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陛下除佞臣 “朕今日心情好,眾愛卿可……
徐千易入獄的訊息終於傳到了姬燁耳中。
他剛處理完同王妃和離的事情, 得知祭典已然散場,只能轉頭回到大理寺。
結果便聽說了這事,忙陰沉著臉色詢問下屬原因。
下屬支支吾吾, 說皇帝寢宮如今嚴如銅牆鐵壁, 半點訊息也打探不出來 ,派出去的人全部杳無音信。故而他們打探半晌, 也不過是從掃灑的小內侍口中得到一個“御前失儀”的訊息。
可怎麼可能呢?徐千易, 御前失儀?!
但此事據說是所有百官當場撞見的, 辯無可辯。加上皇帝當時在祭壇上當著天地的面,念出了徐千易一系列罪證, 得了許多朝臣支援,此番要將他撈出來, 也幾乎已經是不可能。
姬燁咬著牙。
就因為他沒來得及趕去祭典,難道就要這樣莫名其妙再折一個人手嗎?
算計一次, 折一次人,如今他身邊已經無人可用了。
徐千易……若非必要, 他根本不能捨棄。
可轉而又想到徐千易曾說過要在祭典上鬧事的事情……莫非,正是因為這件事?!
可……可他那個老狐貍慣會做表面功夫,怎麼竟能被姬越抓到把柄?
姬越能有這樣聰明?
不可能啊。
況且, 他浸淫官場這麼多年,即便有甚麼罪證, 應該也不太會留下把柄吧。
若只是利用天災說事,輔之諫言, 只要沒正面忤逆皇帝、謀反, 便是還有轉機。
興許只是姬越小題大做了——畢竟他慣會發瘋的。
不過……想是這麼想,還是要顧好後顧之憂的。
“去徐千易府上,能毀的都毀了。”他抿了抿唇:“徐家是無人了, 本王本捨不得斬草除根,但事到如今……也是沒辦法。”
隨後,他立刻看向下屬:“皇帝拿了人是不假,但徐千易到底是朝廷命官,非他一人之言可蓋棺定論。”堂堂同平章事,犯罪再嚴重,他姬越一個人說了也不算。
即便那專管刑獄的司徒寇海是他的人又如何?大理寺只要沒同意,他就砍不了徐千易的頭。
“備轎。本王要進宮。”
*
“姬燁要來?”
姬越枕在穆櫻頭上,正央著她給自己梳頭。
穆櫻有些心不在焉,便只用手指一下一下幫他順著,可就這樣,反而把他好歹算柔順的頭髮給弄的有些凌亂。
姬越也不生氣,任由她折騰自己的頭髮,抬眼看向呂海平:“他真要來替徐千易求公道啊?”他蹭了蹭穆櫻的膝蓋:“阿櫻,我怎麼覺得,姬燁越來越不聰明瞭。”
穆櫻低笑了一聲:“宮中沒有訊息傳出去,他還不知道徐千易到底是因何罪行被拿下的。估摸著‘御前失儀’幾個字就夠他遐想的了。”
“會想救人也是合理的。”穆櫻道:“他本就吃著他丈母孃家的老本,養兵、鑄造兵器都要不少錢財,如今王妃和離,他沒了金窩窩,徐千易已是他最後一層仰仗。若是徐千易也倒了,他便算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他此舉,也不過是唇亡齒寒。”
“那為何王妃趙氏突然要和離了?”
趙家是世家,一貫財大氣粗,對姬燁也一向很好,趙氏嫁過來的時候,箱籠千架,珠玉萬箱,妝奩豐厚到奢華,而姬燁母妃早逝,背後根基幾乎斷了。也就是為了這個,儘管知道趙氏脾氣不好,姬燁也一向能避則避,從不正面同她發生衝突。
可現在……是趙氏主動要和離,還請了宗正,勢必要同他斷絕關係。
姬越很疑惑她的轉變。因為他印象中,兩人的感情還是相當好的。
穆櫻聽完他的疑惑,笑道:“是甚麼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他們二人感情好?”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我不懂,你說嘛。”
“姬燁妾室生了三個女兒,王妃無所出。光這一點,就不可能是感情好。”
姬越“啊”了一聲。
“原來生了女兒感情便不好麼……”他不明白,女兒多好呀,長得像阿櫻的話,他心都要化了。
可惜……他們不會有。
穆櫻擰他的鼻子:“重點在這裡嗎?”
姬越彎了彎眼睛:“我知道啦。是趙氏吃醋了,姬燁光和妾室生孩子,卻不和她生……”
“也不是。”穆櫻道:“趙氏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又“啊”了一聲:“那她好可憐。”
穆櫻看了他一眼。
姬越“嗯?”了一聲:“怎麼啦?”
這男人,真是傻的可愛。
還好沒被別的女人騙走。
“你覺得她為何突然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當然不知道。
穆櫻搖了搖頭:“若說早先她還對姬燁抱有期待,但從那時起,她應該就算是醒悟了。否則,這些年如何能在王府中還安然無恙,且執掌大權?妾室生不出一個兒子,她才能牢牢拿捏住姬燁。”
“那既然都這樣了,她也把王府控制住了,為何現在突然要和離?”
“你覺得呢?”穆櫻瞥他一眼,將他從膝蓋上推起來,“枕麻了。”
“不嘛……再讓我歇一會兒……”姬越還想撒嬌,被她一瞪,老實了。
他正襟危坐了一會兒,又蹭過去:“阿櫻……生不生孩子不重要的,我也絕不會有別人,你不能同我置氣這些。”
穆櫻先是愣了下,隨後涼涼道:“陛下放心,你又沒甚麼名分,不會有和離的風險的。”
姬越埋頭過去,要咬她的手。
被穆櫻避開。
“她和離,純粹是她會審時度勢。”穆櫻扯住他的衣襟,將人拉起來:“不過……我確實找過她一次。”
姬越後知後覺:“所以……外面傳的姬燁那個外室養的孩子……也是假的啊?”
穆櫻點頭。“我把姬燁安排要陷害我的人帶到了趙氏面前,她見了那婦人和孩子便動了念頭 ,開口以保他們母子平安為由,把人收買了。”
“她故意的?!”姬越驚呼一聲:“是她故意要利用那個女人和孩子和離?!”
“嗯,孩子和姬燁有幾分像。”
“為甚麼?”
他哪來那麼多為甚麼。
穆櫻嘆了口氣:“因為孩子是按照你我的模樣找的。”準確地說,應該是按照那個野男人和她的模樣找的。
不過,這話說出去,恐怕要把姬越氣死,她就不說了。
“這竟是本來要用於陷害你的那個孩子?!”姬越醒悟過來,驚呼:“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她們,原來是被你帶走了。”
穆櫻淡淡笑了笑:“金龍衛素質有待提高。”
“是你太厲害了。”他先前還誤以為孩子真是她的……找不到孩子,怕出事,還一度擔憂了一陣。
姬越抱住她:“阿櫻,好喜歡你啊……好喜歡……”
穆櫻勾了勾唇角,把他推開。“時候差不多了,姬燁也快到了,陛下去準備下一場仗吧。”
姬越蹙眉:“你不陪著我嗎?”
“陛下單人應對徐千易也遊刃有餘,不見得怕姬燁吧 ?”穆櫻眉眼疏淡,語氣不容置喙。
“可……”他還是想要她陪著的。
穆櫻抬眼淡淡一瞥,姬越只能妥協。“好吧……那……那你等我回來。”
*
姬燁遞了帖子進宮,姬越也沒拒絕。
姬燁本以為是姬越想妥協和解,卻沒想到姬越冷著臉,在偏殿見了他。
而同時,殿內還有諸多大臣,幾乎同上朝一般齊聚一堂,只是不如上朝那般正式罷了。
他攥緊雙拳,臉色變了變。“陛下。”
“皇兄不必行禮。”姬越微微抬頜:“此番前來,可是為罪臣徐千易?”
他太開門見山了,姬燁連寒暄的工夫都沒有。
只能蹙了蹙眉:“陛下,徐大人之事,是否有誤會?”
“你覺得會有甚麼誤會?”
“臣……當日家中有事,不在祭典,未知全情……”
姬越點頭,聲線清冷低沉,語速平緩:“你的事,朕聽說了。因為一個外室的孩子,趙氏同你和離了。實在可惜,皇兄請節哀。”
姬燁咬了咬牙。
姬越好歹也是一個皇帝,究竟如何雲淡風輕當著朝臣的面談論這種家長裡短的?!
四周大臣本也有不知情的,如今一朝聽了這般離譜荒唐的缺席祭典的理由,有的沒忍住,偷偷笑出了聲。
被姬越一個眼神看過去:“你們笑甚麼?家中豢養外室的仔細想想,自己將來是不是也會有這一天吧。”
大臣們這才噤了聲。
姬越笑著看向姬燁:“皇兄不用不好意思,朕幫你說他們了。”
姬燁忍著被姬越陰陽怪氣的氣,再次開口:“既如此,徐大人究竟犯了何事?按照大邑律法,如有重大罪過或是罪情不明的,是要兩司會審的。”
意思是不允許司徒寇海動用私刑,屈打成招。他務必也是需要參與進來的。
姬越笑了下:“這你放心,自然是罪情分明的。”
“不過,你竟然來了,自然也代表大理寺在場,巧了,朕把司徒寇海也叫來了。恰好,眾臣們也都在,擇日不如撞日,若要會審,豈不是在今日最好?”
他沒等姬燁反應,便拍了拍手:“來人,帶徐千易。”
呂海平朝外高喊:“帶徐千易……”
姬燁根本沒想到姬越會猝不及防要在這裡審案子,一時還沒做好準備,就被人賜了座。
他脊背繃得筆直,身子微微發僵。腦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手指都在發顫。
司徒寇海在他邊上落座,見狀朝他“微微”一笑。“王爺,好久不見。”
有了姬越前面的嘲諷,姬燁現在聽這種正常的話,都覺得像是在被人諷刺。
他沉了臉,沒有搭理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便也轉過臉,並沒有要熱臉貼冷屁股的意思。
徐千易被人帶了上來。
本來一向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谷底,連頭髮都白了不少。
禁衛將他按著跪倒,他仰起臉,一臉不甘。“陛下,臣不服!”
姬越臉上是十分體貼關懷的表情:“哦?請問徐卿哪裡不服呢?”
徐千易對上姬燁的視線。
隨後,他咬牙道:“臣……”
壯士斷腕,壁虎斷尾,誰都懂。
但姬燁既然會來,也就是說明,他已經把後顧之憂處理完畢。
徐千易只能賭一把。
“臣無罪……”他抬眸,看向四周:“祭典上陛下之言,均無實證,實乃……實乃對臣的汙衊!”
姬越抬眸,淡淡看向徐千易:“朕早猜到,你會死不悔改。”
他輕啟薄唇:“你是不是覺得,將府中罪銀清除乾淨,便萬事無憂了?”
徐千易當堂不認:“甚麼罪銀,臣本就不清楚,臣家中乾乾淨淨,臣一貫也兩袖清風。”
“徐千易,你忘了,朕是有人證的。”姬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幾個人證,都由金龍衛保護,不論是你……還是其餘誰……”他的表情意味深長。
“臨時去殺已經來不及了。”
姬越把幾個證人叫了上來。
幾人衣衫均是平民模樣,面色拘謹,手中各自捧著罪銀證據,恭恭敬敬在堂前跪下。
姬燁眸色微冷。他不知道徐千易還有把柄在姬越手上。
難道……是金鱗的事情敗露了?
賬本……果然還是賬本吧?
難道穆櫻手裡真的拿到了賬本?!
肯定是邵顰兒那個賤人!
他當時就不該相信她能為自己做事的。
見了活人,徐千易臉色微微發白,知道沒賭對,便只能用求助的眼光再看向姬燁。
可姬燁沉了沉眸子,並不說話。
徐千易便知道,現在姬燁肯定是不肯出手了。
他紅著眼,卻依舊死咬著不肯認罪。“臣不知道甚麼人證,若是陛下有心要臣有罪,街頭隨便請幾個人來誣陷臣,臣當然是百口莫辯。”
“街頭隨便?”
姬越並不發作,反而淡淡看向他:“那你要如何才能認罪呢?”
“臣無罪,怎麼認?”徐千易仰脖道:“朝中同僚皆知臣為人,臣自來便清廉自守、潔身自好。這等賤民要將髒水潑臣身上,臣不認!”
幾個百姓身子發抖,卻忍不住辯駁:“這錢分明就是徐大人給結的修築花園的尾款,草民們老老實實掙的銀子,怎的就是髒水了?”
徐千易不搭理他們,轉頭只當不認識。
他這樣耍賴,對峙便進入死局了。
姬燁眉眼動了動,知道姬越也許是沒了辦法。
他剛要開口說話,卻見姬越只是靜靜看著,面上無半分波瀾。
姬燁心中一個咯噔。
他怎麼覺得……不太對勁?
一時及時住口。
果然,姬越開口了:“徐大人認為,朝中無人會彈劾你?”他目光冷冽如霜:“很不巧,朕這裡,剛收到對你的舉報信。”
就在這時,禮部的劉郎中站了出來,直指徐千易罪名。“陛下何須念信,舉報人本人在此,可同徐大人當場對峙。”
他手中罪證列了一摞,將徐千易打了個措手不及。
姬越皺了皺眉。“劉寬……回去!”他本來沒打算讓他出來的。
這是阿櫻出於信任交託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保住他的。
所以才用了舉報信的形式。
可……也許是劉郎中恨意太重,他還是不顧姬越的阻撓站了出來。
手中的證據是他在禮部臥薪嚐膽,搜尋了多年的。
他不過是個郎中,應穆櫻之邀在禮部躲藏,掩蓋身份,謹言慎行。這幾年的調查,讓他終於查得鐵證,且證據能直接要了徐千易的命。
堂堂同平章事,沒成想在步步高昇之前其實並非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物。
他也有青澀的時期,也曾在禮部留下了許多齷齪事的證據,本以為他自己對禮部已經無孔不入,禮部也已經無從查證,也無傷大雅。
而自從季潤書剛入職禮部之後,徐千易為防東窗事發,也已經把所有能想起來的證據都銷燬了乾淨,本以為早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再後來季潤書一升遷,他便再無膽顫。
卻沒想到,劉寬這樣一個不顯眼的,草根一樣的人物,早就把他的醜事都蒐集了個乾淨,如今都能抖落出來。
貪贓枉法、侵吞賑災銀糧、瀆職誤國、潛結黨羽、私養死士、意圖謀反……
樁樁件件,辯無可辯。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徐千易徹底臉色慘白。
面對姬越沉穩的臉色,他嘴唇哆嗦著,只剩下困獸般的掙扎。
可這是在朝堂之上,他被禁衛牢牢架住,又逃脫不得,再掙扎也是無用。
他只能咬著牙望了一眼立在後頭,長相和氣度都平平無奇的劉寬。“我分明都不認得你,你為何要害我?”
劉寬抬眸,一雙眼卻亮的驚人:“徐千易,你為官數十年,可曾想過被你迫害的百姓不計其數?有一年曆城水患,你奉命築堤,若是不中飽私囊,及時動手修築 ,那下游村群便不會淹沒。可你沒有……”
劉寬冷笑了一下:“我村中三百口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流離失所不計其數。最後大家無法,跑到山中落地成寇。那時我便想著,一定要尋到機會 ,讓你自食惡果,讓你人頭落地,來祭奠村中死去的亡靈。”
“如今你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劉寬這張臉實在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也根本分辨不出來。
所以縱使在禮部這些年,徐千易來禮部銷燬過往證據、對當年貪贓同黨滅口的時候,不遠不近曾撞見過他幾次,也從未把他放在心上。
更遑論他做了同平章事之後,幾乎再也沒去過禮部……偏偏劉寬連他曾經勾結過哪些官員都查了清楚。
徐千易大勢已去……已無翻天之日。
等徐千易被拖走之後,朝堂之上,氣氛肅殺如冰。
姬越坐於龍椅之上,漫不經心地垂眸看著殿上之人。
“朕今日心情好,眾愛卿可還有互相檢舉的?擇日不如撞日,便一起吧?”
百官抬眸便能見帝王之姿:眉峰微斂,眸色冷清,薄唇卻淺淺勾起。
瞧著……心情確實是不錯的。
那雙眼掃過階下那些還沒被揭發出來的瑟瑟發抖的姬燁同黨,輕慢又不屑,“朕才知道,這朝堂之上,大家都這麼喜歡結黨營私。既然這麼喜歡干涉朕的皇位,不若朕下來,你們上來各自坐坐?”
殿中鴉雀無聲。
姬越有了些不耐煩:“無人檢舉嗎?若不然,朕自己拿著名單來唸你們的罪名?”他朝邊上招了招手。
司徒寇海過來:“何須勞煩陛下動手?小臣恰好識字,不若就讓小臣來唸。”
姬越看了他一眼:“也行吧。”
司徒寇海把名單展開。
殿下被點到的人臉色一片慘白,嘩啦啦跪了一地。
姬燁已經想走了。
如今這局面,已經不是他可以把控的了。
“都突然跪著做甚麼?”姬越挑了挑眉,笑了。
他的語氣裡似乎還帶了些天真的困惑:“都還沒說你們的罪名呢。”
一時朝堂之上混亂嘲哳,狗咬狗也大有人在。
李喬被吵的耳朵要起繭子了,她拔劍出鞘 ,“噌”地一聲,隨後朝後亮了亮劍光。
死一般的寂靜過去之後,便是一聲聲的認罪討饒。
“臣知罪,願戴罪立功。”
“臣都招了……臣有趙大人謀反的證據!”
“你血口噴人!臣要揭發!是孔大人貪贓枉法在先!”
“好了,一個個都慢慢說,朕今日啊,有的是時間。”姬越語氣和善,卻聲如寒玉。
“陛下……”姬燁終於出聲:“此事何須勞煩陛下?”
他突然道:“臣一定代陛下徹查清楚,朝中任何一個膽敢欺君罔上的,臣都不允許他再見明日的太陽。”
姬越挑了挑眉,裝傻道:“啊?那皇兄豈不是很辛苦。到明日也沒幾個時辰了……”他一指臺下:“這兒卻又這麼多人呢。”
姬燁咬牙:“不辛苦!”
“那好吧。”姬越朝他眨眨眼:“那此事便交給皇兄了。罪臣幾何,朕心中可都有數……皇兄可不要讓朕失望呀。”
姬燁身軀一僵,屈身道:“陛下放心。”
現如今,若不棄卒保帥,明哲保身,及時撇清關係,他便要將自己也摺進去了。
韜光養晦,為時未晚,忍氣吞聲只不過為了靜待時機。姬燁這般安慰自己。
他往下一看,臺下俱是他精心培養多年的心腹。
如此一遭,算是徹底被姬越端了個乾淨了。
而他……卻要做將他們斬盡殺絕之人。
姬燁閉了眼,恨意席捲全身,卻分毫不敢暴露。
是何時開始……眼前這位帝王已今非昔比,手段心智皆遠勝從前。
丟棄了裝瘋賣傻的鎧甲的姬越從容不迫、手段狠厲、一針見血,竟逐漸成長為他已經不能輕易撼動的存在。
這個皇宮,已經留不得了。
雖根本未到他準備好的謀反時機,如今也哪哪都不對勁。
但他必須走了。
回府之後,他立刻冷聲吩咐下人:“讓他們立刻收拾細軟,一個時辰後,我們出發,往北邊去。”
*
這次議事費了許多工夫,姬越回到寢宮便累壞了。
等了許久都沒等到穆櫻過來,他一下無所事事,便坐到案前,給她作畫。
穆櫻端著菊花決明子的茶過來的時候,便見他伏在案上,睡著了。
那雙明亮的桃花眼闔上了,睫毛便顯得分明濃密,伴隨著呼吸,便像小扇子一般一掀一掀的,勾人的很。
眼下有片微微的青灰——這幾日他太忙了,幾乎沒怎麼睡過覺,如今倒是安睡的坦然。
今日天氣沒那般熱,反而有些涼爽。
姬越大開著窗戶,穆櫻便給他蓋上了外袍。
垂眸卻見他手中緊握的墨筆微微歪了些,黑色的墨凝固成一團,沾在了畫中人的衣襟處,像是肆流的血跡。
她抿了抿唇,看向畫中那尚未勾上的人臉,頓時覺得有些不吉利,便將筆從他手中拆下。
不妨他蹙了蹙眉,醒了過來。
“阿櫻。”他幾乎不用完全睜開眼,就能辨認出她的存在。
方才他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進了屋,一時便想警惕地清醒過來了。但轉念便想,如今阿櫻在,不會任由亂七八糟的人進來,便安心地繼續趴著。
他的臉枕在衣袖上,被捂的有些微熱,但身上卻有些涼意,姬越便微微換了個的姿勢。
結果沒多久,便有人輕手輕腳地往他身上蓋了一件外袍。
姬越立時便清醒了。
他的聲音朦朧,還帶著些剛睡醒的鼻音,對著穆櫻說話的時候軟塌塌的,半點殺傷力都沒有,和麵對群臣時截然不同:“阿櫻,你來啦?”
穆櫻“嗯”了一聲:“把陛下吵醒了?”
“沒有。”姬越搖了搖頭,往邊上一撈,便把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而對於這樣的接觸,顯然他還不滿,蹙了蹙眉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然後才彎了彎眼睛,拖著長長的尾音向她撒嬌:“好……累……啊。”
穆櫻柔和了臉色:“陛下辛苦了。”
“嗯。”他應了一聲,把臉又往她披上的衣袍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她。“阿櫻,姬燁怕是要反了。”
穆櫻問他:“陛下怕嗎?”
姬越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在朝堂上,他不可一世,沉冷威嚴,給人一種所有他都運籌帷幄的感覺。而只有在穆櫻這裡,他可以坦言地說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鬥過姬燁。
“阿櫻,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帶著剛睡醒的水汽霧濛濛地看過來,溼漉漉的模樣像戀家的小狗。
穆櫻沒有回應,只是手指揩了揩他臉下的紅痕。“陛下睡的臉上都有紅印了,小粉豬一樣。”
姬越抽回握她的手,捂住臉瞪她:“不許看!”
“很好看啊。”穆櫻笑了笑:“像花紋。”
“你說像豬!”姬越悶悶地道:“你是不是嫌棄我胖了?”
穆櫻有些無奈:“怎麼會?!”她捏了捏他的腰:“陛下都瘦了一圈了。”
姬越被她突然的襲擊弄的有些敏感,耳根子一下便紅透了。“你……你非禮我!”
穆櫻失笑:“那我都非禮多少次了?也不少這一次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下犯上,朕要罰你!”
他仰著臉看她,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晃了晃,語氣理直氣壯:“朕累了,今晚想去湯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充滿了期待。
“聽說陛下先前把太液池填了……”穆櫻失笑:“這回若是再鬧大了,是不是又要把新池子填了?”
“填太液池那是因為有人弄髒了池水!又不是你!”姬越撇著嘴嘟囔:“你那時不在,都不知道那邵顰兒有多壞……”
原來是邵顰兒的緣故,穆櫻若有所思。
姬越卻生怕她想多了,連忙急著解釋:“我沒碰她!是她自己脫了衣裳下到池中來!我當時發現後趕緊起身跑了!一點都沒讓她沾著!”
“沒有怪陛下的意思。”穆櫻摸了摸他的頭髮:“是我當時考慮不周,沒有料到會有這回事,也沒把宮中人手調配好,讓陛下受委屈了。”
“只是這樣嗎?”姬越往前湊了湊,盯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看,像是要從裡面看出點甚麼來:“真的這麼相信我?”
穆櫻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臉頰:“信啊。”
姬越聽了卻不算滿意,無理取鬧道:“你心裡肯定在想!”
“想甚麼?”穆櫻勾住他的下巴:“想陛下紅杏出牆?”
“我才沒有!”竟然下意識就是反駁出這句話,而不是責罵她過於冒犯的話語。
他愣了愣,隨後慢吞吞抱住她:“阿櫻,朕往後只有你一個人,你不要吃醋。”
穆櫻頓了頓,手緩緩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吃過的醋,不想你再吃,捨不得。”他的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襟,聲音悶悶的:“先前不知道,吃醋這樣難受。”
穆櫻低頭看他,見他眸色清澈透亮,像只安分守己的小獸,溫順的不像話。
看起來他竟然真是這樣想的?
她一下一下摸著他的後背,心口不由自主發軟。
那個曾經心思深沉、處處要算計的天子,如今在她面前,終於卸去了鋒芒,變得乖巧柔軟。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再旁敲側擊、以色為誘讓她為了他的皇位去賣命,也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在她和旁的事物權衡的時候,如此堅定地選擇她了。
他終於把最無害和最乾淨的一面,完完整整攤開在了她的面前。
穆櫻沉默了下來。
心底那道堅固的防線,似乎快要潰不成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