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陛下已中毒 “陛下妄圖掩蓋傷勢,隨後……
所有士兵謹遵命令, 同時收手。
百人便如潮水般向水塘方向退去。
身後腳步聲匆促響起,敵軍開始列陣,嚴肅以待。
姬越回頭看了一眼, 笑了笑, 從邊上士兵手中去過弓弩。
手上飛快地拈弓搭箭。
“咻”地一聲,弓箭直直射中方才領頭副將的頭顱。
“砰”的一聲, 人徑自倒下。
四周一片驚呼。
“戒備!敵襲!戒備!敵襲!”
姬越把弓弩扔回, 轉過身再也沒回頭。
“下水。”
追兵來的並不算慢。
聽著身後逐漸沉重的腳步聲。
姬越知道已經退無可退。
他抬手吩咐:“都先藏起來!”
悶頭閉氣, 務必要先躲過這第一陣的伏擊。
箭矢破空而來,釘入水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姬越抬眸望著頭頂, 在隱約的火光中,瞧見一點箭矢的影子。
流光一般, 從他身邊穿過。
有幾箭就這樣直直紮在他的手臂上。
在水中,即便受傷了也不能動。
一旦肢體動作過大, 就要被上頭岸上的人發現端倪。
姬越不能害這一百餘人的死士。
雖是死士,但如有可能, 他想把他們一個個都安然無恙地帶回去。
他悶聲不語,只是看著那逐漸四溢的血跡,突然想起了穆櫻深受重傷回來的那日……
敵軍的聲音還在岸上打轉。
“將軍……水下看起來並沒藏人!要下水去看看嗎?”
“不必。咱們搜查了這麼久, 他們是人不是鬼,定是要呼吸的。水面平靜成這樣, 即便有人,也得淹死了。”
“給我搜!那條山口子那般小, 他們來不及跑的!定在這附近!”
“水下沒藏人, 便去水中出口處看看!也說不定他們水性好,早就這樣游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姬越抬手,示意死士們都浮上岸換氣。
他長吸一口氣:“且再等一輪, 等這波搜尋過去,我們再離開。”
手下看到他胳膊上的傷,大吃一驚:“陛下!”
姬越搖了搖頭,把箭扯下來,從身上扯下兩條布條隨意地把傷口紮起來。“朕沒事。”
百人裡也有個把身上帶了傷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先把傷勢處理好。
等到第二 批追兵趕來,在岸上一陣搜尋,許久都一無所獲,只好把目光打到水面上。
他們終於打算入水追蹤。
姬越率先在另一邊破水而出。
岸上果然埋伏了敵軍留下來的弓箭手。
見有人出來,便立刻將淬毒的箭端指向他。
姬越拔劍而起,不僅不退反而迎身而上。
離了水中,他身手靈巧,不再有中箭的可能,幾乎瞬間就貼近了陣中。
追兵留下的人並不多,兩邊都是百餘人,拼殺起來有來有回。
但姬越實在功夫太高,幾乎能以一敵十。
沒多久,劍上沾滿了血跡。
姬越望著身後倒下的一片,默默地收劍。
等確認自己隊中只有受傷,沒有少人後,他鬆了口氣,吩咐道:“撤退。”
水珠從他臉上滑落,將他的臉襯的一片蒼白。
“陛下!”
“陛下……您沒事吧?!”
透支過度,加上中了毒箭,讓他整個人都有些混沌。
姬越搖了搖頭。“無事,先回去再說。”
他擰了擰袖口的水,再次把傷口綁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仍在燃燒的糧營。“走。”
回到營中,姬越吩咐軍醫過去給傷兵診治,他自己先去換衣服。
到了帳中,才發現李喬和司徒年果然已經在坐等。
秋後算賬一般。
姬越對這二人的闖入倒是沒甚麼大的反應,點了點頭,便算是示意了。
見他回來,李喬還有些無奈。“陛下親自去犯險了?”
姬越沒工夫搭理她,轉過身去取了件乾的袍子來,將自己捂好了,才同她說話。
李喬心大,常年在軍中,見慣了男人,本也沒甚麼反應,倒是司徒年,一時見姬越這樣,也小題大做了起來。
他捂住李喬的眼睛,同姬越對上眼。
“做甚麼?”李喬還有些莫名其妙。
司徒年涼涼道:“陛下還是先去把衣裳換了吧。這樣溼著,容易風寒。”
姬越看了他一眼:“朕本也有此意。”
等姬越換好衣服,李喬的眼睛也終於重見光明。
兩個男人也視線交鋒完了,安安靜靜坐了下來。
姬越換了一身同出行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從裡到外都是黑色的衣衫,然後給自己擦著頭上滴落的水。“李將軍這麼晚了,還沒歇息?竟還有工夫來關心朕。”
司徒年見他把自己遮掩的死死的,也就別開了眼,少了些心頭不快:“你們聊,我出去等著。”
李喬點了點頭。
知道他是一貫不干涉也不想知道朝政相關的事情的,便道:“你回去先睡吧。”
“知道了。”
等司徒年走後,李喬才嘆了口氣:“陛下如此以身犯險,可有想過萬一出事,大邑怎麼辦?”
“朕是有把握,才行動的。”姬越道:“北境條件不好,打不了持久戰,朕只想速戰速決。如今……應當也做到了。”
“陛下不怕穆櫻擔心?”李喬道:“她吩咐過我,若陛下不聽話,將你先捆綁桎梏住也使得。”
姬越頓了頓,絲毫不覺得這話是以下犯上,反而有些心動:“她……真這麼說?”
李喬點頭:“陛下有癔症,還是穩妥些好。”
原來是怕他隨便發瘋。
姬越有些失落。他還以為,是她擔心他做傻事。
“可惜如今事情已經發生。”李喬問:“今日陛下帶人突襲,情況如何?”
姬越搖了搖頭:“他們的糧營已經全燒完了,即便搶險及時,也剩不多少。等他們糧盡要不了幾天工夫,到時候,三門關不攻自破。”
“既如此,陛下為何表情如此凝重?”李喬道:“不出兩日,我軍已必能手刃姬燁叛軍。”
“可……我沒見到姬燁。”姬越蹙了蹙眉,“今日主持的只有他的一個副將。”
他捂住心口,“不知為何,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李喬抿了抿唇。“穆櫻在京中,應當不會有甚麼危險。”
姬越卻道:“未必。”
“她總要操心的。聿厥和紇弋都在打仗,朕擔心她會去前線。”
李喬也是及時收取兩邊戰報的,但這幾日,這兩邊的戰況確實有些古怪。
“聿厥和紇弋似乎都有退避之勢,穆櫻應該……”
“正是這樣,所以我才更擔心。”姬越道:“這兩國都不是好相與的,為何莫名做出頹勢?是真的無心再應戰,還是……故意設下陷阱……”
李喬懂了他的意思,點頭:“陛下的擔心不無道理。所以……您現在是想回京去?”
她道:“如今三門關已破,即便陛下回京,臣也可作保,三日內結束戰局,陛下請放心。”
姬越搖了搖頭:“這裡離聿厥不遠,朕……想去西邊看看。”
李喬訝然:“陛下不回京?!”
“不回。”姬越道:“若她不在聿厥,朕便再去紇弋……”
話至一半,他臉色驟白。
李喬見他突然手抖發顫,方才還清明的眼眸一瞬間染上霜霧,還以為他的癔病發作。
她知道皇帝和司徒年一樣,都有這個病,故而見到類似的症狀,很難不重視。
她猛地站起來,不敢耽擱,立刻朝外吩咐:“去叫司徒年來!”
姬越喉間湧上一陣腥甜,額角青筋迸發。
他的臉上很快就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唇色泛青。
司徒年匆匆趕來,臉上還有些迷茫。“怎麼突然……”
李喬拉住他,吩咐心腹守住營帳,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隨後拉他到姬越面前。“陛下好像犯病了。”
司徒年蹙了蹙眉:“怎麼會這樣突然。”他探手去把脈,隨後臉色一變。
“不是犯病……”他冷著臉:“是中毒了。”
他一把拉開姬越的衣袍,在他手臂和胸口上找到了鮮血淋漓的箭上,傷口已經發腫,不過是一直被他用衣衫掩住,所以無人發現罷了。
“你……你出去的時候受傷了?那你回來為何不說?!”司徒年沉了臉色,來替他處理傷口。
李喬蹙了蹙眉,轉過身:“陛下妄圖掩蓋傷勢,隨後立刻出發去聿厥?”她冷聲道:“恕臣無法答應。”
“若是陛下還指望臣做這個兵部尚書,便消停些。否則,臣便同那陳騫堯一樣,辭官留在邊境算了。”
“你……威脅朕?”姬越咬牙:“朕說了,朕沒事。這種毒,不過就是疼個幾天……”他要上前線,當然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在水中就把毒血擠出來了。
李喬冷笑了一聲:“好,那臣馬上給穆櫻飛鴿傳書,看她怎麼說。”
方才還硬氣的姬越嘴一下軟了:“朕……朕先治傷就是。”
“治好再走。”司徒年一把按在他的傷口上,姬越低“嘶”了一聲。
“都這樣了,還不消停。”
姬越喉間低低悶咳一聲,別開臉,覺得自己這般怕阿櫻,被人知道還有些丟人。
可,無奈歸無奈,再不情不願,也該妥協仍是要妥協:“…… 知道了,朕等治好就是,不必去煩她。”
“等陛下傷好,北境事了,臣隨您一道走。”李喬道:“一人往西,一人往南。邊境的事情,都趁早結束,今年便能過個好年了。”她眼中軟了些,看向司徒年:“今年答應了的,是一定要回京過年的。”
“那可不!”司徒年鼓了鼓臉:“你再食言,我就生氣了。”
“好……這次一定。”李喬捏了捏他的臉:“處理好傷口,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晚些還要同副將議事,這兩日會晚些。”
司徒年悶悶道:“哦。”
*
穆櫻來到聿厥和談。
前期一切順利,棲霜在正事上也十分認真可靠,雖只是譯官,但在家國權益上半分不讓,給聿厥王很大的壓力。
聿厥王本來看著大邑前來和談的是個女人,剛開始還有幾分不重視,但淺談了幾句,便不敢再輕視她。
可……征戰本就是為了討些好處,若是要他空手而歸,也沒法對子民交代 。
聿厥今年的冬日將會不好過,幾次沙塵和一場夏旱,讓秋草絕了收。
現在西北已經不見柔綠,只有蒼勁的褐土,水瘦清寒。除了一條母親河依舊滾滾滔滔、生生不息之外,四處陷入一片蒼涼蕭瑟。
若不能打點些好處,牛羊們都要餓死。
聿厥王輕撫了一下紮了小辮的鬍鬚,“尊貴的大邑國使者,我懂你們大邑有句老話,叫做‘無利不起早’。兩國交戰,都是你我不想看到的場面,如今你方主動要我撤軍,總要給我些好處,不能讓我空手而歸。入冬在即,族人再無糧草,便要活活餓死。”他配合做了些手勢,試圖讓自己更有說服力些。
可穆櫻穩穩坐於首座,看起來是在認真聽著他說話,表情卻一點沒變。
棲霜是同步譯給穆櫻聽的。她沒有反應,也就代表她不會妥協退讓。
聿厥王臉上有些難堪。“大邑國使者,我們要的也不多,對於地大物博的大邑來說,這些不過是‘滄海一粟’。”
“你對大邑文化是有一些研究,但你恐怕不知道,大邑還有句話,叫做‘尺地不可棄,寸土不可讓。’*”穆櫻笑了笑:“我既然有本事提和談,當然也有本事撕毀盟約,踏破你聿厥國土。”
她站起來,走近些,俯身盯著聿厥王的眼睛:“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是盟約撕毀,究竟是誰會先兵敗如山倒。我大邑不要你一分一毫,你已是得了好處,如今還想得寸進尺?別說牛馬糧草,便是你聿厥的人命,又與我何干?”
“今日不和談,他日便是你求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望你想清楚。”
棲霜如實口譯,面色不懼。
“你……”聿厥王聽完臉色青黑:“大邑國使者,你說話未免太放肆!你一個女人家……”
棲霜皺了皺眉,這一句沒有翻給穆櫻聽,反而是自己嘰裡咕嚕對著聿厥王說了一通。
聿厥王聽完,臉色更差了。
不過別開眼,對穆櫻倒是沒那麼多偏見了。
穆櫻有些疑惑地回頭看棲霜:“你說甚麼了?”
棲霜搖了搖頭:“沒說甚麼,只說姐姐的話,一言九鼎,能命千軍。他聽了,便慫了。”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聿厥王沉默了半晌,望著逐漸變深的夜色,嘆了口氣:“好,我同意了。……不過天色已晚,請大邑國使臣先回去,明日我們再籤和談書吧。我還要同部眾商議族中事務。”
對這個,穆櫻倒是沒甚麼意見。
不過是間隔一天。
於是便依舊這樣回去。
回程的時候,棲霜十分開心,說終於覺得自己能幫到她,辦成了一件大事。
穆櫻微微笑著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問他將來願不願意留在鴻臚寺或是翰林院任職,負責起草翻譯一些外族文書、接待使臣。
棲霜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嗎?!”
穆櫻點頭:“嗯。”
“那……留在鴻臚寺或是翰林院……是不是,就能經常見到姐姐了?”
穆櫻想了想:“未必。”
棲霜眼裡有些失落。“那我不想去了,我就想同姐姐在一起。”
“棲霜。”穆櫻第一回這樣認真又正經地喚他的名字:“你該為了你自己而活。”
“逃離了戲班子那個牢籠,你該去尋找自己的人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依賴別人而生的菟絲子。”
棲霜臉色一白:“姐姐……你不要我了嗎?”
“我從沒要過你,棲霜。”穆櫻看向他:“我收留你,僅僅是因為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所以……有些感同身受和惋惜罷了。”
“可……我同陛下外貌相似……”
“這是誤會。”穆櫻搖了搖頭:“可能你們的眉眼確實有相似之處吧……實話說,這也是我在茶樓能注意到你的原因……但……我從沒把你當成他,或者把你認作是他的替代品。這於你於他,都不公平。”
棲霜白了白臉,死死咬住唇:“那……那姐姐為何幫我?”
她笑了笑:“我沒和你說過吧?我母親早逝,我是族親帶大的,他們待我不好,從小便苛責、教訓我,試圖讓我服軟,但我從沒應過。再大些,他們想要我去伺候鄉紳,我威脅他們,若是敢未經我同意將我送上別人的床,那我弄死誰,後果自負,他們也休想跑脫責任。他們怕了,後來便把我賣進了宮裡。所以……我不止一次期待過重獲自由,飛出囚籠……和當時……拼了命要逃離戲班的你,一樣……”
棲霜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愣在那裡,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一點也看不出,她曾經吃過這麼多苦。
她太強大了,平日裡一點脆弱都不曾顯現過。
“想改變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很多方法。人也不是隻有一種活法。”,穆櫻道:“我不希望你抱著要報恩的心思活往後的人生,這樣給我的壓力也很大。如今大邑同聿厥和談,你功不可沒……你也算幫了我一次,便算你我扯平。往後……”
棲霜聲音很輕:“往後甚麼?”他有些發抖,害怕她說以後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穆櫻卻真誠地笑了笑:“往後,便自在地以朋友相處吧。”
西北風捲著沙礫,落日血紅。
棲霜先是發愣,隨後喜悅浮至臉上。
他喜極而泣,重重地點頭:“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從朋友開始,意味著他們的身份就此平等了,他……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
“那……那若是我喜歡姐姐,想要追求姐姐,姐姐也不可阻攔。”他活學活用:“喜歡上朋友也很正常,你拒絕我也可以接受,但我想要同陛下公平競爭的機會。”
穆櫻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失笑。“隨你。”
*
第二日,決心要留在鴻臚寺或是翰林院擔任一官半職的棲霜自告奮勇獨自前往,簽訂契約。
穆櫻見他起了興致,便也沒有阻攔,任由他去了。
只是派了些士兵保護她,她則在後方坐鎮。
邊關的風沙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刃,扎的人臉生疼。
棲霜站在聿厥王庭的大帳外,攏了攏被吹散的衣領,深吸一口氣。
今天之後,西北戰事就了了。
他是大功臣。
往後,他就能在皇帝面前抬得起頭了。
他要與他相爭,要告訴他,世上不是隻有他一人喜歡姐姐。
要給他壓力,要讓他忌憚。
要讓他也加倍對姐姐好,才成。
聿厥王年事已高,連年征戰不僅讓兩邊百姓苦不堪言,也讓他疲憊不堪。
於聿厥而言,他們也迫切地需要休養生息。
而一個體面的停戰協議,至少讓他也能夠回部族交代了。
這次的和談,沒有如棲霜所願,在一日內完成。
而是一共進行了三日。
棲霜應邀住在驛帳,期間待遇堪比聿厥王室,可見聿厥重視程度。
雙方就細節反覆磋商,關隘和城池的歸還細分也詳細到了極致。
棲霜半分虧不肯吃,最後聿厥王迫於無奈,也只能同意。
兩邊最終達成一致。
第四日的時候,聿厥王設宴款待大邑使者,為棲霜踐行。
宴間,異域的美女們歌舞奏樂,逗的聿厥王哈哈大笑。
棲霜被迫喝了不少酒,但腦子依然清醒。
他面不改色,目光也從未放在席間的美女身上,轉而回頭,用著流利的聿厥語與聿厥王室談笑風生,引得帳中陣陣笑聲。
宴罷,聿厥王拍著他的肩膀說:“棲霜公子,你真真是大邑的棟樑人才。不受美色蠱惑,還能出口成章,往後一定有大造化!到時候……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今日友誼……今夜已晚,明日……等明日簽完契約……我親自送你出關。”
又要拖到明日?
棲霜蹙了蹙眉,心中不滿。
但面上還是不顯,他拱手道:“聿厥王謬讚,棲霜愧不敢當。”
回到自己的營帳,棲霜坐在案前,提筆寫信。
信是寫給穆櫻的。
他還未歸去,便已經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今日的成績。
“姐姐,和談已成,棲霜幸不辱命。唯願以此微功,再書面求姐姐應我,能容我長伴左右。棲霜不奢求名分,也發誓絕不再給陛下難堪,往後必本本分分侍奉姐姐,只求一席之地。棲霜頓首。”
夜深了。
他將信摺好,貼身收進衣襟裡。
明日簽完契約就要回營了,到時候,他就把契約書拿出來,再親手把這封信交給她。
棲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帳外,風聲嗚咽。
他吹熄了燈,合衣躺下。
想象著往後入職鴻臚寺的日子,做起了美夢。
*
翌日,晴空萬里。
契約儀式正式舉行。
聿厥王身著王袍,代表聿厥。而棲霜率使團立於殿中,代表大邑。
雙方禮官依次宣讀條款,確認無誤後,互相蓋印。
棲霜沒有鬆懈,他接過聿厥呈上的契書後,一字一句逐行審閱。
書至末尾,與所商一致,才鬆了口氣。
他正要提章蓋印,目光忽然落在契書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一行聿厥文,寫得很小,非常容易忽略。
棲霜讀完,瞳孔驟然緊縮。
他又喚當地譯官來。
“你念給我聽,這說的是甚麼?”
他都擔心是自己多年沒接觸聿厥文,給忘了,誤會了意思。
譯官知道他懂聿厥語,不敢亂來。照實念著:“大邑割讓雲中、雁門二城予聿厥,永為兄弟之邦。”
棲霜猛地抬起頭,看向聿厥王,面色冰冷。
聿厥王面色如常,甚至帶著和善的微笑。“大邑使者,契書看的如何了?可蓋下掌印了。”
棲霜搖了搖頭。“聿厥王,您不該耍這些小心思的。”
這行字根本不在昨日商定的條款中!
大邑也根本不可能會同意割地條款。
廢話,穆櫻可是連幾石糧草都要據理力爭的,更別提讓大邑再割讓城池了。
聿厥在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棲霜心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行字……是誰加上去的?
聿厥王昨夜言行不似作假,今日為何臨時變卦?
“甚麼小心思?大邑使者不妨直說,我們聿厥直來直往,不說空話。”聿厥王笑了笑,“還是說,條款您又不滿意了?”
棲霜努力壓住心頭的不安,還是用聿厥語開口:“大王,這最後一行小小字,並不在你我商議的內容中……是否……”
話未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陣整肅嚴謹卻又聽起來成竹在胸的腳步聲。
聲勢浩大。
那不是個人的零星腳步聲,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聲,從遠到近,將整座營帳圍得水洩不通。
棲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收起蓋印,看向聿厥王。“帳外是誰?”
營帳的簾幕被掀開。
一個人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人一身大邑叛軍軍甲,腰佩長劍。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這樣把視線直直地落在了棲霜的身上。
他的視線壓迫力很強,棲霜與他對上,瞬間明白了他是誰。
“你是……肅王……姬燁?”他頓了頓,隨後改口:“哦,我忘了,你早就叛國了,現在連肅王都不是。而是……逆賊姬燁。”
姬燁的目光涼涼:“你這人,臉生的很,我倒是沒見過。不過,是有個好大的膽子。”
棲霜的視線在聿厥王與姬燁之間來回巡復,轉瞬變明白了契書為了突然改字。
聿厥王,再次投誠姬燁了。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匕首。
這是穆櫻送予他防身的。
可……可若是有意外,他手中的蓋印,也決不能落入姬燁之手。
“你是大邑叛軍,怎會在此?”他看向姬燁,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姬燁對這樣一個陌生的譯官沒有回答的心思。
他本以為會是穆櫻出現在這裡商議和談,還快馬加鞭從北境趕過來。
結果……不過是一個她的下屬……或者……也許是她的下屬也算不上。
真是……令人失望。
他徑直走向聿厥王,微微拱手:“大王,是朕來遲了。”
作者有話說:*“尺地不可棄,寸土不可讓。”來自網路,沒找到最先的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