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陛下甚明媚 兩人拉扯著走出幹寧宮。……
姬越被穆櫻安撫好, 這才轉過頭面對太后。
“母后,我同阿櫻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太后嘆了口氣, 想同他解釋:“皇兒……”
“兒子知道您想說甚麼。”姬越打斷她, 又牽過穆櫻的手,走到太后跟前:“但是, 不論阿櫻甚麼樣, 兒子都認定她了。所以盼著母后同兒子一樣喜愛她, 不要為難她。”
穆櫻微微擰了擰眉,低頭看了眼他十指扣住自己的手, 甚麼話都沒有說。
太后長久地沉默了。隔了會兒,才澀然開口:“所以, 就算她當真在外頭有別的男人,你也不介意嗎?”
姬越的目光終於動了動。
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母后知道, 阿櫻也知道了,他便也沒有了瞞人的必要了。
他的臉色雖一時掙扎, 說出的話卻斬釘截鐵。“她有沒有別人,兒子不在乎。”
不是有過別人也不在乎,而是, 不論現在還是將來,她的身邊還會不會有別的男人, 他都不在乎。
太后震驚地看著他:“你……你說甚麼?”
共侍一夫她熟悉,但……共侍一妻……真是聞所未聞。
穆櫻也有些恍惚。
姬越迎著太后的目光, 認真道:“兒子的意思是, 只要她願意陪在兒子身邊就好。外頭的人……只要不帶到朕面前來,朕可以當做不知道的。”
平日裡偽裝的威嚴和冷硬蕩然無存,只剩下藏不住的執著與惶恐。
穆櫻忍不住偏頭打量他, 分辨他話中有幾分真有幾分假。
“陛下口中外頭的人,”她有些疑惑地發問:“又是指甚麼?”這母子倆,有時候真是古古怪怪。
姬越眼神晃了晃。
他不敢去看阿櫻的眼睛。
其實當時狠下心動手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把那個男人殺了的事情早晚會暴露的。
阿櫻這麼聰明,怎麼可能能瞞住她呢?
就算現在不知道,往後她也一定可以查到的。
而現在……
萬一那個男人真同她有關係,那他把她相好殺了,她會如何待自己呢?會想為他報仇嗎?
會的吧,那可能是她的丈夫。他們還有個孩子……
可他甚麼也不是。
他沒有名分。
姬越死死咬住牙,不敢看她但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盯住她,聲音不停發抖:“阿櫻……是他先挑釁我的……我本沒想拿他怎麼樣的……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他一直努力在忍,怕的就是自己一個衝動做出自己後悔的事情來。
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實在太過分了……
他怎麼能編造阿櫻的謠言……說她的壞話呢。
姬越從沒覺得受過這樣的委屈。
他自己被造謠的時候,都沒有這般難過。
他低下頭,長睫垂落,眼中霎時蓄滿了淚水。
心裡不管多難過,嘴上卻只能說著些有的沒的,不敢挑著那男人造謠她的重點說。“阿櫻……他還說你是為了賣身契才同我好的……我不信……怎麼可能呢?”
他哭的抽抽搭搭:“分明你更愛我,你陪伴我的時間比陪他的時間多的多了……”
“他還說,你要同他走,再也不回來了……”姬越緊緊攥住她的手,微微仰著臉靠近,似乎在等她一句承諾。
可憐巴巴又溼噠噠的,像落了水的小狗在等主人救命一樣。
穆櫻卻保持了沉默,並沒應他。她只是看著他,臉上添了些愁容,似乎在思考甚麼。
姬越臉色霎時慘白。
她現在是在想著要丟下他嗎?還是在為死去的相好傷心?
她這個表情……莫非那男人真是……真是她丈夫嗎?
那她……她會……替那個男人來複仇,殺了他嗎?
姬越眼中的光終於碎裂,人也快魂飛魄散:“阿櫻……我……我是忍無可忍才動手的……是他欺負我在先……是他自己讓我殺了他的……”
“孩子……孩子我會接進宮,我可以養。”他慌亂到語無倫次:“我當成自己的孩子……我馬上就可以立他為太子……”
太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識也忘了這是假的,沉浸在姬越的情緒中,驚呼一聲:“阿越,你是皇帝!你怎麼能……怎麼能如此作踐自己?!”
姬越看著她,忽然打斷她,笑了。
“母后……阿櫻是兒子的命啊。”
這話說出來,不僅是太后,連穆櫻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姬越卻繼續緩緩道:“沒關係的啊。阿櫻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同誰生的又有甚麼要緊。”他輕輕低頭,湊近了去嗅穆櫻身上的香氣,“我是皇帝,肯定比他那個爹待他更好。我好好養他,他不認我爹也沒關係的……”
他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已然不可遏止。
太后在邊上壓根沒有機會吭聲。她眉頭緊蹙,幾次張口想說甚麼,最後都嘆了口氣,掩蓋了情緒過去。
算了。兒子都這樣了,她再幹涉下去,他早晚會為了阿櫻發瘋的。
再多說甚麼,也是多說多錯,最後傷害的是誰還不知道呢。
甚麼祖宗規訓,甚麼三宮六院開枝散葉,都不如兒子開心重要。
況且……況且因為她識人不清,險些害了兒子多少次了?
那些找進來的宮女內侍,不知道有多少外頭安排進來的內奸,若沒穆櫻,他們母子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如何再相信任何嬪妃?
確實只有阿櫻了啊。
她再如何,他們都該是一家人。關起門來的事情,只要他們一家人沒意見,也就罷了。
任外頭有多少張嘴多嘴,又在意甚麼呢?
太后這樣想著,也就說服了自己。
穆櫻見姬越嘴裡的話越來越離譜,越來越胡說八道,心中躁動古怪。
她拉住他的手,手指貼在他的唇上:“閉嘴……很吵。”
姬越抿了抿唇,眼淚啪嗒啪嗒開始掉。
卻也終於聽話閉了嘴。
他隔著水霧打量她的神色,隨後,把視線落在眼前的她的手指上。
心中不安又難過,他只能偷偷去親吻她的指尖。
穆櫻“嘖”了一聲,忍不住抽回手指,罵他:“就饞成這樣嗎?”
姬越一個委屈撇嘴,眼尾就又落下淚來。
穆櫻捂住臉,頭一次覺得為一個男人崩潰到自己無助的地步。
他真是祖宗。
太后默默看著,卻既不勸說,也不阻止。深刻貫徹先前她自己承諾的話,做到視若無睹。
穆櫻無奈。
“好了……哭甚麼。”她將他拉過來,輕輕拍他的背:“別哭了,都是誤會。”
她心軟了,姬越就更是恃寵而驕了,越加哭個不停,哭的人都抽抽了。
穆櫻只能愈加放軟聲線:“給你解釋,好不好?”
如今反正正主都到了,便乾脆讓鄧曜把抓到的宮女內奸帶進來。
姬燁一共安置了兩個內奸,一個宮女一個內侍。
男女都有,倒是周全的很。
等姬越情緒平復了,穆櫻走過去,將跪在地上只會抽泣的小宮女提起來,冷聲讓她老實交代來龍去脈。
小宮女先前還膽怯不敢認,不過到底也是個藏不住事的,被穆櫻一把刀抵在臉上威脅了一陣,便徹底妥協,承認了。
果然是姬燁的人。
本來的任務,是安排她來爬床借子,圖謀皇位的。可無奈姬越是個對女人不上心的,脾氣又差,沒留一點讓宮女近身的機會,故而她便暫時轉換了想法,先利用絕佳的耳力和眼力,窺探起姬越的日常來。
待投其所好,再逐次攻略。
可偏偏……穆櫻回來了。還讓她發現了皇帝同這位姑姑有私情。
她是知道穆櫻身邊一直有暗衛護著的,但……有一個時刻,暗衛也會遠遠離開。
那就是她同皇帝行房中事的時候。
小宮女便利用這個機會,湊近打探,把兩人的私隱對話都聽了去。
這也是她所得的意外之喜,當下便彙報給了姬燁。
姬燁得知後,自然先是震驚,隨後是鄙夷,再然後,就是精密的設計陷害了。
太后經不住牙齒打顫,連指尖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多狠毒的心,多狠毒的計謀啊!
她本以為如今姬燁大勢已去,一切即將塵埃落定,卻沒想到還有最狠毒的這一計在這等著她呢。
若是穆櫻拿了賣身契再不回來……若是真讓這小宮女得逞了……
那大邑……
但凡出了一點差錯,姬越都將萬劫不復。
太后的臉瞬間變滄桑了許多,一時間覺得,這個太后不當也罷。
她先前的決定是對的,不若早些回到太廟去,吃齋唸佛,給孩子們祈祈福。這雙眼老眼昏花,早就不該越俎代庖、橫加干涉了。
其實從前的時候,她就知道阿越對阿櫻的心思了。——但她一直沒當真,以為是男人的風流作祟,對著女人饞了,又從沒開過葷,所以小打小鬧罷了。
那時每次阿櫻一來冷宮,平日裡穩重冷靜的兒子總會顯示出一些少年人的活潑,纏著她撒嬌賣痴,總要從她身上討些好處。
但當時她想著許是兒子身邊缺女人,所以才總對穆櫻另眼相待。
況且她也不是不喜歡穆櫻的,穆櫻待兒子真心實意,她做個嬪妾也綽綽有餘了。
然而……現在別說是嬪妾,恐怕是連皇后這個身份,都覺得是褻瀆她了。
阿櫻啊阿櫻,要怎麼留住她呢。
太后細細端詳著穆櫻面對皇帝哭成這樣都尚且淡然的表情,突然有些擔憂起兒子的未來。
如果她並不愛皇帝……那又該怎麼辦呢?
這些年她陪在皇帝身邊,彷彿給他下了慢性蠱一般,無聲無息地對他的思想進行掠奪和蠶食。
讓一貫冷血、暴戾的兒子痴迷成了這個樣子,連她有別人男人都不在意,她同別人生孩子也不在意,就要和她在一起。此番幾乎要失去自我了,往後如何還能輕易放下她?
若是她臨時反水,給他致命一擊,那這皇位……也岌岌可危。
姬越抿著唇看她審問那個宮女,就在一旁呆呆地站著,沒有任何別的反應。
他的視線鎖在她身上就挪不開,連臉上的眼淚痕跡都忘了擦。
宮女說完姬燁安排手下進宮來挑釁他們,讓他們內訌,又替穆櫻澄清道:“穆姑娘……並無孩子……一切均是杜撰。”
太后鬆了口氣。好歹,兒子不用幫別人養孩子了。
他自己都這個樣子,如何能養得好一個孩子?太后甚至都想著:倒不如往後也都沒有了。
姬越卻沒甚麼反應。
他只在意穆櫻,所以只關注穆櫻。他在等她審問完,回來牽他的手。
否則,就是不動。
穆櫻脾氣再好,聽完小宮女說的話也是動了怒。“你們對我調查的卻是清楚……可……如何知道我真沒有一個孩子的?我便是偷偷生了,又如何?姬燁管天管地,還管別人生不生孩子?平日裡他結黨營私拉攏人的手段,就是趴人床底下嗎?!”
小宮女見她生氣,老實跪著,抿唇不語了。
姬越瞪大眼睛。
他也不說話——畢竟阿櫻先前都讓他閉嘴了。
只是……雖然聽著話,他還是心中酸苦的厲害,便隻眼巴巴望著她落淚。
一方面在慶幸,那個男人不是她丈夫,她也沒有和他有孩子,另一方面又在為自己受了那男人那麼多難聽話而委屈。
早知道他不是她真的相好,自己又何必忍著呢?
可姬越又不想告訴阿櫻那些話。
太難聽了,而且還牽扯到了她的名聲。
他咬死都不會再讓那些話去髒她的耳朵的。
可……難過還是難過的呀……
畢竟,阿櫻話裡的意思,不就是還可能同別人會有孩子的嗎?
穆櫻看著他,有些無奈。
“陛下可真是……水做的一樣,哭個不停了。”
小宮女還在說著話。
畢竟她一條命也是穆姑姑救下的,現在該幫誰,還是十分清楚的。“我……奴婢……有王爺讓下屬監視的名單……也掌握了不少大人們的私隱……”
可穆櫻的心思已經不在她身上,她嘴上嫌棄姬越,可終於還是動了。
她放下小宮女,走過來攬住他的腰,又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他。“都給你解釋了,不是應該不難過了嗎?”
解釋了還不如不解釋。
姬越恨不得咬她兩口,然後質問她,她作何還想著要同別人有孩子。
可感受到了她一下又一下溫柔的反饋,他就甚麼都忘了,也不想管了,乾脆半撲進了她的懷裡。
太后看著兩人溫馨的樣子,一時眼中變得溫柔。
她覺得,至少目前看來,兒子在阿櫻心中,應當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興許阿櫻只是性子有些冷,不是不在意他的。
畢竟那麼多年過來了,皇帝現在這般嬌縱妄為的性子不就是她給寵出來的嗎?
但……這點情分,恐怕是遠遠不夠的。
後續能不能把她徹底留下,就只能看兒子自己的手段了。
太后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自己兒子斷斷續續的哭音,想為他再助一把力。
“阿櫻,你同皇帝在一起,老身肯定是同意的。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用怕別的…… ”
姬越的哭聲微微滯了滯,隨後眼中便帶了些亮光。
他扯了扯穆櫻的衣袖:“阿櫻,母后都同意了……”
他扭捏了一會兒,雖然不願,卻仍裝作大度著開口道:“往後我也可以幫你養孩子……對外就說是我們自己生的,只要我們不說,沒人知道的。”
“我給他準備個小書房,就在御書房隔壁,我會好好教導他……”
話題又被他扯到這個上來了。
他就不能放過孩子?孩子招他惹他了?
“陛下……”穆櫻終於開口,有些無奈地打斷了他越來越誇張的遐想:“沒有孩子。”
她不過是發洩一下,用戲謔的語氣譏諷一下姬燁。他這都聽不明白嗎?
姬越哽住。“沒有嗎?”
看來是哭昏頭了,把腦子也哭成漿糊了。
“沒有。”穆櫻捧住他的臉,再次強調完,又給他擦乾眼淚:“所以,別哭了。”
姬越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隨後把頭埋在她肩膀上,緊緊攀附著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說,阿櫻都不願意同自己生,怎麼會和旁人生呢。
心下卸下一口氣的同時,不知道為甚麼,姬越卻有些隱隱的遺憾。
沒有孩子,那就代表沒有一個長得同她相像的娃娃需要他來養了。
但他……
姬越偷偷瞥了穆櫻一眼,她波瀾不驚地看過來,直接捕獲了他的目光。
姬越便心頭一跳。
好喜歡啊。
她就這樣看他一眼,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動。
他好想和阿櫻有個孩子。
他從來沒這麼迫切想和她有個孩子過。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是個女兒的話,她會是甚麼樣的外貌和性格。要同她一般長得看起來清清冷冷的,看所有人都像看廢物一般,唯獨看在意的人十分溫柔。體貼人卻又不失稜角,知世故卻又清醒獨立。
要是他能生就好了……
想著想著,便一時神遊天外。
“姬越。”穆櫻難得直呼他的本名,打斷了他所有思緒。
她再次強調:“沒有孩子,也沒有相好。”
姬越愣愣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捏住她的衣裙,親暱地蹭了蹭:“……嗯。”
穆櫻接著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姬燁設計。”
“嗯。我信你的,阿櫻。”
雖然說他床上的那些事都太過真實,但姬越當時還是本能地不願意怪罪到她身上去的。
他眼睫顫了顫:“只要我信你,他就無法拆散我們,也沒法傷害到你。”他很清楚,會傷害到她的,也許只有他這個皇帝。
“其實……有些話,確實是我說過的。”穆櫻拉過他,問:“陛下不記得了嗎?”
姬越一時身體緊繃。
他愣愣地看著她,“甚麼……甚麼話?”
穆櫻將頭湊到他頸側,重複自己從鄧曜那裡聽來的話:“陛下後腰確實有一顆紅痣,扭起腰來也確實……”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便被姬越一把捂住嘴。
他害臊到臉頰通紅:“你……你怎麼知道那人說了這些……”他還甚麼都沒告訴她,她怎麼就知道了?!
“陛下安心,那個樣子,除了我,沒人會看到。”她笑了下,意味深長道:“誰看了,我就把誰的眼珠子挖出來。”
姬越滿意了,也不再計較床事被人說出去了。
現在的心境和先前也不一樣了。
說了就說了吧。他對阿櫻就是喜歡啊……他就是……就是想任她為所欲為啊……
別的男人還沒這個機會呢。
想到這裡,他又開始歡欣了。
便是傳出去又如何?傳出去也不過是他本事大,能得阿櫻青睞。
小宮女聽了穆櫻的話卻渾身一抖,毛骨悚然的威脅讓她感覺到危險在即,她趕緊反駁:“我……奴婢沒有看過的!都是在一旁偷聽來的!並不是親眼所見。”
“奴婢發誓……絕對絕對沒看到姑姑和陛下任何……任何……身子。奴婢一共就得手了一回,隱約聽到的話也就那些了,旁的再沒有了……”
穆櫻“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沒信。
小宮女連忙叩頭:“姑姑饒命……陛下饒命……太后娘娘饒命……奴婢真的……真的一點都沒瞧見啊……奴婢可以指證肅王……奴婢也……”她也是個聰明人,為了給自己爭取活命機會,趕忙道:“奴婢也可以吃啞藥……往後再不說宮中任何話……只求一個活命的機會……”
穆櫻搖了搖頭:“放你出去,我可不太安心。”
姬越勾住她的手指,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塞進去。
穆櫻看了他一眼:“陛下覺得呢?”
姬越“嗯?”了一聲。
他壓根沒怎麼聽。
阿櫻在維護他,這一件事,便足以讓他本來壓在胸口的暴戾消逝無蹤。心情好起來,當然甚麼都是好的。
他現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屬於她的。
傳出去那些事,已經羞辱不到他了。
於是便道:“我都可以的,阿櫻,聽你的。”
“她若有用,便暫且不殺,可以嗎?”她卻仍舊尊重他,在同他商量。
姬越當然沒意見,他蹭了蹭她的手:“你要帶她走也行,不必問我的。”
“陛下是真放下還是假放下?”穆櫻故意笑了笑:“不會這頭答應我,轉頭就紅著眼睛,提著刀劍要殺人了吧?”
這不就是他當時殺那秦良的過程?
姬越愣了愣,還有些不安:“呂海平說的啊?”
他殺人的時候,把他兇殘、狠戾的樣子都展現出來了吧。
阿櫻會不會怕他?
“阿櫻!你別誤會……”他著急又胡攪蠻纏地拉住她:“我……我殺他是因為……”想要解釋,可又說不出口。
是因為吃醋……還是要保護她,其實已經分不太清。
他那個時候情緒上頭,腦中只剩他怎麼能說阿櫻的壞話。
他想著這,秦良若是愛慕她,便應該臣服她、擁簇她、接受她所有的一切,不是嗎?怎麼能……詆譭她。
便是有著這樣的念頭,加上對方要擴散流言的威脅,才讓他下了死手。
“是因為我。”穆櫻替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姬越抬起眼,眸中詫異。
“驚訝我都知道了?”穆櫻笑了笑:“即便你不說,我猜也能猜到他說了些甚麼了。恐怕是與我有關的事情,他拿來威脅你了?”
她這麼聰明,終歸是瞞不住的。
姬越悶悶“嗯”了一聲。但穆櫻問他秦良當時說的那些話,他卻閉了口,絕不肯提。
穆櫻有些無奈。
小宮女一直跪伏著。
穆櫻拉著姬越走過來:“抬起頭。”
小宮女順著話,仰起臉來。
她的臉上同姬越也不遑多讓了,哭的不成樣。
正對上穆櫻和姬越的目光,更是嚇的渾身發抖。
穆櫻道:“接下來,我們就談談,你有甚麼價值值得我保你一命了。”
眼前的姑姑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而陛下的表情看向除了姑姑的別人時,則更為涼薄。兩人站在一起著實養眼,互相對視的目光也足夠溫柔。
可這種溫柔不是對她……也很難讓她放下心中芥蒂和恐慌。
這是她唯一的活命機會,一定要好好作答。
她仔細思忖,隨後道:“我是肅王以千金之諾、不渝之情許下的死士,曾救過他一命,所以,比其他死士多了許多優待,也知曉他許多事情……姑姑想知道甚麼……”
穆櫻笑了一聲:“當然是你知道甚麼,我就需要知道甚麼。”
小宮女沉默。許多事,其實是她用來保命的手段,但……但現在又確實沒辦法。
本來沒穆櫻的人相助,她也早就命赴黃泉了。
現在不說,她也很有可能直接沒了命。
就算僥倖被饒過一命,到時候出了宮,被姬燁找上,她也定然是個死。
若是她先前還抱有一絲幻象,姬燁對她還有一絲情,那在她被人圍剿的時候,這絲幻想也該消散殆盡了。
現如今,只有牢牢抱住皇帝大腿,雖可能再也出不去宮,活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一輩子,但好歹,在宮中能茍活了。
權衡之後,小宮女道:“好……奴婢都說。”
穆櫻點了點頭。隨後,把視線轉到了不遠處跪著的小內侍身上。
小內侍本來還以為自己能躲過一劫了,見她看過來,嚇的渾身一激靈。
他連忙順驢下坡,猛地磕頭,然後照著小宮女的話道:“小臣……也可以說!”
穆櫻“嘖”了一聲,“我還甚麼都沒問,怕成這樣?”
*
穆櫻出手,姬越便甚麼都交給她,只在邊上靜靜聽著。
穆櫻瞭解了大概,便讓兩個內奸都下去簽字畫押。
姬越看她為了維護自己做的努力,竊喜的表情不由自主就掛在了臉上,忘記了還有母后在場,下意識就要湊過去親她。
穆櫻笑了下,輕輕避開他,又捏住他的手腕,指節蹭了蹭:“陛下猜猜,姬燁這回,是不是要氣的跳腳了?”
用他的計謀反制他,再策反他的人。
再晚些,恐怕他的“孩子”也要找上門了。
她很期待他的反應呢。
姬越被她蹭的心猿意馬,腦子都快成了漿糊了。
本來她一在,他的腦子就會自動停止思考的。哪裡管的到姬燁怎麼想?
他耳根紅紅的,正要纏上去撒嬌,抬眼才發現母后還看著他們二人,並以一種十分複雜的目光看過來。
終於後知後覺害臊了些,他偷偷把手從她手中抽出來,欲蓋彌彰地同穆櫻拉開些距離。“不……不知道。”
姬燁跳不跳腳,他已經不在意了。
反正早晚也要處置他的。
穆櫻勾了勾唇,沒有介意他的逃跑,還體貼地提前預告他:“後面還有驚喜哦。”
“驚喜?!”姬越一時愣怔:“是……是要送朕的禮物嗎?”
“嗯……姑且也可以算是禮物。”姬燁倒大黴,也算是禮物的一種吧?
太后看著兒子,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重點在這裡嗎?
這傻兒子,不會裝深沉讓女人沉迷愛慕便罷了,還總是對阿櫻一副很饞的樣子,她一在,他的目光都分不到其他人身上分毫。
這樣倒貼下去,如何讓她對他產生迷戀?
而且哪有男人家問人家姑娘家討要禮物的?這像話嗎?
幸好穆櫻並不在意這些。
她替他理了理方才弄亂的衣襟,拍了拍他的臉:“好了……那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吧?陛下該讓我沉冤得雪了吧?”
姬越被她放在臉上的溫度給弄的侷促又慌亂。
“懵了?”穆櫻看他發呆,故意道:“陛下難道對我沒有相好,沒有孩子這件事,很失望?”
姬越才不失望!他當然巴不得她沒有別人!
而且她好溫柔……她還摸他的臉……
他現在快高興死了!
若不是母后在,他是當場就要纏住阿櫻的。只有貼近她、觸碰她,才能緩解他心頭那股炙熱的渴望。
他想親吻她,想沾染她的呼吸,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她。
“好了!”太后別開眼,不欲再看。
“你們沒事,就回吧。老身要歇息了。”她一把年紀了,看不得小年輕們這樣。
姬越激動起來,可沒有不在母親面前卿卿我我的自覺。
不過母后趕他走,也正得他心意。
他眼中一亮,立刻歡快地應了一聲:“兒臣告退。”便一把拉住穆櫻的手腕:“走!”
兩人拉扯著走出幹寧宮。姬越不肯鬆手,就這樣拉著她跑。
穆櫻無奈,只好被他牽著,一路就這樣在宮人的注視下,往福安殿而去。
宮女和內侍們趕緊低頭,不敢看一眼。
姬越笑道:“阿櫻 ,今日的陽光可真好。”
確實。
光線一寸一寸地爬過硃紅的宮牆,輕柔地落在面板上,舔舐出絲絲暖意。
風吹過枯葉,狡黠的陽光就在這一刻穿過葉片縫隙,直接照於姬越的發頂,他回頭對著她彎了彎眼睛。
明媚的笑容就這樣明晃晃映入穆櫻的眼簾。
這些年,見慣了他多疑、緊繃、一身戾氣的樣子,已經許久沒見過他這像現在這樣明朗又沒有猜忌的模樣。
溫順,又幹淨。
穆櫻心頭泛起一圈極淺、極軟的漣漪。
她看著他的側臉,微微一笑,眼神也不自覺變得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