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陛下很貪吃 “你故意輕薄我就算了…………
深夜的觀星樓燈火通明。
今晚的穆櫻有些不同, 好似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眼眸中閃爍著不知名的情緒,按著姬越將他折騰的死去活來。
姬越雙瞳大睜, 眼睫不停顫動, 連視線都要漸漸渙散了。他一遍遍求饒:“阿櫻……我受不住……”
穆櫻卻只盯著他看,不停下來, 也並不做聲。
姬越面色漲紅, 手足無措, 腿被無規律地拉扯晃動,他的腦中便越發空白一片。
他覺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直到穆櫻的情緒緩過來一些, 稍微放慢了節奏,他才算感受到一些快意, 發出的低吟也漸漸帶了些甜意。
見他得了趣味,穆櫻突然停了下來。
“陛下會一直記得今夜嗎?”她捧住他的臉, 輕聲問道。
潮湧的纏綿如風般驟止,姬越眉眼中還含著的春情化為迷霧。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趣, 自然不甘心她停下來。於是咬了咬牙沒回答 ,甚至顧不得矜持就扭著腰,主動迎合上去。
穆櫻躲開了些, 拍了拍他的屁股。“陛下不回答就算了,怎麼還這麼貪吃?”
姬越的胸膛起伏不定, 上面印著一個又一個詭異的紅痕。這還不算,上頭還有些他自己失控掐上去的痕跡, 看起來一副已然被弄壞了的樣子。
他面上的紅潮幾乎要蔓延至耳根, 呲著牙去咬她的耳朵:“你才貪吃!你故意輕薄我就算了……還……”
穆櫻突然按住他的腰,然後指尖微抬,朝前略一點動:“還甚麼?”
姬越立時閉嘴。
她的掌心在摩挲, 碰觸,將他折磨的快要瘋魔了。
他臉色微微扭曲,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穆櫻看著他這副隱忍剋制的模樣,倒是覺得性感極了。
她用力一按,曖昧一笑:“陛下把方才剩下的話說完,我就不欺負你了。”
“啊……阿櫻……”
“嗯?”
他收起短促的叫聲,委屈抬眸,眼中還閃著淚光:“你喜歡……我這樣嗎?”
“喜歡。”
得到她的肯定,姬越才安心地勾了勾唇。
他小心翼翼蹭過去,蹭到穆櫻懷裡。
他迷戀地親吻她,一路從頭髮吻至眉心、鼻尖,又落在她的唇角,聲音如同呢喃:“阿櫻,我會一直記得的……我……我喜歡你啊……”
“愛你……好愛你……”就這樣直接而熱烈地回答了她。
他仰著臉看她,面色酡紅,目光虔誠,雙腿不自覺地攏在她腰際,羞赧迷醉的模樣美不勝收。
穆櫻突然十指蜷住,漸漸收緊。
姬越猛地尖叫一聲。
“不要,放開……”
穆櫻這回沒為難他,倒是順著他的意思鬆開了。
只是該不放過的地方,也一點沒放過。
她以凌厲而強勢的征服者姿態,極限地闖入他的脆弱地域。
姬越轉瞬便沉至歡愉酣暢,他兩眼發直地扣住她的手臂:“不行……阿櫻……不要了……”
“阿越。”穆櫻俯身低語:“聽話,你要的。”
“我……我……”姬越眼睛都紅了:“你叫我名字,犯……規。”
穆櫻偏要讓他就這樣醉下去,她欺負他一下,就喚一聲他的名字:“阿越,阿越,阿越……”
姬越的腿彎被順勢帶起,落處微懸,他終是受不住,高聲大叫。聲線婉轉、清冽,格外動人。
穆櫻貼上去,將他所有的哽咽都盡數封住。
唇舌的交纏蠻狠又溫柔,詭異地蔓延出鋪天蓋地的曖昧情愫。
姬越的呼吸根本跟不上他自己的心跳,被穆櫻翻攪得七葷八素之後,也顧不得再求饒,只能在這股天旋地轉般的情火交織中交代自己的一切。
結束後,穆櫻給他擦眼淚和嘴角的涎液。
姬越狠狠地剮了她一眼,卻也沒力氣再推開她。
他抿著唇:“你今夜最過分。”
穆櫻邊替他理著頭髮,邊認錯:“嗯。”
還沒等她道歉,姬越又道:“但你今夜也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所以……可以勉強原諒你。”
“嗯。”
“阿櫻……”姬越側過身來,手指輕輕劃到她的臉上,小心翼翼道:“往後,你能不能都叫我的名字?我不想再聽你叫我陛下……好生分。”
穆櫻愣了一會兒,在姬越幾乎要失望地放下手的時候,終於回答了他:“好,我儘量。”
往後也沒有多少見面的機會了,叫名字便叫名字。她也想摒棄那些世俗偏見,同他最後安生一段時間。
“你總是……”姬越要抱怨她的話都準備好了,說到一半卻沒有反應過來,他喉結滾了滾,才眨了眨眼,強撐起身子去盯她的臉:“等等,你答應了?!”
“答應了。”穆櫻露出一個微笑,又拍了拍他的臉頰:“可算得償所願了?”
“那你以後也別自稱奴婢了吧……不論是不是開玩笑,都不允許這樣自稱了……我聽了,難受的很……”姬越一時高興,以為這不過是她幾乎要弄壞自己後給他的補償,便開始得寸進尺要求她:“往後我也不自稱朕,我們正正經經過日子,好不好?”
穆櫻抬眸,同他直勾勾視線撞在了一起。
“過日子?”
“嗯。”說到這個姬越還有些扭捏,他捧起她的手,貼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我以前……想過要同你許下一輩子,但現在……”他低低道:“突然間又覺得,僅僅是一輩子,也有些少了。”
他細細地摩挲著她手上的紋理,聲音有些哽咽:“想要這輩子,下輩子,往後生生世世。可是……”
“可是往後死了,過了奈何橋,是不是命就不由自己做主了?”他認真地看著她,問:“阿櫻,到時候,我還能再遇到你嗎?”
穆櫻眼中有些讓他看不懂的複雜神色:“姬越,你以前不信佛道這些。”
姬越垂下眸子:“嗯。現在突然……就有些想信了。”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求神拜佛,讓他能下輩子,再遇見她。
他湊過來,捧住她的臉吻她,“阿櫻,好喜歡你啊……喜歡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穆櫻的情緒難得的沉悶。
她不想被他看出甚麼,只好攬住他的脖子,再扣住他的腰身回吻了過去。
姬越是第一回愛一個人,而他一旦真正陷入感情後,就又遲鈍,又笨。
他壓根意識不到她處處的逃避,便是意識到了,腦中也會下意識幫她把所有的異常行為都想好了措辭,自己幫她圓了過去。
他甚至覺得她主動的親吻便是她也愛他的象徵。
故而,儘管他已經精疲力盡,還是配合著她又來了一次。
等她幫他打理完,他又殷勤地貼過來。
“阿櫻,該我幫你了……”
他舔了舔唇,伏下身子。
與她所有的事情裡,他最喜愛的,就是這一環節。
只是阿櫻先前一直不肯。
姬越一邊虔誠地伺候她,一邊想著:以前,他怎麼就……沒試探性求求她呢。
她那麼容易心軟,只要他努努力,肯定就同意了。
他也想讓她快樂的……
看到她快樂,這種幸福感遠比他自己被她帶到極致的時候還要滿足。
甚至能讓他幸福到落淚。
纏上愛人的心,看她為自己神魂顛倒……姬越的眼中都要滴出蜜來。
他的愛意和痴迷不加掩藏,全部被穆櫻收入眸中。
看他一邊落淚,一邊本能地纏繞她、親吻她,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
她的力道有些疼,但姬越默不作聲忍了。
“乖乖,收好牙齒。”
她叫他乖乖呢。
姬越又要哭了。
但命令在前,他只能先聽話。
便用柔軟的嘴唇貼住她。
這次結束,他終於安心地沉沉睡去,留下穆櫻一邊處理後事,一邊反思。
*
幾日後,北境戰報傳到京城。
彼時,姬越已經幾日未眠,趴伏在桌案上睡著之後,被穆櫻喚醒。
她讓他回床上去睡,姬越卻抱住她的腰耍賴。
他嘴上說著要清醒清醒,卻動手去戳她的腰窩:“阿櫻,我送你的荷包,怎麼不見你戴?”純是為了趁著她心軟,要她表現的也在意他的樣子。
穆櫻垂下眸子,縱容了過去:“戴久了就舊了,我用了些日子便收起來了。”
“那並蒂蓮我繡了好久……”姬越嘟嘴,搖她的手:“你不戴,怎麼彰顯我的心意?”
穆櫻先前是仔細看過那荷包的,上面的並蒂蓮確實繡得歪歪扭扭,花瓣的顏色、針腳都七零八落的,比她的手藝還差。
看起來,確實不像來自繡娘。
這點他倒是沒說謊。
皇帝親自給情人繡荷包,這在歷史中,也是聞所未聞了。
想起來,穆櫻心便軟了些。
“阿越有心了。”她勾了勾唇,敷衍他:“回去就繼續戴著。”
姬越眼睛一亮:“這還差不多。”
他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等你用壞了,我再繡別的給你。只是……到時候不是珍珠絲的了,但我會再尋更好的布料,肯定不會不如珍珠絲的。花樣的話……並蒂蓮太簡單,到時候我學些難的,但是寓意好的。我多做幾個,這樣你就能換著戴了……”
穆櫻笑了笑:“好。”她頓了頓,突然道:“剛好,我也有東西給你。”
姬越睡意清醒了大半。他站起來,高興道:“是甚麼?!”
穆櫻還沒答話,門外便傳來呂海平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前線八百里加急!”
姬越眉頭一皺,擔心是戰場有甚麼變故。
這兩日情報不少,他一封書信都不敢漏看。
呂海平俯身遞過奏報,他便鬆開穆櫻的腰,匆忙接過。
穆櫻跟著起身,然後就退後一步,垂手立在旁側。她神色平靜,視線卻不自覺落到他的臉上。
戰事開打之後,他變得越來越有責任感,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交給了家國。
他不再旁敲側擊利用她,不再像從前那般過分耽溺於纏著她。
他已經可以一個人掌握好整個大邑的一切。
這是一個好皇帝應該做的事情,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已經不再需要她。
朝堂上的大臣已經換過一輪水,除了穆櫻提前安排好的人,舊臣幾乎一人不剩。
徐千易數罪併罰,早就徹底抄斬。這回本就被抄家所禍、已然落寞的徐家算是徹底隕落,再也翻不出天了。
宮中防衛方面,穆櫻也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的人手撤了,聯絡金龍衛把人頭頂上。
除了姬燁那頭出了些意外……
本以為他的潛逃已是強弩之末。
畢竟背後的靠山已丟,錢財是第一要務,沒了錢,他不過是獨木難支。
可……前兩日李喬竟查出他窮途之下,竟然去勾結境外的勢力,西邊的聿厥與南邊的紇弋,都與他有染。
他還聯合他們對大邑的西邊和南邊進攻,意圖攻下邊城之後,同聿厥和紇弋王平分大邑。
這便已經不是簡單的內鬥……還涉及到外患了。
但,穆櫻想著,如今的姬越,早就與從前不同。
他應該已經可以處理好了。
一切就快塵埃落定了……
姬越看著奏報,沒多時,眉眼便漸漸舒展開來,最後竟笑出了聲。
“阿櫻!”他把奏報放心,一把拉住她的手,給她分享喜悅:“你還記得半月前宋孟陽造出的新式火藥車嗎?!李喬用了,說特別好用!不費一兵一卒,便燒了叛軍幾座糧倉。姬燁錢再多,也經不起這般燒的!更何況……他的錢物來源本來都在那邵縣令——也就是邵顰兒的那個爹那裡。現在那邵縣令已經被你救走,他的財力已經斷了。雖然靠著聿厥與紇弋的援助勉強維持著,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再也支撐不下去了。而且這火藥車,聿厥與紇弋從未見過,兩邊戰場都讓他們吃了不少敗仗了。”
“宋孟陽終於做到了。”穆櫻的唇角也微微彎起:“口頭的赦罪令雖然早早已經下發下去,但宋孟陽肯定更希望以這種明明白白的方式給自己洗清冤屈。”
姬越點頭,認真道:“宋孟陽這一戰成名,往後容易眾矢之的。姬燁不可能沒有派人盯著他,也肯定會安排人手盯著火藥配方。我打算等戰事平穩之後,便送他去個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休養生息。”
穆櫻驚訝於他的體貼:“陛下思慮周全。”
姬越挑眉看她:“說甚麼?”
穆櫻嘆了口氣,笑道:“阿越思慮周全。”
“這還差不多。”
*
沒幾日,宋孟陽上奏說要前往前線。
姬越蹙著眉召見了他:“戰場刀劍不長眼,愛卿留在京中作為後備,於大邑更有利,朕也能更好地保護你。”
宋孟陽這些日子在發明上大成功,一是滿足了自己多年心願,二是也洗清自己的名聲,可謂是意氣風發。他躬身行禮,對姬越越發恭敬。“陛下,臣前幾日收到情報,說姬燁那邊也找到了很厲害的匠手,仿製了臣的火藥車,如今那邊想借此反打,臣不放心,想去看看。”
姬越不同意:“讓他們前線捕獲一輛,把圖紙畫下來,到時候你再研究。”
宋孟陽卻道:“這東西,還是要臣見到實物才安心,前線士兵隨手畫的圖紙並不能看出其中機巧,恐他們暗中作梗,傷我大邑兵力。”
姬越沉吟了片刻,依舊不怎麼支援:“出發前線路途遙遠,恐會有危機埋伏。”
宋孟陽堅持:“臣不懼埋伏。”
姬越嘆了口氣:“朕派人送你。”
“謝陛下成全。”
宋孟陽走後,姬越便徑自去見穆櫻。
如今他也沒甚麼避諱,大大方方就進了她的院子。
穆櫻正好還未歇息,芙音前來叫門,她便應了,結果恰接進來了他。
見到穆櫻臉上驚訝的表情,姬越挑了挑眉:“怎麼?不歡迎我?”
芙音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劃過,然後捂嘴笑了笑,很有眼力見地跑走了。
姬越有些滿意:“這姑娘聽說是司徒寇海的人?”他笑了下:“比司徒寇海懂事。”
連這個時候都不忘擠兌司徒寇海,穆櫻便當他是真把從前的事情看過去了。
她把他拉進來:“怎麼這麼晚還來?”
姬越神神秘秘把食指湊到唇邊,然後道:“我來捉姦。”
穆櫻失笑,敞開內屋給他看:“那阿越瞧瞧,我這裡有沒有其餘神秘男子?”
姬越拉住她的手,轉身走進來。“神秘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同你那個屬下鄧曜總是特別親近,他還對你有意思,時時刻刻想著要挖我的牆角。”
穆櫻點了點他的眉心:“少胡言亂語。”
姬越“哼”了一聲,不僅沒有怪她冒犯,反而還捉住了她的手指。
“今夜來,是要阿櫻替我解惑。”
穆櫻挑眉:“嗯?”
“宋孟陽明日要離京去往前線,我覺得不安全,但他執意要去。”
穆櫻一下便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但宋孟陽想必也有自己的堅持,好不容易洗清罵名,正有幹勁,聽說姬燁那邊仿製他的作品,自然是會動怒的。雖然他人在工部,與北境相隔千里,也會有自己的‘文人相輕’。”
“你的意思是,我還是要支援他?”
穆櫻想了想,“阿越約莫是動了用金龍衛保護他的念頭?”她搖了搖頭;“金龍衛還是留在宮中護著你。”
“那……”姬越皺眉,他想不出來還有誰能護送宋孟陽了。
穆櫻嘆了口氣,不忍他為難。
既然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她也懶得同他虛與委蛇。
“我去吧。”
正好……她也需要一個離開的契機。
“不行!”姬越幾乎是下意識否認了她的決定。
穆櫻眨了眨眼:“為何不行?”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穆櫻笑了笑:“我的陛下,受傷了自有軍醫在。況且我當然會照顧好自己,以前也不是沒去過,不至於傻乎乎自己去尋死……”
“不行 ,反正不行。”姬越前所未有的堅持,一張臉都是白的:“我不同意你去……你去了,我都要提心吊膽,睡不好覺。”
“自古若是戰士們從軍時,家屬們個個都像陛下這樣,那何談保家衛國?”穆櫻拉住他的手,用手指戳了戳他彆扭著的臉:“阿越,以前你不這樣。”
他以前不這樣……
聽到這句話,姬越心口又酸又悶。
他以前不懂這些,也不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他垂下眸子:“你便當我小氣吧。反正我不許你去。”
“真不許?”穆櫻颳了刮他的睫毛,試探他:“陛下究竟是怕我出事,還是怕我離開了不回來?”
姬越抖了抖身體,強裝鎮定:“自然是怕你出事的。”
穆櫻盯著他看了許久,良久後,終於笑了一下:“那好吧。陛下要是信得過我,可以讓我手中人手護送。”
“你不去了?”
穆櫻嘆了口氣:“不去了。”
姬越忙點頭:“那好。”
最後宋孟陽還是暗中前往了前線,由穆櫻的人手護送,一路上誰都沒有驚動。
一月之後,大邑的火藥車再次升級換代,將姬燁打的丟盔棄甲,只得冒死闖入了渝城。
渝城是座災後重修的城,人員並不密佈,但倒是算易守難攻。
李喬顧念著百姓,不敢妄動,便同姬燁僵持在這裡。
只是渝城資源貧乏,姬燁幾乎已是甕中之鼈,所以她也不算著急。
戰勝在即,料想他也翻不出甚麼花來,姬越也十分欣喜,擬下了許多封賞,靜待李喬和宋孟陽等人的歸來。
穆櫻本也以為事情都已塵埃落定,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誰料半月後,她在收拾離開的細軟的時候,忽聽院中一陣喧譁。
她推門出去,鄧曜就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
他的手裡攥著幾件染血的袍子。
穆櫻覺得自己隱約見過那幾件袍子。
鄧曜俯身行禮,聲音低啞:“姑娘,宋孟陽那邊出事了。”
穆櫻心頭一沉。
鄧曜將事情原委道來:宋孟陽思念家人,偷偷用飛鴿傳書想與妻小聯絡,不料 鴿子被姬燁的人截獲。
沒多久,便被姬燁的人手找到了他妻兒的暫居地。
穆櫻只知道當時宋孟陽要去前線,卻不知道他到底何時竟把自己的家人也帶到了那附近去。
他們派去保護宋孟陽的人手雖及時護住了宋孟陽,卻沒能來得及護住不遠處他的家人。
姬燁順著線索找到了他們,以此要挾宋孟陽交出火藥車圖紙。
宋孟陽抵死不從。
於是,宋家上下十三口,除一個偷偷藏在井中的小女兒外,盡數被殺。
穆櫻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她想起月前,宋孟陽臨行的時候,她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暴露家人住處,也不要急於同他們聯絡,等安定下來,自會安排他們團聚。
他答應的好好的!
可眼看著安定在即,他竟是終究是沒忍住。
明明就差一點了……
牢獄十幾年,讓他一朝沉冤,飛上高處,偏偏沒忍住這一時的激動和自負。
穆櫻有些後悔直接將他撈了出來,又帶到了姬越面前。
若非如此,他不至於……眼睜睜將自己的弱點暴露給姬燁。
接連的勝仗矇蔽了他的頭腦,忘了還有陰暗躲在角落,像毒蛇一般的姬燁在虎視眈眈。
但其實也很難怪宋孟陽,她同姬燁打過交道不下百次……
他實在太狡詐了。
這假裝兵敗逃入渝城,很難說不是他的一步棋。
只是沒想到,他大費周章、代價慘重地連敗,為的竟然是誅殺宋孟陽。
火藥車給人的壓力還是太大了。
不管是聿厥與紇弋那邊施壓,還是他自己純恨宋孟陽,他只知道,宋孟陽一出事,大邑這邊的戰力就要大幅下降。
而誰都知道,宋孟陽最在意他的妻兒,也最在意自己的名聲了。
否則,也他不會在獄中堅持十多年,硬是揹著賣國的鍋,也不肯轉投姬燁。
可姬燁就偏偏利用了他這點人性的弱點,把他騙出了京城,又等他把他的家屬接來,最後一網打盡。
穆櫻知道,如此一來,宋孟陽便廢了。
家人慘死,他恐怕再也無心工部器具改造和兵庫研發了。
工部要損失一員大將。
穆櫻閉了閉眼,喉間湧上一股澀意。
是她沒派人多提點一句。
若是她多說一句,也不至於……把李秋雲害死。
那是個頂好的姑娘。性情開朗大方,不止一次開導她,要她向前看,不要被舊事桎梏。
結果最後,她自己永遠留在了過去。
穆櫻忍住沒哭。
“那個小女孩呢?”她問鄧曜。
“被屬下帶回來了。”鄧曜側身,讓出身後一個瘦小的身影。
女孩約莫六七歲,穿著一身簡單的粗布衣裳,渾身沾滿了泥水和血跡,身上蓋了一件和身形不相仿的大人衣衫,臉上還帶著乾涸的淚痕。
見了穆櫻,也不上前,只是怯生生地縮在陰影裡。她的身體還在不停發抖,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穆櫻,像是在辨認甚麼。
李秋雲在京城的時候,穆櫻是時常去拜訪的。
但她沒見過她的女兒。
李秋雲是個健談的、十分有思想的女性,也是穆櫻十分尊重的人。
宋孟陽在獄十年,她幾乎受盡人情冷暖,卻仍舊保持一顆向陽的心,這是十分難得的。
可自上回她離宮,兩人依依惜別之後,彼此便沒再見過。
穆櫻根本想不到,那竟是她們最後一面。
小姑娘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她看。
穆櫻主動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女孩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你叫甚麼名字?”穆櫻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女孩張了張嘴,發出了幾聲啞音,才勉強說出:“宋……宋如意。”
穆櫻微微笑了笑 :“如意是個好名字呢。”她伸出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以後就萬事如意了。”
女孩依舊這樣盯著她的眼睛看。
“是害怕嗎?”穆櫻問她。
宋如意沉默著。
“不用怕,沒事了,你安全了。”
小姑娘還是不動。
穆櫻也不催,靜靜地等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姑娘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自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怕的……但我要活著,我要給我母親祖母報仇……”她說著說著,便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穆櫻輕輕攬住她:“好姑娘,你是個勇敢的孩子。”
宋如意揪住穆櫻的袖子,“母親把我藏在井裡,她讓我不能出聲。我一直沒出聲……我等著她來找我,可是她一直沒來……一直沒來。”
為母則剛,她把殺手引開,把生的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女兒。
穆櫻抿住唇,不讓自己落淚,然後拍了拍她:“沒事了……都過去了。那些壞人,都會得到應有的代價的。我答應你,一定帶你看他們遭到報應那一天。”
“嗯。”女孩點了點頭,對她有著莫名的信任:“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穆櫻看著女孩孺慕的樣子,問:“你知道我是誰?”
女孩遲疑了一下,點頭:“知道的,我見過你。”
穆櫻卻沒有見過她的印象。
“先前我同祖母在天恩山附近祈福,那時土匪搶了我們的車架,是你出現,救了我們。”
穆櫻想了想:“你們是當時受困的難民?”
那還是四年前,她帶著人去同鄧曜他們那邊的山頭說和,對面山上的匪寇得知訊息,當場扣押了不少路過的無辜百姓,以此威逼鄧曜,不允許他們同意招安。
天恩山附近的山頭匪寇為患,算的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實力最高的一山要被朝廷招安,這豈不是就要他們其餘山頭去送死。
山匪不認,才鬧起事來。
“你那時才幾歲啊?”穆櫻搖了搖頭,“這也能記得?”
女孩點頭,一張小臉上是早熟的恭敬:“後來,我在母親院中也偷偷瞧見過你……你同母親相識,母親感謝你,說你是好人。”
穆櫻笑了笑,原來是先前拜訪宋家的時候,小姑娘就偷眼見過她,怪不得面對她的時候,打量她一會子就鬆懈了一口氣。
她聲音放輕了些:“那往後,你留在京中,好不好?”
女孩愣愣地看著她,有些遲疑。“我還有爹爹……”
“你想保護你爹爹嗎?”穆櫻溫聲道:“你爹爹也被壞人這樣欺負,你想報仇的對吧?”
宋孟陽滿門幾乎被滅,他死活不肯放棄逝去的家眷就這樣歸京,現在還在北境對著屍首消沉。
若是穆櫻不管,這對父女又將何去何從?
她嘆了口氣:“壞人對你們家出手,便是畏懼了你爹爹。你爹爹是大英雄,你母親也是。宋家是為國捐軀,這是滿門的榮光,你是他們遺留的風骨,務必要做到堅強。”
女孩忽然眼眶一紅,撲進她懷裡,一邊哭一邊喊:“我會的!我一定不讓母親丟人!”
穆櫻幫她擦眼淚:“若你真的想要強大起來,想保護你爹爹,留在京中更安全些,這裡也可以好好培養你。”
宋如意先是有些呆愣,隨後顫著聲音道:“可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麼了?”穆櫻笑了笑,颳了刮她的鼻子:“我也是女孩子。”
宋如意捏緊她的衣袖,眼睛終於亮了亮。
*
宋家出了事,宋孟陽如今沒死也和死了差不多,陷入自責和頹喪中,再也沒往營中去過。
這正是姬燁想要的。
而果然,趁著宋孟陽才剛退回後方,姬燁便設計跑出了渝城,捲土重來。
他心思狹隘,恨宋孟陽不肯投誠,也恨宋孟陽的火藥車讓他四面動軍、大肆侵襲的計劃寸步難行,便乾脆毀了他的一家。
姬越收到線報時,猶如被潑了盆冷水。
他再度埋入公文中,這次臉色更為冷肅沉寂,一時再度回到了幾個月前的狀態,忙起來的時候連用膳都放棄了,也不許任何人打擾。
穆櫻抱著宋如意走進御書房時,他正對著桌案上的密報發呆,思索對策。
聽見腳步聲,他猛然抬起頭,正要下意識責罵的時候,發現是她,這才收斂了戾氣。
目光卻落在了她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微一縮。
“阿櫻……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