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陛下撲螢火 他的手就疊在她的手下,一……
姬越的唇角溢位血跡, 舌尖已經被他徹底咬破,一片狼藉。
“陛……陛下……”呂海平哭著爬過來,想從他手中奪回劍:“穆姑姑馬上回來了……您等等她……等等她……要不然, 她見您這樣, 要生氣了!”
姬越這才愣住。
“是啊……要等她的。”他狼狽地抹了一把眼淚,才發現自己身上現在都是血跡。
地上的男人已經嚥氣。
“好髒啊。”姬越愣住, 然後輕輕說道。
“這裡太髒了, 我要重新去洗澡。”姬越終於丟下劍給呂海平, “阿櫻回來的時候,我不希望她看到這麼骯髒的場面。”
他的視線鎖住呂海平:“這個人, 從來都沒來過皇宮,聽明白了嗎?”
呂海平慌亂點頭:“聽明白了……小臣聽明白了……”他一時心中酸澀。沒想到, 陛下竟然想把這件事情掩下來。
自古哪有妃嬪紅杏出牆,皇帝還當做無事發生的?!更何況姑姑曾經只是他的宮女……現在……不過是一個民女。
雖然呂海平也不想相信姑姑會做這樣的事情, 但……一切實在太湊巧了。
讓人不得不信啊……
那男人口中說的話都太過私隱了,除了穆櫻, 呂海平都想不到還有誰能知道那些。
可陛下竟然連天子顏面都不要了,說好的明君也不當了,即便背上罵名, 也要幫穆姑姑遮掩這樁醜聞……還要繼續同她相安無事地過日子……
當時他可是為了不背上“暴君”名聲,連自己的謠言都忍住不管的啊……
呂海平脊背發顫, 既指望姑姑趕緊回來救命,又害怕她回來後, 一切真的成真。
那陛下肯定會受不了。不……也許, 陛下會假裝甚麼事情都沒有,強迫自己接受。
他實在太愛她了……
“呂海平……警惕宮外謠言,若有關於阿櫻的, 可先斬後奏。至於孩子的事情,讓金龍衛去查吧。”姬越涼涼道:“如果真的有……真有的話,便把他接進宮來。朕的繼承人,就有了。”
呂海平臉上翻騰著熱意,心酸道:“誒,小臣遵旨。”
“還有……不管有沒有孩子,朕無論如何,也是信她的。”姬越眼睫下垂:“所以往後,外頭不管來了誰,只要說她的壞話,來一個,殺一個……”
呂海平不敢反駁:“是……”
*
姬越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
這樣來回一折騰,竟然已經過了晚膳時間。
穆櫻果然沒回來找他……
他便自己踉蹌地來到阿櫻的院子等——往日裡,她若非有意相邀,他總會自己前來投懷送抱,來她的院子裡同她春風一度。
現如今……現如今也自然該是這樣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一點也不愛自己,那他自己總該主動些的。
不然……不然她再有其他男人怎麼辦呢?
他殺了一個,殺不了那麼多。
殺不完。
況且,其他人若是沒生錯處,他怎麼能隨便懲罰?到時候阿櫻知道了,會生氣。
他只能多粘著她一些,不給她去見其他男人的機會。
便是她外頭再有別人,只要對方對她是真心的……他也應該大度些的,他不是許久前就做好準備了嗎?只要不冒犯到他臉上來……
只要別自己來挑釁他,他就會容他們的。
想是這樣想的,胸口卻還是像火燒一樣疼。姬越只能放任自己倒在穆櫻的床上。
這裡有她的氣味,能讓他安心……能讓他,不那麼害怕了。
其實他不介意被她騙了,也不介意付出真心被踐踏了,更不在意自己到底是她的第幾個……
沒事的,沒關係的,只要她還在,他都可以的。
心中強調了無數遍告誡自己要信任她,卻又熬不去身體那一關,被那些話反覆折磨影響。
昏昏沉沉中,姬越就這樣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臉頰邊有些輕微的癢意,他驀然睜開眼,看到那雙溫柔的眼睛的時候,一時眼睛一酸。
他輕輕叫道:“阿櫻。”
“陛下怎麼還沒等到我,先睡了?”穆櫻捏了捏他睡的有些微紅的臉:“晚膳還沒用,快起來吧。”
姬越抖了一下身體,然後反應過來甚麼似的,緊緊攥住她的手指。“阿櫻……阿櫻……”他低低地叫著,聲音又黏又膩。
穆櫻輕輕攬住他:“怎麼了?做噩夢了?”
姬越蹭了蹭她,輕輕“嗯”了一聲。
好可怕的噩夢啊。一想到她萬一有其他心愛的人,他就痛不欲生。
可那又不是她的錯,他不應該怪她。
穆櫻嘆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好了,醒了就沒事了,噩夢都過去了。”
姬越的臉色卻依舊難看,像是還沉溺在噩夢中無法醒來。
穆櫻便幫他轉移視線:“李喬回來了,陛下要提前去見一面嗎?……雖然是晚上了……但陛下不是一直唸叨,想要我帶你出宮?”
姬越還有些發懵:“嗯?”
“她人尚在宮外。”穆櫻道:“有李家軍撞見一戶人家在荒山遷墳時,挖出了一堆白骨。”
姬越微微回神,蹙眉道:“白骨?都是荒山了,挖出白骨也正常,從前饑荒,不少人凍死餓死。”
穆櫻搖頭:“若是這麼簡單,李喬就不會留下來了。”她道:“那群白骨身著的是北境軍服。”
“北境軍?!”
穆櫻看他一副不解的樣子,緩緩解釋道:“陛下忘了,先前北境雪災,中途發現不少逃兵。”
姬越點頭:“是有此事。”但已經是許久之前了。
“陛下覺得,這批白骨身著軍中兵服,出現在了荒山卻又莫名死去,又恰好被人挖出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說……有人故意的?”姬越頓了半晌,語氣低沉:“是姬燁嗎?”
穆櫻想了想:“未必。”姬燁雖對皇位虎視眈眈,但如今周正延的案子剛過,他正要潛伏著休養生息,不會這般草率,留下這麼多的把柄。
對姬越有明顯敵意,且報復姿態略顯著急的,只能是……
“徐千易。”
兩人異口同聲。
“可他弄來這麼多士兵屍體,所謂何意?”
穆櫻笑了笑:“這就要問禮部了。”
夏節在即,端午也至了,不日便要祭祖。徐千易先前在禮部任職過,對禮部規制一清二楚。
“他想在祭祀大典上搞事?”
似乎是想到了甚麼,姬越心跳猛地直跳。
先是早時候的雪災、又是聚堆死去的兵士,這種不祥的事件堆積在一起,無疑不是在暗示兩個字:天命。
古往今來,祭祀之事無異於是要敬天法祖、鞏固統治、凝聚民心。若是皇帝失德在先,那祭祀便失去了祈福消災的作用,便給了人施壓皇帝、要求其退位讓賢的缺口。
先前的一系列關於皇帝的謠言還在民間傳播,那要對付姬越,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徐千易雖然還是站在姬燁一黨,但現在同姬燁間肯定還是有了齟齬。
姬燁想修生養息,徐千易卻報仇心切。
如今他能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擲地使了這一招,想來便是真的再也沒有了別的後招,想借天象示警、宗族禮制來昭告天下帝德有虧,藉此發難,讓姬越下臺了。
縱使百官不敢茍同,可百姓平日裡愚昧狹隘,最是信這些。
加上先前鋪墊的“謠言”……徐千易這一招釜底抽薪可謂狠毒。
“禮部已有動作,”穆櫻把一封信函遞到姬越手上:“陛下早做準備。”
姬越開啟信一看,愣了一會兒,隨即抬眸,複雜地看向她:“你在禮部也有人?”
他沒想到,房語林才下去沒多久,禮部的蛀蟲還能蠢蠢欲動。
本來……大部分不都在上次舞弊案中,捉乾淨了嗎?
果然……餘孽就是餘孽,一波便能復甦。
穆櫻蹙了蹙眉,有些不解他的關注點怎麼在這個上。她點了點頭:“是。”
“方便同朕說嗎?”他沒有直接問是誰,反而是先問她能不能說。
穆櫻看了他一眼,幾乎沒有遲疑地搖頭:“此人如今尚且安全,為防隔牆有耳……”
姬越垂下眼睫。
果然正如那個男人說的那樣,她分明已經在宮中能翻雲覆雨,權勢滔天,卻甚麼都不願意同他說……
姬越失望地別開眼,有些委屈:“其實你就是怕我知道吧。”
他輕聲道:“這偌大的皇宮,小小的院子,前院到後院不過你我,還能隔誰?隔的只能是我的耳朵。但……我沒想著要傷害你的……”
雖然抱怨,他卻也沒多說甚麼,更沒對她說甚麼難聽話,發火更是不可能。
“陛下。”穆櫻試圖安撫他,解釋道:“我離京期間,宮中滲透了不少勢力,雖然我現在已經換了人手,也保不齊有人渾水摸魚……”宮內宮外總有高手,防不勝防。
便是鄧曜或者他自己,也沒把握能夠全部察覺。
姬越卻突然按住她的手:“不用解釋了。”
“沒關係的,阿櫻。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他笑了笑,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然後貼近她,將她抱住,“你願意說這些,我已經很感激了。”
“這次的事情,我會自己解決的,阿櫻,你看著吧。”他蹭了蹭她:“看著我怎麼把徐千易拿下。”
穆櫻一時被他這般溫柔的樣子弄的有些毛骨悚然。
其實正常這個時候,他應當已經開始歇斯底里懷疑她、責罵她。
可……
如今的姬越微微笑著,滿臉都是依賴和信任,乖巧的不像話。竟然還說,要靠自己同徐千易對上。
穆櫻心頭軟了一軟:“北境的事情已經解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了,先前陛下努力找到的偽刻篆印的證人也已經抓到,沈大人出獄也不會有甚麼問題的。祭典在即,我會命人多加小心,時刻關注禮部動態,如有必要,會斬草除根。至於荒山的事情,李喬會暫時按下,不會為人知曉,陛下請放心。……祭典上的事情,陛下要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若有事,也不必逞強……”
“我可以的,阿櫻。”姬越急切道。
他想讓她看看,知道他沒那麼無用。
對付一個徐家,整個黨派都對付過來了,沒道理對付不了一個徐千易。
他不能坐只會依附她的菟絲子……只有有些價值之後,才不會那麼輕易被丟棄。
穆櫻沒理解他這種小心思:“那好……那陛下自己來。”
姬越依舊柔順地點頭,他靠過來:“嗯,旁的我都聽你的。這次……只是想替你分擔些,若是我做的好,往後你就輕鬆些了。”
穆櫻倒是頭一回見他沒有固執地強調自己的主意,而是從她的角度出發,在為她思考。
她一時有些疑惑:“陛下怎麼了?”
姬越搖頭。“沒怎麼呀。”
她願意管著他,幫著他,站在他這一邊,是她對他好。但他自己不能太過驕恣妄為了。他得學著變得強大,能真正去保護她。
而不是除了一身武功蠻力,腦袋裡都是棉絮草包。
“阿櫻,早晚有一日,這天下我會奉上給你的。”他願做她的傀儡,做她的兵甲,為她赴湯蹈火。
穆櫻笑了笑:“陛下在胡說甚麼?”
姬越自覺志向過大,不敢多說,只囁嚅道:“才沒胡說。”
穆櫻拉了拉他的手,想到他剛做完噩夢,恐是魘著了,便想找些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於是便眼睛亮晶晶地道:“陛下先前總說自己未曾出過宮,嫌我不帶你出去玩,今天恰好很巧,李喬她們也在宮外,不如我們今天出去找他們?”
說是出去玩,其實就是要偷摸去見李喬商談要事,只是被她說的有些生動可愛。
姬越側頭看了她一眼:“都出宮了,你不陪著我,還要去找李喬?”
穆櫻笑了聲,捏了捏他的臉:“醋醋醋,誰都醋,連女孩子都要吃醋。”
“哪裡就單單女孩子了?不是還有司徒年?”
穆櫻有些無奈:“人家是兩口子……”
姬越悶下臉,不說話了。
司徒年和李喬是兩口子,可以光明正大恩愛。
可他呢……他同阿櫻,究竟算怎麼回事……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也不敢問她。
姬越情緒低下,穆櫻便開口道:
“夏天林間野地有許多螢火蟲,我帶陛下去捉螢火蟲?”
她活潑的樣子終於讓姬越也有些躍躍欲試。
雖然精心準備的“誘惑”如今因為一個外人,也沒了心情,但……她難得相邀,他當然是不會拒絕的。
而且……那可是捉螢火蟲。
他看過的話本里,公子們都是要帶小姐們去捉螢火蟲的,這是最後終成眷屬的必要步驟。
他當然也想和她終成眷屬。
姬越抿了抿唇:“好。”
姬越從未正經走宮道出過宮,唯一一回追她出去,也是眼盲的狀態。
然後便是她感染瘟疫,他根本沒來得及看看周圍,就一路奔波。
他從未認真瞭解過外面的世界。
也從未有過機會,去她享受的自由世界裡去看看。
現在穆櫻給了他這樣的機會。
他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悶意漸漸散去,黯淡的眼中一點點聚起亮光來。
出宮的馬車上,姬越細細打量著她的臉,越看越覺得好看。
她這樣好看,有很多男人喜歡她也正常的。外頭養些個男人、孩子,也是正常的。
姬越這樣安慰自己。
只要她不把他們帶到他面前來,他都不計較了。
馬車輕輕顛簸著,姬越生了些倦意,就趴伏在穆櫻的腿上,假裝淺眠,任由穆櫻一點一點地撫著他的背脊。
姬越望著一簇簇順著窗帷縫隙而入的月光,突然便生出一個念頭,想要時間永遠停在此刻。
*
一起出宮去見李喬還有司徒年。只是他出宮的早,已經和李喬匯合許久。
聚到一起之前,姬越本不欲同他們二人同行,卻因為阿櫻挽住了他的手好說歹說一陣,又為了哄他開心,應他的要求,在他頰邊落下了一個吻,姬越心情好,才同意了。
四人尋了個小酒館,彼此褪去了世俗的客套和拘謹,忘卻了互相的身份,眉眼間盡是自在疏朗。
姬越難得放下架子,穆櫻也很意外,他乖順地依偎著她,在李喬給她灌酒的時候還憂心忡忡看過來,一副……實在很賢惠很擔心她的樣子。
穆櫻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在擔心她的酒量,怕她被李喬灌醉。
而姬越……其實是想起了先前那個男人說的話。
她喝醉了,會對男人亂來。
雖然有他陪著,並不會讓其他男人近身。但……但萬一到時候她自己喊著要找人……他該怎麼辦?
是幫她尋合適的來,以防有不正經的人藉機冒犯或者欺負她……還是……還是忍著會觸怒她的可能,自己親自……伺候她?
姬越臉色一點點發沉。但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穆櫻一時唇角上揚。“怎麼了?”她以為是他擔心她的酒量,便解釋道:“沒事,喝不醉的。”
他的酒量都是她教出來的,她哪裡有那麼差勁。
但被人關心總是好的……更何況,還是陛下這般總是嘴巴硬著的人,乍然而起的小心關懷。
他要是能一直這麼懂事乖巧,倒真是能讓她湧起幾分舊時的心動來。
姬越“哦”了一聲,見她正在興頭上,神志清醒,並沒有去找男人的興致,也就不攔了。
李喬和穆櫻邊喝邊聊,相談甚歡,兩人男人閒著沒事,就到外頭乘涼看夜景,順便幫裡屋二人把風。
有人享樂閒話,也總要有人清醒著的。
兩人這方面算是十分默契。
姬越本想朝司徒年炫耀炫耀穆櫻帶他出來的事情,結果一聽到穆櫻要帶他是去捉螢火蟲的時候,司徒年嘲笑道:“你連螢火蟲都沒見過啊?”
“難道你見過?”姬越覺得司徒年也算是世家公子出身,想來也不會有這個工夫去野外尋這些發光的蟲子玩。
司徒年卻道:“我還真見過……李喬早些年追求我的時候,給我捉了好大一罐呢,就封在琉璃罐中——是西域傳來的,能透光的那種罐子。晚上看著可漂亮了。”
姬越一撇嘴,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等到裡頭散場,李喬兀自帶著司徒年離開。
看著司徒年羞羞答答牽住李喬的樣子,姬越也知道他們明日到宮中的時間不會早。
但他懶得管這二人了。
天色已晚,街道上已經沒甚麼人。
他先前可以保持矜持,現在卻把維持的距離漸漸減短,同穆櫻一近再近,恨不得貼到她身上去。
“阿櫻……螢火蟲。”他生怕她忘了,趕緊提醒她。
穆櫻吹著晚風,疏散身上的燥熱,見狀輕輕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了。”
手腕上的溫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姬越壓根不敢動,任由她這樣牽著。
擔心她喝醉了,慢慢地帶著她走,緊張到幾乎同手同腳。
她沒有在外頭牽過他的手的。
這次……這次好幸運。
當下也不管她要帶自己去哪裡了。反正……只要是她,天涯海角他都願意陪她去。
*
夜色漸濃,兩人漸漸穿過民居,往郊野而去。
田野之間,蟲聲輕響,晚風帶著青草味拂過臉頰。
穆櫻拉著他,提著一盞小燈,往林中而去。
人煙漸稀,繁華和嘈雜被拋入腦後。
待兩人走到草木繁茂的地方,暗處便緩緩浮起星星點點的微光。
流動著的……閃爍著的,一度往兩人的燈上撲來。
姬越大睜著眼睛,扣住穆櫻的手心,緊張道:“阿櫻……這就是螢火蟲嗎?”
穆櫻“嗯”了一聲,隨後把燈熄了。
周遭瞬間陷入黑暗。
姬越在黑暗中被她捏住手,舉了起來。
“陛下可以去碰碰它們。”
姬越蹙了蹙眉:“它們會飛,我碰不到。”
“試一下。”她把他的手鬆開,把他往前推去。
被她一鬆開,姬越就有些慌亂。
但順著螢火蟲的光,他能看到她溫柔的眼神。
姬越鼓了鼓勇氣,輕手輕腳俯身靠近,然後伸手撲去。
當然撲了個空。
穆櫻看著他幾次撲過去,都險些狼狽摔倒,只是將將維持住了身形。
然後用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看過來,也不說話,只是不願再繼續。
她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一個武藝那麼高的人,捉兩隻蟲子都捉不到,怎麼可能?
不過是自己答應了幫他捉,他想恃寵而驕罷了。
穆櫻自己慢慢朝草叢中靠近,然後慢慢矮下身子,輕輕用手心捧住一隻,藏在手心裡,朝他走過來。
姬越的心“砰砰”地跳。
“伸手。”
姬越緊張地把手張開。
“要捧住哦。”穆櫻提醒道,“它跑的很快。”
“好,我會努力的。”姬越點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
穆櫻盯著他小題大做的臉,一時笑出了聲。
姬越卻顧不得她,眼睛緊緊盯著她逐漸鬆開的手。
他的手就疊在她的手下,一見到光,就趕緊護住。
“抓住了!”他激動道:“阿櫻,我抓住了!”
穆櫻歪了歪頭,欣賞他此時高興至極的面容,“嗯”了一聲。
“陛下可以透過手中縫隙瞧它。”
姬越順著她的話去做,聽到了螢火蟲振翅的“嗡嗡”聲。
他彎了彎眼睛:“阿櫻,好亮啊……”
“好看嗎?”
“好看!”
原來司徒年看過的螢火蟲是這樣的……
如今他也有了。
姬越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快樂,一張臉當然漂亮的不像話。
漫山遍野的流螢環繞在他們身邊,星光與螢火相映,璀璨明媚。
臨到離開,姬越把螢火蟲放走——穆櫻替他捕了一網兜,最後他卻全部放生了。
“阿櫻,我已經見過它們多美好了,就不把它們強行帶走了。它們本就生長在這裡,我把它們帶回去,關在宮中,未必就有在野外星空下好看。而且……它們會很快死去的。”他轉過頭,對她認真道:“就這樣……已經夠了……我已經很開心了。”
穆櫻當然沒有意見,還為他有如此覺悟震驚了一番,隨後便幫他一起把螢火蟲都放走。
兩人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姬越一路歡欣,勾了勾穆櫻的手指,試探問道:“阿櫻,你在宮外可有住的地方?”
穆櫻垂下眼,沒有回答他。似乎是確有住所,卻尚在考慮中要不要同他說。
見穆櫻沉默,他一時緊張:“不告訴我也沒事……我們回宮也行的。”
穆櫻按住他顫抖的手:“不回宮了。”
姬越怕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壓根不敢看她:“真的可以嗎?真的可以帶我去住嗎?”
他其實有些怕遇見不該遇見的人。萬一她帶他過去,最後被他發現,她養了一屋子的男人亦或是……發現棲霜正住在那裡,儼然一副男主人姿態……那他恐怕是會發瘋的。
雖然早就做好準備,但這種突然的場合又和讓他慢慢去適應不一樣。
他才剛剛感覺到幸福,到時候一下從天上跌到谷底,他怕到時候自己忍不住做出難看的表情,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殺了他們,想殺了那些沾染過她的人。
他實在自私,如有可能,只想獨佔她。一個人欣賞,一個人擁有她所有的溫柔。
“阿櫻,我沒關係的,你不用勉強……”他笑了笑,故作輕鬆道:“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在外面住哪裡的。我們回宮裡住,一樣的,只要你陪著我就行。”
穆櫻嘆了口氣,牽著他往前走:“沒甚麼不可以的。陛下想去,就去吧。”看在他今天真的很乖的份上。
穆櫻想,不過是她宮外的房子罷了,他想知道,早晚可以也可以自己透過手段知道的。
穆櫻的屋子很遠,兩人走了不知多久,才逐漸走到。
姬越走了一陣,便開始動了些心思,又想揹著她走。
穆櫻卻沒有遂了他的願。
病情剛好了一陣子,她不想再折騰他。
姬越撇了 撇嘴,只好算了。
和姬越知道的皇家別院或者是自己皇宮裡的御花園不同。
穆櫻的院子到了晚間還十分熱鬧,到處都點著燈,來往的婢女僕從很多。
穆櫻牽著他的手:“陛下,臺階。”
姬越“哦”了一聲,才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
“這裡只是短暫的歇腳的地方。平日裡我若是出宮,時辰晚了就到這裡歇息。”穆櫻鬆開他的手,把所有院裡的僕從叫來,給他一一介紹。
姬越仰起頭,抬眸一一將他們打量過來,視線總要在那些長得好看的小廝面前多停留一刻。
漸漸的,穆櫻便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怎麼他昂著頭,四處審視的模樣像只公孔雀一般?
不像是來住宿,反而像是……來捉姦的。
穆櫻臉色一黑。“陛下,看夠了嗎?”
姬越這才心虛地收回目光。
壓迫感驟然消失,小廝們才鬆了口氣。
穆櫻道:“好了,都下去吧。過會兒燒些熱水來,旁的事情不用管。”
眾人應聲而去。
穆櫻把姬越帶到主臥:“這裡是我的房間。”
姬越眼中一動。“你的房間?”那他不會在她房內看到其他人吧?
想到這裡,姬越眉頭都蹙了起來,周身的氣壓也沉了。
他微微偏頭,目光循著門框進去,警惕地四處打量。
穆櫻見他就在門口往裡探了個腦袋,卻偏偏不進去,低笑了一聲:“怎麼了?陛下怕我在屋內暗藏殺機?”
“當然不是!”姬越搖了搖頭:“走吧。”欲蓋彌彰一般。
夜燈點燃,木架、桌案、床榻一覽無餘。
沒有其他人。
姬越勾了勾唇,終於心安了。
屋內陳設簡單,怕他不滿,穆櫻直接牽過他的手,把他按在床榻上。“屋內舊物都是我的,雖然讓下人都換了沒用過的,但和宮裡的到底是沒的比的,還望陛下不要嫌棄。”
姬越怎麼會嫌棄,他高興還來不及。
整個屋子裡都是屬於她的味道,他恨不得在這裡常居。
姬越摸了摸褥子,壓抑了許久才忍住自己將臉就此埋進去的衝動。
礙於穆櫻在場,他紅了臉,只能保持矜持。
見他沒有甚麼不適,穆櫻獎勵一般摸了摸他的頭。
“陛下也累了,今夜需要早些休息。等熱水過來,陛下先沐浴。我過會兒給您點一根宮裡帶出來的小神醫做的安神香,睡的會好些。”她轉過身,便要離開。
這種勾引她的機會,姬越怎麼可能放她走!
“等等!”他一時情急,拉住她的手。
“你不陪我嗎?”他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將自己蹭到她的懷裡:“阿櫻,你陪我吧,我一個人在這樣陌生的地方住,害怕。”
門口小廝敲了敲門,放下熱水便離開了,只餘下兩個小丫鬟伺候。
“先沐浴吧。”穆櫻看了他一眼,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又鬆開他的手:“陛下先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