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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陛下很心慌 他小題大做的樣子有些好笑……

2026-05-24 作者:落三洲

第50章 陛下很心慌 他小題大做的樣子有些好笑……

姬越藉著夏節不能同穆櫻纏綿, 所以要提前補償完的理由,晚間又腆著臉,同她荒唐了一夜。

第二日沒有早朝, 他便乾脆埋在她肩頭, 睡到了日頭起。

一時外面嘈雜,他看了眼已經坐起的穆櫻, 不滿地拉她, 還想繼續躺回去:“你起來做甚麼呀?”

穆櫻理了理他耳邊凌亂的髮絲, 聽他的聲音還帶了些沙啞 ,便笑了笑:“陛下可以繼續休息會兒, 反正今日不用上朝,便是偷懶些也使得。但我要起了, 宮中夏節的準備還有些事情需要收尾。若是晚些有時間,我再來帶陛下出宮, 我們去見幾個人。”

姬越喜歡聽她的口中說“我們”,現在他身上確實還有些難受, 便繼續躺了回去:“那我再睡一會會兒。”

“好。”穆櫻點了點頭,轉過身彎下腰親了親他的臉:“外頭有我。”

姬越滿足地“嗯”了一聲,有些捨不得他的視線黏在她身上, 看她條理分明地穿戴好衣物,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分明身體還很累, 需要睡覺,但閉上了眼, 腦中卻還都是她的模樣。

好喜歡她。

喜歡到, 他已經學會接納她所有古古怪怪的想法和姿勢了。

他也能看出來她真的很享受很快樂——現在她親吻他的次數明顯多了,也比從前憐惜他了。

真好。

姬越心中泛甜。

穆櫻把門闔上,吩咐呂海平:“有事情來偏殿尋我, 不要打擾他。”

呂海平笑容滿面地點頭送她離開:“小臣明白!”

穆櫻剛進偏殿,門外便有了聲響。

她一時皺眉:“怎麼這樣吵?”

呂海平正在應付一個小內監,見她出來,忙嚴肅著走過來:“姑姑,太后召見陛下。”

論理,即便是太后,也不能凌駕於皇權之上。

可奈何,誰讓姬越有孝心呢。

穆櫻點點頭 :“有說甚麼事嗎?”

來通報的小內監隱約知道一些內情,跪下彙報道:“是太后娘娘聽說,陛下曾在宮內大開殺戒,殘害無辜平民……”

穆櫻挑了挑眉:“還有這等事?我怎麼不知道。”

呂海平心中一咯噔,忙給穆櫻解釋道:“不是大開殺戒,就是處置了一個沒臉沒皮的……”

小內監道:“太后娘娘也是才知道。故而在宮中唸叨了陛下,小臣聽到了訊息,趕緊前來彙報。如今娘娘遣了心腹來,她的懿旨恐怕也快要到了。”

穆櫻沉思了一下:“我知曉了,你先回去吧。”

小內監抿了抿唇,提醒道:“姑姑,太后娘娘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

“嗯,我會想辦法的,你先回去吧。”

小內監點了點頭:“是。”

穆櫻直接叫了鄧曜來。

偏殿門關著,穆櫻在窗邊站著,鄧曜想了想,還是從窗邊翻了進來。

“白日裡又不是在外頭,作甚不走大門?你很見不得光嗎?”

鄧曜抿了抿唇:“屬下習慣了。”

“你這習慣不好,要改。”

“是。”他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視線就落在地面上她被日光映照的影子上。

穆櫻沒有回頭。

“鄧曜。”

“在。”

沉默持續了片刻,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面前站的筆直的男人的身影上。他安靜地等著她。

“姬越殺人的事,”她開口,“你早就知道。”

不是問句。

鄧曜的目光晃了晃,從陰影處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那一眼很輕,像是在確認她的情緒。“知道的。”

“為甚麼沒和我說?”

鄧曜走過來了一些,站到離她近些的地方。“因為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噁心的謠言。姬越這次……倒也沒做錯。”鄧曜雖對姬越不滿,但這次卻並不覺得他殺人殺的有甚麼問題。

那個男人實在太過噁心,所以不想讓她知道。

穆櫻挑了挑眉,這是不滿的意思。

鄧曜知道她不會讓他輕易揭過,他嘆了口氣:

“不知是誰派去的人——姑且算在姬燁頭上,尋了個男人假扮姑娘的相好在宮門前喧譁,聲稱要來接您回家。為了讓皇帝誤會,他還口口聲聲同您有肌膚之親。因為那男人造謠您……皇帝忍無可忍,便把人殺了。”

穆櫻看著他。

“就這麼簡單?”

鄧曜點了點頭:“嗯。”

穆櫻的手指輕輕叩在窗框上,一下,一下。

“姬越為甚麼沒有誤會?是那人扮的特別假嗎?”她以為,遇到這種事,他好歹要同她歇斯底里發一陣瘋。

畢竟有一回小太監扯她衣袖撒嬌,他就恨不得砍了他們了。

更遑論現在這個當著面貼臉的。

換做以前,誰能想象有人說是她“相好”,姬越竟然還能這般風輕雲淡地把事情揭過去,不找她麻煩呢?

而她不僅毫無察覺,甚至覺得這幾日他更黏糊了。

難道真是脾氣變好了不成?

鄧曜垂下眼。“其實那人……說的話,也有部分屬實。”

穆櫻訝然。“你知道的這樣詳細,想必這事也不簡單吧。”

“果然甚麼事情都瞞不住姑娘……”鄧曜點頭,道:“福安殿中已被遣散的宮女中發現了內奸,屬下找到她的時候,她險些被姬燁的人斬草除根,如今已被屬下救下,靜候姑娘發落。”

“內奸說了甚麼?”

鄧曜的指尖微微蜷起:“不是甚麼好聽話,姑娘不聽也罷。”

“這就是你瞞著我的原因?”穆櫻臉色冷了些:“鄧曜,我沒那麼脆弱。”

“可屬下……不想讓姑娘生氣。”

穆櫻的眉頭微微動了動,隨後笑了:“我倒是挺想知道,能讓我生氣的事情,能是怎樣的。”她揹著手,靠近他,臉湊到他跟前:“難道你不好奇?……我是會板著臉罵人呢,還是會提刀砍人……這種難得一見的場面,錯過了也就沒有了。”

鄧曜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帶著一些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溫柔。良久,他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說道:“好奇。”

“可姑娘……應當不會做出這般不文雅的事情。”他勾了勾唇,似乎是想象了一下,便笑了。“這種事情,還是屬下來吧。”

“嗯,所以,說說看吧。”

鄧曜這才緩緩道:“那男子同皇帝長得有些像,一進門便嘲諷皇帝說他連替身都算不上……”

穆櫻一時沉默。

怪不得被姬越砍了。

他見了一個眉眼有些相似的棲霜就恨得不行了。儘管她說了是偶然,對棲霜也沒有旁的心思,他也咕咕叨叨了許久。

“他還說了些姑娘同……同皇帝的床上事,這些事都為真事,均是那耳力頗好的內奸偷聽而來的,又說姑娘根本對皇帝沒有情,只是為了那賣身契才同他虛與委蛇……”

穆櫻點了點頭:“但……這些倒也還好。”

鄧曜咬了咬牙,攥得指節泛白:“他還說……姑娘同他已育有一子,姑娘離宮是要跟他遠走高飛……”

穆櫻聽到這裡,終於擰了擰眉頭:“好大的臉。”

一時覺得姬越真是砍的好極了。

其實還有……

說她放、浪和髒的那些難聽話。但鄧曜把這些惡言牢牢藏在了心裡,同姬越一樣,絕口不提。

見她面露不快,鄧曜便道:

“姑娘為皇帝做的事夠多了。為他到處奔走,為他入獄險受刑,曾經四面楚歌時,也曾為他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

他頓了頓,“那些謠言,既然已經知道是胡編亂造的,如今讓皇帝替姑娘擋一擋,不行麼?太后和他的事情,姑娘便別摻和了。左右不過是母親教訓兒子罷了,為難不到哪裡去的。”

穆櫻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鄧曜趁著她不注意,才把視線緩緩落在她臉上。

“皇帝是親自動的手,人死的七零八落的,後續金龍衛處理得乾淨利落。姑娘不說知道,這事往後也牽扯不到姑娘頭上。不論皇帝是信了那些話還是不信,總之他現在揭了過去,也就是不同姑娘追究了。按他的性子,也也定然不會讓人知道這般醜事。”他繼續說,“當時屬下便想著這事已經了了,沒必要再讓姑娘知道,平白添堵。”

穆櫻卻在想,姬越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若是沒信……

那男人分明都按照內奸竊聽的說了,連鄧曜都覺得刺耳噁心,那想必是說了些兩人的床上蜜語,或是她溫聲哄人的,或是姬越嬌聲求饒的……

兩人床上尺幅頗大,若是當真句句都聽了去,那那些確實入不得耳。

可……既然都說的這般詳細了,姬越竟然從沒懷疑過她,還信她嗎?

穆櫻並不覺得自己在他那裡有這麼高的信任度。

但若是信了……

殺了所謂的“姦夫”她能理解,但為何佔有慾那麼強的姬越,竟然對她一點質問、一點動怒也無。

好歹……得要盤問兩句吧?

但他這幾日的反應……

穆櫻不由得想起他夜裡極致迷醉、被欺負到眼神渙散都咬唇堅持的模樣。

難道,這些銷魂蝕骨的勾引、毫無原則的妥協正是他爭寵的方式?

他是如何能忍受她的“背叛”,表面上卻笑眼盈盈,對她依舊殷勤依賴的?

那簡直太瘋狂,太不正常了。便是民間尋常男子,也受不得這種屈辱,更何況他還是個皇帝。

穆櫻心中一震。

默不作聲把那男子處置了,又把事情悄無聲息按了下來……

等等……這種手段……怎麼和民間正妻處理那些上不得檯面偷偷在外生養的外室差不多?

他莫不是還打算吃了這個啞巴虧,當那個“孩子”的便宜爹吧?!

穆櫻一時沉默。應該不會吧?

他有這麼喜歡她嗎?

他笨到不會懷疑這個男人存在的真假,卻也愛她愛她不會去質疑她了嗎?

穆櫻長嘆了一口氣。

她真是也要瘋了。

“鄧曜……你去查查,我那個民間的‘孩子’。”

鄧曜愣了愣,沒反應過來。“甚麼?”

“做戲做全套,姬燁的人鬧事總是追求完善的,現在竟然連我的孩子都造出來了,那肯定是早就安置好了,打算鬧事用的。你去查檢視,這個孩子現在在哪裡。”

“查……查到了呢?”

“那當然要大張旗鼓地,從哪裡來送回哪裡去。”穆櫻笑了下:“姬燁府中那個王妃,應當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吧?”

他能給她造個孩子出來,她當然也能給他捏一個旁人生的孩子。

姬燁風評本就不算好,王妃性子暴躁強勢,兩方也鬧過許多次了,這次,便繼續讓這位王妃去同他狗咬狗去吧。

*

屋內,姬越閉著眼,頭枕在她換下來的舊衣上,睡的正香。

白日裡偽裝的再冷硬肅殺,在睡著後便總是這樣,卸去一身鋒芒,溫順得不像話。

他的睫毛很長,像小扇子一樣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張臉沒了平日的凌厲,只剩漂亮清雋。

額前幾縷碎髮軟軟垂著,有些遮擋住他的臉。穆櫻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把頭髮理了理。

姬越下意識蹭了蹭她的手指,又翻了個身過來,把她的衣服抱緊了。

穆櫻心頭一軟,就這樣撐著手臂在床榻邊看著他。

明明是總要表現的色厲內荏的九五之尊,怎麼睡著時卻能乖得這般讓人憐惜呢?

碰過他髮絲的指尖懸在半空,穆櫻看著他的臉一時便失了神,連呼吸都變快了。

可就在手指即將碰到他的臉頰的一瞬間,她忽然猛地回過神來。

心頭猛地一咯噔,像被冷水從頭澆下。

她在做甚麼?

她光看著他就在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是在為甚麼?

她難不成在為他動心?!

她也真瘋了不成。

她不是早就看透了,他用身體和舊情分逼她賣命,因為不信任她而處處試探,因為要利用她,所以甜言蜜語,處處算計。

他所謂的為她封閉後宮,都是他精心設計好的陷阱。說甚麼只要她一個,實際上她知道,他要的從來不是她這般處處能給他造成威脅的人。

帝王之心,怎會容人至此?

一個貪心的帝王,從來只需要溫順聽話的、能任他擺佈的妃子。現在……只不過是他政局不穩,沒辦法罷了。

而她永遠不會做他的妃子。

一旦動心了、沉淪了,她便再也走不出他為她定製的這座牢籠了。

恐慌瞬間席捲了穆櫻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等想通了這些,她的後背竟已沁出薄汗。

她不能愛上他,絕不能。

一時收回眼神,穆櫻已經再次恢復沉著冷靜。

她走到門外,看向等候許久的呂海平。“同太后娘娘去彙報,就說陛下身體不適,不能去看望她老人家了。稍後穆櫻自會上門,替陛下賠禮道歉。”

好大的口氣。

換做其餘任何人敢說出這樣的話,呂海平都要嘲諷一句不怕死的,不自量力的。

可眼前人是姑姑,他便不敢置喙。“是……”

鄧曜現身,有些不滿地攔住她:“姑娘為何要把自己攪合進這泥潭?!”

“總歸不日要離開的,我又不會長久留在這宮中,那總要把我身上的髒水擦乾淨再潑回去吧?”穆櫻淡淡道:“你家姑娘看著是脾氣很好的人?別人三番四次算計我,在我頭上動土,我便依舊樂呵看著熱鬧?”

“姑娘……真的決定要走了?”鄧曜一時恍然。

這次又確定了嗎?

已經……來回糾結許多次了。

只要姬越一出事,她就會回來。

鄧曜很想問她:這次,是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而且……她轉變得好快,他先前見她同皇帝如此纏綿恩愛,還以為……

還以為她打算留下來了。

“自然。如今姬越的能用之人越來越多,他自己也已經有所成長,如今也未必需要我了……姬燁的勢力也已經逐漸削弱,兩人有了一戰之力,我便可功成身退了。若是一個沈縱、一個司徒寇海、一個季潤書、一個李喬都鬥不過他姬燁一個,那這大邑乾脆換了人做皇帝也罷。”她能接受姬越不聰明,可不能接受他真的蠢。

鄧曜垂眸靜立,喉結微滾。

他拼命壓下胸腔裡幾乎要溢位來的悸動,可眼中還是洩露了幾分極淺、極柔的光亮。

“姑娘去哪裡,屬下就去哪裡……”

穆櫻笑了下。

其實她本就不該對姬越心動的。

她可以放縱自己沉迷他的身體,但平心而論,姬越的性格從前便惹人討厭至極。卑劣的、善妒的、自私自利的、愛猜忌的、封建迂腐的、口是心非的……

幾乎想不到好的詞句能用來形容他了。

除了長得漂亮,他一無是處。

儘管現在在慢慢變好……可,她為何不去選擇一個本就是很好的人?

她的選擇應當是溫柔內斂的,不會忤逆她的,對她敬重有加的。

可為甚麼……為甚麼穆櫻心中,有種詭異的不適。

她按下這種情緒,把思緒回到面見太后這件事上來。

這回還想害她的人,猜都不用猜便能想到,當然只能是姬燁。

畢竟這宮中別的宮女都是經過精心調教的,可不敢隨便來造她的謠。安插內線、傳播謠言這種事情,也就姬燁這種陰溝裡的老鼠做的出來。

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但正如穆櫻所說,既然有膽子造她的謠,便休想指望還能藏於幕後,暗享其成。

姬燁恨她恨的要死,想必是一直盯著她的動靜呢。終於逮到她離宮的機會,便趁著太后把持六局,偷偷塞了不少人進來。

她回來之後想過這一層,已經清理了一番,沒成想竟沒清理乾淨。

就不該心軟留那些人一命。

姬燁這肅王殿下瞧著儀表堂堂的,這麼多年了,乾的永遠是些說不出去的陰險勾當。

噁心至極。

“鄧曜。”穆櫻吩咐道:“這宮中還是太無序髒亂了些,你陪同呂常侍,再帶人掃灑一番吧。”

鄧曜聽懂了,垂眸道:“是。”

呂海平也不是普通人,當然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問道:“姑姑,可要通知金龍衛?”

穆櫻搖了搖頭,冷冷道:“不必。”她的人處理,她更放心。

隨後,她便一個人儀態端莊、從容不迫地前往了幹寧宮。

到了幹寧宮外,幾個眼熟的宮女看著穆櫻,同她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應該是想不到,太后娘娘要見的分明是陛下,但來的卻是她。

“勞煩通傳,”穆櫻的聲音很平靜,“就說穆櫻求見太后娘娘。”

小宮女猶豫了一下,恭敬道:“姑姑,太后娘娘說今日要見陛下,所以不見客的。”

穆櫻卻神色淡淡:“勞煩你彙報。”

宮女想了想,終究還是進去了。

不多時,裡頭傳出話來:“太后娘娘請姑姑進去。”

穆櫻邁步跨過門檻。

幹寧宮裡保持著太后一貫有的習慣,到處都是檀香的香氣,縹緲卻又悶沉。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裡撚著幾顆單一的佛珠,一下又一下。

她身側站著那個來通風報信的小內侍,瞧著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但細細看便能發現他唇角勾起,分明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穆櫻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穆櫻見過太后娘娘。”

太后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手動了動,“噹啷”一下,一顆佛珠掉落在了地上。

穆櫻走過去,把佛珠撿起來,遞到太后手中。

太后嘆了口氣,按住了她即將收回的手。

“阿櫻。”她終於開口:“你在宮中,許多年了。”

穆櫻從她手中抽回手指,理了理衣服:“是。”

太后仰起臉,細細地打量著她。

眼前的女人只穿著尋常的宮女宮裝,髮髻上除了簡單的髮飾,並無任何珠寶,連皇帝嬪的規制都達不到。

臉上的脂粉是禮貌性的淡淡一層,瞧著清冷又從容。

“你過來做甚麼呢?”她嘆了口氣:“這事兒,老身本來也只是找了皇帝。”

“娘娘有事,既然與我相關,我當然是要過來的,免得娘娘誤會。”

太后捏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知道老身今日召見皇帝所為何事了?”

穆櫻點頭。“知道。”

“那你還來?”她就不怕自己誤會她,遷怒她?!

“穆櫻想著,到底是穆櫻自己的事情,就不勞煩陛下了。”她說話漫不經心的,看了太后邊上的陌生的小內侍一眼,又笑道:“旁人告知的,未免有疏漏,未免太后娘娘不明詳細,不若穆櫻親自說給您聽。”

太后的目光動了動。

阿櫻還是聰明啊。

不用她說,她便知道了她找人的目的。

“你果然還是這般能言善辯。”她無奈地笑了一聲,“難怪能把皇帝哄得團團轉。”

“老身聽說,”太后的聲音慢悠悠的,卻帶著一股探究意味,“你在外頭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不僅養著個年輕俊俏的男子,還有個孩子。此事,是真是假?”

穆櫻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娘娘,”她說,“穆櫻若真養了個年輕俊俏的男人在外頭,還有個孩子,那穆櫻現在回到宮中作甚?為何不去家中盡享天倫?”

太后愣住了。

穆櫻目光坦蕩:“況且,穆櫻這些年便是合起來,離宮也未超過十月,從哪裡憑空造出來一個孩子?”她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那……那為何那個叫秦良的男人能找上門來?難不成是他平白無故冤枉你?”太后有些奇怪,“可他與你無冤無仇……”

“呵。”穆櫻笑了一聲。她的目光越過太后,落到了那個內侍身上。

“真的無冤無仇嗎?”穆櫻又笑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到那小內侍跟前,挑起他的下巴:“新人?先前我怎麼沒在宮中見過你?”

小內侍身子一抖:“小臣……小臣是太后娘娘提拔的……”

穆櫻意味深長“哦”了一聲。

太后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阿櫻。”

“娘娘覺得一個和我素不相識的男人為何找上門?還有膽子找到皇宮來?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可能會丟了性命嗎?”

這可是皇宮,不是市集。

哪裡是能容人放肆的地方?

能來豁出去命的,也許本來也沒打算能活著回去。

“這……”太后當然也知道其中不對勁,但她還是想試圖掙扎一下。

她還抱著一絲期待,穆櫻是真和外頭一個男子有染,不是遭人陷害,所以……不是因她……

穆櫻歪了歪頭:“而且,那個男人連陛下的面都沒見過,是如何說出陛下身上特徵的,又是如何說出我們的房裡事的?”

太后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穆櫻手裡的訊息竟然比她這個太后還要多,她都不知道這些。

“那人……那人還說了你們的房裡事?”

穆櫻挑了挑眉:“作假也要裝真,要不然如何讓陛下信他呢?”

“皇帝信了?!”太后緊張起來:“他……他可有為難你?”若是因為她一念之失,讓他們二人有了齟齬,那可怎麼是好?

穆櫻搖了搖頭。

邊上的小內侍臉色一變,表情開始不對勁。

他怎麼覺得,太后讓這穆櫻進來,卻似乎不是為了罰她的?反而……有些關心和討好?

“阿櫻,老身當然是願意信你的。”太后抿了抿唇,嘆了口氣,聽到事情如此嚴肅,也不打算再掙扎了,終於開口:“興許……興許這事兒……歸根結底,錯在老身。”

穆櫻有些意外。“嗯?”

“是老身自作主張,識人不清,大肆選用新人入宮,才讓你們遭致如此禍端。”她竟然也放下了面子和尊嚴。

小內侍終於意會過來,知道太后說自己“識人不清”,也就是自己暴露了。

他趕緊轉身,鬼鬼祟祟就要跑。

穆櫻冷笑了一聲,轉過頭看過來:“急著走甚麼?”

太后抿了抿唇,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小內侍,冷聲道:“站住。”

其實,當時接到這小內侍告密,她就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了。

但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這次只是阿櫻確實犯了錯,而皇帝發瘋胡鬧。

可現在一看,事情早沒這般簡單。

皇帝秘事,怎容他人傳閱侮辱?!她知道穆櫻的為人,知道她即便自己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拿皇帝的私密事出去說。

所以定是有人設計要他們內訌。

那時候自己回宮後為了鞏固權威,特地安排了一批新人進來,一部分還被她自作主張為了兒子好,送進了福安殿伺候……

福安殿從未出過事,後來姬越提點過她一次,她沒放在心上,現在仔細思忖,便知從頭到尾,壞事的都是她。

可她沒想到,對方要毀了人,用的還是這種齷齪手段。

太后一時神情恍惚。

她陷入在自己犯錯的漩渦中,想要逃避,卻也知道自己逃不開。

“阿櫻,說你與外男有染,又說你有孩子這回事……是我考慮不周,不該未經查證就誤會你、汙衊你的。”

穆櫻輕笑一聲:“娘娘,外男一詞又何解?我又不是陛下的甚麼人,即便我外頭真有人,那又如何?說不定不是外人,真是內人……”

太后一下喉間堵住。

她知道她說的是氣話,但也說的是事實。

這麼些年,她又沒位份,也已經拿了賣身契,早就與他們姬家明面上沒有任何關係了。

太后臉色一白:“你……你不要阿越了?”那可怎麼辦?按照阿越的性子,他要發瘋的。

“阿櫻……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誤會的你……阿越沒有的……他……”他都為了她殺人滅口了啊……

穆櫻搖了搖頭打斷她:“說這些也太早了,況且和這事也無關,便不提了。”

太后一時被她打斷,心中慌得厲害。

這怎麼辦?

如果穆櫻外頭有人是真,難道真要兒子去和他們去爭寵嗎?

那……那還像話嗎?!

可……兒子甘願放下她嗎?顯然不可能……

太后糾結的不像話。“阿櫻,我立刻讓阿越給你封后……好不好……你別……你別因此不要他……是老身的錯,你怪老身……”

她甚至不知道,姬越已經暗示許多次想要穆櫻做皇后。

是穆櫻自己不屑要罷了。

穆櫻搖了搖頭,說起反話:“不用。若是我真是娘娘眼中認為的水性楊花的人,您豈不是要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兒媳婦兒?”

“怎麼就上不得檯面了?!”這下太后倒也急了:“阿櫻,你何必妄自菲薄?老身說你好,就是好。說你當得,就是當得……”

她想了想,道:“這樣……你外頭若是真有人,你同他們斷了。老身幫你瞞著阿越那邊……你看……”

穆櫻歪了歪頭,好笑道:“娘娘……您要為了我,去騙自己的親兒子?”

“阿櫻,我這也是沒法子了。”太后認真看向她:“我知你為人,也一向喜歡你……不希望因為這些事情,影響我們的感情。阿越……他也離不開你的……若是傷害了你,他定是要怨我……”

穆櫻目光復雜。

她看向太后:“娘娘是不是還不知道,陛下先前被人傳謠言的事情?”

太后茫然:“甚麼?”

“娘娘果然不知道。”這看似濃厚,又實則寡淡的宮廷母子親情。

穆櫻道:“陛下先前剛被姬燁造謠了一波流言,編造他在沒當上皇帝之前的各種荒謬事蹟——同這次也不遑多讓。”

太后臉色徹底白了下來:“那……那阿越……有沒有怎麼樣啊?”

“娘娘當陛下的病是如何突然而來的?”

“原來是這樣……”她喃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若沒有她一時私心,便不會有皇帝的流言傳出去了。

女人的眼眶通紅,不住落淚。“是我這個母親,不稱職。”

穆櫻見她哭,還是心軟了些。

“娘娘既然知道,往後便不要再做這等事情了。於陛下沒有好處,於您也沒有。母子親情,更多要靠好好交流溝通,不是靠這些……”

“你說的是……”太后手中的佛珠晃動,哆嗦著看向她,眼睛紅的厲害:“阿櫻……所以……你是不是也在怪我?……這次,我若是信了他們的話,必然是要害你的。即便不殺你,也定是要對你所有懲罰。”

穆櫻輕笑:“您放心,您害不到我。”

太后先是一愣,隨後僵硬地出聲:“也是……也是……”

“不論如何,我還是要同你道歉的,阿櫻。”太后認真看向她,拉住她的手,紅著眼睛,不住落淚:“往後,任是旁人說任何,我都不信了。只信你。往後我也定不叫你和阿越為難了……此間事了,若是阿越不再需要我,我便回廟中禮佛……為你們祈福……”

穆櫻失笑。

這對母子,愚蠢的樣子一致,連示弱的方式也一致。

真是……真是叫她,反而生不起氣了。

她拍了拍太后的手:“好了,娘娘,別哭了。”

太后得到了原諒,心中鬆了口氣。

她看向穆櫻,眼中還有些有不安:“可你說,姬燁是如何知道你們房中內情的呢?”其他人甚至連侍寢都沒有機會的啊。

穆櫻彎了彎眼睛,看向小內侍:“問你呢。姬燁有多少人安置進皇宮了?”

小內侍跪下來:“就……就兩人……已經都被您抓到了。”

穆櫻挑了挑眉。

*

姬越一時醒來,聽到呂海平彙報說,太后娘娘召見他,但因為他正睡著,所以姑姑便過去了。

本來不以為意,卻聽呂海平顫巍巍道:“太后娘娘要說的……是姑姑那樁事……”

姬越一時愣住。“哪樁事?”

呂海平結結巴巴繼續說: “是……是秦……秦良……的事。”

姬越心頭一墜。

他的目光緊緊盯住呂海平:“你說……甚麼?!”

母后知道了?!她為甚麼能知道?!

幾乎不能分辨自己臉上是不是帶了甚麼猙獰的表情,姬越連衣裳都來不及穿好,提步便走。

他的手腳都是冰涼的。

已經來不及去追究是誰走漏了風聲,他必須趕到幹寧宮去。

母后遵循守舊,一定容不得阿櫻的。

私會外男……與他人有染……還有個孩子……樁樁件件都是死罪。

母后要是誤會了她,她會被沉塘的……

姬越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唯恐在這個時候突然病發。

不能讓阿櫻出事……她千萬不能出事……

母后會審問她嗎?會對她動刑嗎?

姬越不敢想。

她身體才剛恢復沒多久,哪裡吃得了這些苦!

事到如今,他幾乎都要忘了,他的阿櫻幾乎無所不能,完全有能力應付這些。他只知道,他得去保護她。

外面是難得的好天氣,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還有些燥熱,微風颳過枯葉,簌簌的響。

本是天光晴朗的好時候,可姬越卻一路疾走,渾身都是冷汗。

之後甚至直接不顧禮儀,飛奔了起來,把呂海平甩在了後頭。

*

穆櫻看了眼日光,想著姬越該起了,正要起身告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陛下!陛下您不能……”

“滾開!”

門被猛地推開。

姬越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著,臉色可怕得嚇人。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驚慌失措的內侍宮女,跪了一地。

呂海平姍姍來遲,手裡還拎著一件外袍,見狀把一臉呆滯的宮女和內侍們都一一趕走,又提著外袍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姬越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穆櫻坐在太后旁邊,正疑惑地回頭看過來。

她沒事,她好端端在這裡,還完好無損。

姬越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差點站不穩。

走到穆櫻跟前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到她懷裡去,被她輕輕扶住。

穆櫻平日裡對他嚴格,他其實並不習慣在外人面前同她如此親密。可是此時此刻,驚慌的眼神和表情早就出賣了他。

“阿櫻……”他叫了一聲,聲音發顫。

穆櫻看著他,見他衣衫凌亂,眉頭微微蹙起:“陛下怎麼來了?”她接過呂海平手中外袍,替他披上。

姬越默不作聲地任她動作。

隨後,他抿著唇,一把抓住她的手,自己站到她身前,把她藏到身後,然後冷冷看向邊上的太后,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老虎。

“母后有事,問朕就是。”

太后看著他這副維護穆櫻的樣子,心裡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嘆了口氣:“母后就是同阿櫻說說話……”

姬越死死地攥住穆櫻的手:“說話也同朕說就是……所有事情,都與阿櫻無關。”

他小心翼翼圈住她,垂眸輕聲問:“阿櫻,你沒事吧?可有傷著哪裡?”

穆櫻搖了搖頭,想把手從他手心抽出來,卻被他狠狠握住。

他身上好熱,當是一路跑來的。

都跑出汗了。

穆櫻只好道:“我沒事。”

姬越卻是不信,環抱著她四處打量:“朕聽說有些宮刑,外表上是看不出 來的,都是內傷,到時候會疼的爬都爬不起來……”

穆櫻覺得他小題大做的樣子有些好笑。

而見他眼中的關切那麼露骨,太后沉默了。

以前沒認真看到過他這副樣子,現在見了,便知道她猜測的沒錯,分明是兒子要倒貼穆櫻啊。

她索性別開眼,眼不見為淨。心中暗道:還好,她先對阿櫻道了歉,也獲得了她的原諒。

否則阿櫻因為她遷怒到阿越,到時候定要鬧的彼此不開心了。

一個好的婆母,還是要學會及時示弱,審時度勢。

穆櫻見姬越緊張的樣子,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陛下安心,真的沒事。”

聽了她的承諾,姬越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他也顧不得是在人前了,凌亂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喘著氣嘆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穆櫻沒有抬頭看他都感覺到了肩膀上的溼意。

她愣了愣,手指往他的臉頰上輕輕碰了碰。

果然。

哭了。

姬越像是自己也意識到了,覺得自己丟臉,便把頭埋在她頸項,不給她碰。

“我總怕來不及……”他急促的呼吸都尚且還沒緩和:“我先前總是來不及……”

他是在說先前幾次她受傷的事情。但那都是多久的事了,穆櫻都快忘了。

她抱住他,眼中溫和,聲音輕柔:“這次趕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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