西北。
姬燁原本還有個營地藏於這附近的山林中,可是李喬攻入營地,也不過是看到了個空殼。
雖然姬燁也跟著穆櫻失蹤,對方好像是群龍無首了,但……所有副將也均不在敵營中,意味著這裡似乎也不是他們的大本營。
拿下了些不重要的嘍囉,回來的李喬和衛昱都眉頭緊皺。
“部分糧倉也是空的。”李喬同姬越彙報:“姬燁還有後招,這裡也並非大部人馬。”
姬越想了想,看了眼山脈,指著隔壁一座山,問道:“那是哪裡?”
衛昱愣了愣:“天門塹……我們俗稱 ……鬼門關。”
見姬越沉思,他解釋道:“那裡道路險峻,馬匹都進不去,只能過一人身的位置。”
這類似的話姬越聽過不止一回了。
這邊境的地勢,就是這樣,能善用的易攻打的地勢本就不多。
姬越拿來地勢圖,看了許久卻擰了擰眉。“確定只有一條過去的路?”
衛昱口中肯定:“我派人去查探過,另一邊是密林,林木蔥蘢、草木葳蕤,馬匹不可能能透過的。即便把樹叢一一砍了,動靜也會很大,我們不會不發現。”
姬越卻道:“可看地勢,那裡易守難攻,是個躲藏的好去處。如果是我,走投無路,我會進去。”
衛昱剛想問:那馬怎麼辦呢?
姬越看了眼山道:“找找看,有沒有遺漏的山洞。荒山流寇眾多,近年來,朕幾次三番下令剿匪,他們狡兔三窟,慣常會在山中開道運送物資。”這些,還是曾經阿櫻去招安流寇的時候,教過的他。
現在……
姬越努力讓自己先不去想,只吩咐道:“不要放過水渠上游,紮根山中不似往常,別的不說,生火做飯是必須。”
衛昱驚訝於他比自己還懂這野外駐兵的要領,一時對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前對皇帝不夠了解,也不過是聽過他一些花名。
現在看來,原來也不是……空有貌美皮囊嘛。
李喬看著姬越同衛昱一起對著戰局安排侃侃而談,心中也鬆下一口氣。
她還當穆櫻是被美色迷昏了頭了,白白替他操心這許多年。看來姬越也並非全無本事。
如今見了姬越對她的關心程度,李喬也明白,感情這事說到底還是雙向的,容不得旁人瞎操心。
大邑軍隊排查很快,不久後,果然發現一個地坑連線著幾座山洞。
山洞不算特別寬,用密林草木遮掩,看起來非常不顯眼,但容納馬匹和物資透過,是剛剛好的。
李喬肅了表情,立馬整隊帶人出發。
姬越留守後方,望著士氣高漲的大邑軍,靜靜地出神。
他突然覺得,其實這個國家,好像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任何一個正義的、有家國之心的人,坐到這個位置上,恐怕都能比他做的更好……
這些年過去了,他分明已經要逐漸把皇位坐穩了,卻突然開始不明白,他非要執著於這個位置的意義在哪裡了。
其實,本來等李喬處理完姬燁的殘軍,一切也都該結束了。
他曾經興致勃勃要大興的改革終於可以到來,本該是他最為振奮和高興的時候。
但現在姬越卻乍然提不起一點興趣了。
他回到營帳中,像被抽去了靈魂一般坐著,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黑。
司徒年過來扎針,見他呆愣地坐著,一時有些心生哀憐。
他動了些惻隱之心,緩緩道:“陛下,穆姑娘之前可有交代過你甚麼?”
姬越的反應有些遲鈍,是聽到“穆姑娘”三個字才微微有了些反應,他木然問:“交代?”
“沒有交代……”他手指不安地搓了搓她送的那個荷包:“她甚麼都沒留給我……”
只有這個荷包……他也只有這個了。
司徒年卻道:“她肯定交代過你甚麼的。”她打定主意要離開,不可能甚麼都不安排,她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人。
可,司徒年還是低估了穆櫻離開的決心。
姬越眼中的不安更甚。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還是摩挲那個荷包,卻不說話。
竟然真沒有!
司徒年心中一個咯噔。
她真走的這麼堅決!
往日裡冷漠肅然的帝王形象碎得一乾二淨,姬越紅了眼眶,低低地啜泣了一聲。“司徒年……她不要我了,對嗎?”
他這個樣子太可憐了,饒是司徒年,都有些動容了。
現在的姬越,哪裡像先前他初次見面時遇見的那般鋒利、暴戾的樣子?
儼然只剩下了卑微和無助。
不過……好在本來姬越在司徒年眼裡也沒甚麼帝王威嚴。
蓋因先前他見姬越幾乎都是他發病的情況,也就是他纏著穆櫻最黏人的時候。
司徒年走過去,給姬越遞過去一方乾淨的帕子。“那陛下便想想,需要您留下的人吧。”
“太后娘娘……或是隨便誰,能支撐您堅持下去的。”見他發愣,司徒年不由得放輕了聲音:“陛下就不怕萬一您心心念念隨她去了,結果她其實沒事,那您的位置,不就在人間被人鳩佔巢xue了?陛下可不就得不償失了?”
他都暗示到這裡了,姬越再想不開,那便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這話倒是戳中了姬越的心窩。
是……他不能讓別人鳩佔巢xue。
不能把阿櫻白白讓給別人。
他揚起頭,迫不及待想在司徒年臉上找到認同:“司徒年……所以,你也是相信她會回來的,對嗎?”
司徒年點了點頭:“當然。”就看她能狠心到甚麼時候,又能狠心到甚麼程度了。
姬越胡亂“嗯”了一聲,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好……我也會等的。”
司徒年哄勸了一番,加上紮好了針,倒也讓姬越好了許多。
他意識清明瞭些,突然就想起,宋孟陽那個女兒還留在宮中,當時穆櫻自稱過是她的義母。
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對的,她的女兒便是他的女兒。
他還得撫養她長大呢。
他不能死的,死了不好同阿櫻交代。
姬越自來到聿厥,除了那日跳河時崩潰大哭了一陣之外,很少再有情緒過分激動的時候,用兵看戰報,分析戰況,一切如常了。
只是人還是顯而易見地憔悴了下去。
司徒年也沒別的辦法,只好吩咐士兵們多操心些,多精細些養著。
本以為班師回朝已是眼前,結果第二日晌午,李喬便風塵僕僕歸來,額角破了些血漬,面色難看。
司徒年慌了神,上去又是把脈又是問詢。
李喬溫聲哄他,說自己沒事,又去和姬越彙報。
姬越見她進營帳來,以為她是解決好了一切,要回朝了,一見她的臉色,卻發現了不對勁。
他有一種,十分不妙的預感。
“怎麼了?”他的聲音突然抖得不成調,生怕李喬說出一些他不能接受的話來。
可李喬抿了抿唇,還是開了口:“姬燁……回來了。雖然看著面色不大好,深受重傷的樣子,但……依舊在我們身後帶兵偷襲了我們……”
“但……我沒見到穆姑娘的痕跡。”她斂下眸子,聲音壓低了些:“姬燁說……她死了。”
姬越眼前一黑。
李喬壓根沒反應過來,他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帳中一片手忙腳亂。
作者有話說:小陛下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