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陛下難心安 她是不是……也嫌棄他?
姬越忽然很想穆櫻。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陛下總要學會自己一個人走的。”
他以前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她是不是其實也覺得,他不像個男人?
遇事只會哭,只會依附她, 嘴裡身子都一輩子都離不開她?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逃離。
她是不是……也嫌棄他?
他被人扯開衣服想做那種事情……
那個時候……她看見了的。
她是不是嘴上沒說, 心裡也嫌棄他髒呢?
可他還沒被碰過的……真的沒有……
但……但她真的會信嗎?她的信任不是被他一點點消磨乾淨了嗎?
這些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姬越的眼前開始發黑。
是熟悉的……那種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鋪天蓋地的黑。
他的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 劇烈的鐘鳴聲鋪天蓋地。
他知道癔症要發作了。
但此時, 分明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要振作的人卻不想抵抗了。
抵抗有甚麼用?
全天下都會知道, 他本來就是這副樣子。
卑賤、浪蕩、只會用身子討好人。
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一輩子都要攀附在別人身上, 一輩子都離不開她。
他學不會自己走。
永遠不可能學會的。
*
呂海平發現不對勁,是在一個時辰之後。
他照往常的習慣進去送茶, 看見姬越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姿勢都沒變。
心裡鬆了口氣:“陛下, 花茶還熱著,要給您來一杯嗎?”
姬越沒有回應。
往常聽說端來的是花茶, 他還是會應和一下的。
呂海平湊過去,又喚了一聲:“陛下……”
姬越口中似乎是在嗚咽著甚麼,分辨不清。
呂海平有些疑惑。
他走到姬越身邊, 看見他的眼睛睜著,可那雙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了。
呂海平猛地一咯噔, 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都幾乎要劈叉:“陛……陛下……您還好嗎?!”
他終於聽清姬越在說甚麼。
他在說:“救我……救我……”
重複的, 一遍一遍。
“陛下!”呂海平慌了, “陛下您怎麼了?!可是癔症發作?!”
呂海平猛地跑到外面,聲嘶力竭喊傳太醫。
想了想,又突然攔住小內侍:“不……不傳太醫……去叫小神醫來。……等等……小神醫也不在宮裡……”呂海平捂住頭, 崩潰地喊:“還是叫蘇院正……切記,不能驚動旁人!讓蘇院正儘快來救命!”
姬越隱約能聽到一點呂海平的聲音。
但這聲音就像是泡在水中一般,混胡不清。
他彷彿是在喚他的名字,又彷彿是在求救。
姬越想說:呂海平,你先別喊,朕先喊。
但說不出口。
他在矯情些甚麼呢?
他一個皇帝,享福了許多年,如何就要到被人侮辱幾句,就要求救的程度呢?
以前比這些難聽的話,也不是沒聽過的,受過的屈辱也不少。怎麼輪到今日,人家說他用身體上位,他便開始有意見,開始不滿了呢?
他用身體去伺候阿櫻,是事實啊……是他自願的呀。
不能被這種事情打倒的……要不然,豈不是成了笑話?
還有許多後續事情要處理……沈縱還在獄中,司徒寇海也還在周旋,他不能辜負這些年幾人的付出。
“呂……呂海平……朕要見季潤書……去宣人……”
他張了張嘴,努力說話,卻發現壓根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渾身都在發僵,腦子都是混沌的。
姬越站起身,便狠狠踉蹌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呼吸都不勻了……
呂海平也沒了回應,他便只能乾坐在那裡,在一片漆黑和轟鳴裡,等著。
隔了一會兒,呂海平開門進來。
姬越已經徹底看不見、也聽不見聲音了。
呂海平捂住臉,難過地哭了一陣。
蘇院正過來,看見這主僕兩個這副樣子,心道不好!
他連忙過來給姬越把脈,一時眉頭越蹙越皺。
“陛下如今情緒波動太大,為防出事,還是要早些安睡下去,緩緩為妙。”蘇院正謹記著司徒年離宮前交代的,拿出他贈予的安神香點燃,又給姬越的幾個xue道紮上針。
沒多久,姬越終於昏沉了起來。
只是,儘管用了藥,卻也遲遲不肯入睡。
蘇院正犯了難。
姬越口中還在喊:“叫季潤書來!”
呂海平無法,只能去尋季大人。
季潤書一來,見狀也沉了臉色。
他吩咐呂海平立時封鎖訊息,千萬不能把陛下的狀況外傳,又緊急聯絡司徒寇海,想尋他商量對策。
姬越似乎有所意識,感覺的到季潤書的到來,他微微緩了緩呼吸,道:“季卿,朕……有所託付,……暫封你左相,位同同平章事一職,與徐千易平起平坐,你可願意?”
季潤書一愣。
姬越用力握住他的手:“季卿,你別怪朕心狠,在這種時候將你架起來,讓你替朕去衝鋒陷陣,也別怪朕窩囊,只能給你一個名不副實的左相之職……朕現在……只能做到這麼多了……朕會派人好好保護你,不會讓你有事的……”
季潤書喉中一動:“陛下放心,季某……必不相辜負。”
隨即也不等姬越答覆,便匆匆轉身離開。
呂海平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嘆:希望姑姑尋來的人,都是個好的吧。
否則,陛下如此孤注一擲的信任,最終將萬劫不復。
*
兩日後,姬越的情況愈加嚴重,上不了朝。
朝中流言四起,姬燁黨起勢,幾乎要爬到皇權頭上來。
司徒寇海和季潤書知道這不是辦法。
情急之下,兩人只能尋到了太后,要求她稱皇帝生病,然後出面垂簾聽政。
太后被姬越這個親兒子軟禁許久,已經許久不理事,宮中的事情基本都是姬越自己親力親為的,現在乍然一聽兒子出事,她卻也顧不得同他先前的齟齬,一時也擔憂了起來。
“怎麼就病了呢?!這回是甚麼原因?難不成……還是因為……”後頭兩個字的名字她不敢提,怕提了,兒子又要同她生氣。
她沒能聽到宮裡宮外的汙言穢語,一切都還在狀況外。
季潤書擰了擰眉,拉了把司徒寇海的手臂:“讓太后去上朝,真的穩妥?”
司徒寇海嘆了口氣:“死馬當活馬醫。陛下的具體病情不能透露到朝堂上,否則定要掀起腥風血雨……所以,能瞞一陣是一陣。往好了想,說不定,沒幾日就又康復了呢。我已經給穆櫻去了信……但……但她未必願意相助,所以……便只能先這樣將就著吧。司徒年那邊……他現在一心跟著李喬,怕是也不願回來的……”
季潤書點頭,卻有些無奈:“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我們佔據了上風,陛下怎會突然病倒?”他這兩日吃住都在宮裡,伏案在政事上,忙到也沒時間去管宮內外的風言風語。所以也是不知情姬越的謠言的。
司徒寇海悶沉著不說話,隔了許久,道:“一些舊的事情,對陛下還是有影響的。”
*
穆櫻在江南瀟灑了一陣子。
沒了嘰嘰喳喳吵鬧的人,她也少了些約束,去的地方也大膽了許多。
江南煙雨朦朧,多了許多詩情畫意,先前只是有所耳聞,如今卻終於面見了這許多風柔雨細的景與柔婉入骨的人。
瑤臺仙池美人舞,本該能醉生夢死一陣子,可穆櫻看了幾日、放縱了幾日,情緒都還是淡淡的,並沒沉溺於任何秦樓楚館和歌臺舞榭。
看過、賞過,溫柔地一擲千金。雖是外行,卻看的無比認真,也無比尊重他人。
此番氣度,惹無數歌舞伎子驚歎著想要獻身,而她一旦罷休,走的時候也絲毫不回頭。
棲霜跟著鄧曜一起,離她有些距離,只遠遠看著,一邊慶幸自己得了她一點同情能跟在身邊,一邊又為那些動了情的哥兒們感到憐憫。
她每次打賞小倌們,棲霜都謹慎至極地看著,死死咬住唇,以防那頭誰恬不知恥就朝她撲上去。
因為知道自己也是這樣愛慕上她的,於是面對那些潛在的競敵,幾乎嚴防死守。
好在……這次她沒有再心軟,身邊也沒有再留下任何人。
之後,穆櫻又去見了許久清雅文氣的世家公子。聽他們說話都帶著吳儂軟語的軟糯綿長,有時候光靜靜聽著他們說話,都能出神。
穆櫻知道,自己需要的其實是這樣的人——溫潤如玉,沒有攻擊性的,能尊重女性,舉止間自帶名門涵養,謙和有禮卻不失風骨的。
但……無論相談再歡,轉過頭……還是提不起任何興致。
沒有那種……慾望和衝動。
穆櫻有些遺憾。
等這一批人走後,鄧曜手裡捧著拜帖,小心翼翼問:“姑娘……蘇州府尹提帖要在明日拜會……應嗎?”
穆櫻這些日子已經是有些無聊。
她來江南的訊息沒刻意隱藏,於是各地府官絡繹不絕地來見她。
許是受著符旭鵬的影響,他們一個個老實的不行,別說是不敢忤逆,就是穆櫻坐著椅子不順,他們都恨不得拿身子給她墊在下面,讓她舒適些。
過分殷勤了。
“算了……歇歇吧。”
江南公子好則好矣,就是好的太千篇一律了。
她一個也記不住,光聽著他們的語調出神了。
江南地方官慣會做人情世故,送過來的公子哥都個個是妙人,光是普通的說話言談,便能像發嗲一樣。
他們默默看了幾日她故意流連的場所,便像是摸清了她的喜好一般,就撿些漂亮的往她跟前送。
穆櫻確實也吃這一套……只是連日來,光欣賞這些珍饈美食,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真到了床上,見他們□□的樣子,穆櫻便開始乏味。
索然無趣把人趕走,然後自己發呆。
開門出去,便能看著背地裡手帕都要咬破的棲霜和一臉冷色的鄧曜恭恭敬敬守在門外。
這兩人……其實也不是不行。
但要到真正享用的程度……又著實有些為難她。
總是缺些滋味,覺得哪哪都不太對勁。
說實話,儘管知道他們二人的心思,穆櫻卻沒動過念頭要將這二人放在身邊當屋裡人。
先前含糊不清應了鄧曜,想給他機會,但日漸相處下來,她也細細看明白了——此人比起眷侶、情人,還是更適合同她做同伴、朋友。不談感情,彼此會更自在些。
至於棲霜……若是她有心要大被同眠……那他做個小侍倒無妨——前提是,他得了名分,還願不爭不搶。否則,後院各自算計掐架,終究是安生不起來的。
只是想是這麼想……她卻終究還是隻想要擁有一個人全心的愛慕的。
鄧曜和棲霜好便好了,但也只得一個“好”字,旁的,便再也沒有了。要說他們對她忠誠,自然是有,但要說全心全意,實則也未必可見。
她年少時青澀過,同所有姑娘一樣幻想過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她又與旁人不同,對這種感情期待十分極端,是要生死相隨般的濃烈,是要一人相守,忠貞不二的情深不渝的。
縱然她現在已然成長,不再天真地、迫切地需要這份感情,也已然有人會因著各種表面原因來對她趨之若鶩地獻身,但她的心……其實從始至終未變過。
她需要的是盛大刻骨、至死方休的感情。沒有……便不若干脆不要。
於是,便想起……
其實……其實有些人,如今同她糾纏如藤蔓,越掙越緊,曾經她欲罷不能,現在他糾纏不休,何嘗不是她想要的濃烈痴纏?
姬越雖平日裡咋咋呼呼、炸毛的厲害,但……床上的時候,也是頗有風情的。
讓她欲罷不能。
他也是唯一,能讓她動了情……眼中和身上都能產生溫度的人。
難道這才是她兜兜轉轉,卻也終於逃不開、避不掉的人?
穆櫻蹙了蹙眉。
等等——怎麼又在想起他?!
“姑娘……”鄧曜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說。”
“京城來信。”想了想,他補充道:“是司徒大人的來信。”
穆櫻沉默了一會兒,舒了口氣,將自己從情緒中帶出來,隨後接過來開啟。
信的內容十分簡短,不過寥寥八個字,卻讓穆櫻的心一陣發沉。
【皇帝病發,太后干政。】
司徒寇海每次說重要的事情,總喜歡這樣壓縮文字,把一樁事情簡略了 ,然後瞧著嚇人的很。
姬越不是才剛回去,怎麼又病發了?
是發生了甚麼事情?
而他要病到甚麼程度,才連上朝都去不了,需要太后垂簾聽政?
記得他先前也病過一回,那回也是太后私自起了主意垂簾聽政……但後來,他自己又親自把母后的權力架空,然後再次坐上了皇位的。
況且從前他病發,不過幾日便徹底好全了,那還是在他風寒病發的情況下。
可現如今……
司徒寇海對她熟知,倒是也知道,字數越短,越能讓穆櫻產生不好的遐想。
穆櫻知道,信是司徒寇海寄的,在事實上,他沒必要騙她。
所以……
肯定是當真有這一回事的。
至於嚴重程度……她卻未可知。
難不成……是太后為了逼姬越選秀,故意對他下了藥?姬越受了刺激,這才病發起來。
下藥這件事,於穆櫻而言,也是很不好的記憶。
她想起了先前姬越的經歷,一時臉色發冷。
上回他自己要吃藥,已經被她狠狠“罰”過,現在若是再有人對他動手。
不論是任何人,她恐怕都不會再客氣。
太后……也不行。
縱然他們也算是少見的宮廷母子中還保留著親情的,但就像穆櫻先前說過的——宮廷深似海,誰都是會變的。
即便……曾經的端妃是她的恩人,也不妨礙她現在忌憚太后。
幾年前,姬越掙扎流淚的樣子,她根本忘不掉。
所以就算……就算當時她最後殺了那個宮女,也不能洩憤。
尤其是想到他那個時候,分明自己對這種藥還甚麼都不懂,最後卻慌亂地求著她出去,別看他,別管他,放任他自己在柴房裡胡亂折騰……
最後穆櫻在外頭給他守著,聽著他悶沉的聲音來回起伏,最終終於歸於平靜。
她的心才算徹底鬆了一口氣。
可也是那一次之後,她再次見他,心中總能泛起微微的漣漪。
幻想著,若是他在自己身下……叫成那個樣子……就好了……
*
穆櫻趕回京城的時候,恰好碰到幾家大臣被抄家結束,禁軍正在封門,而那些大臣,哭死哭活地扒著門,死活不願離開。
鬧的挺難看的。
穆櫻路過,覺得好笑,便留下來看了一會兒。
這些人先前怎麼頤指氣使,怎麼官官相護的,她還留有印象呢。
不過都是些舊臣了,錯誤也不至於被革職,姬越先前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現在……竟然是狠下心了嗎?
一時又想到太后執政的事情,她又不覺得這是太后能做出來的事情。
心中起了些疑惑。
於是穆櫻想了想,還是決定儘快入宮好。剛想要離開,卻恰好撞上對面禁衛軍的視線。
一見了她,禁軍當下臉色一變。
“快!速去稟報!”禁軍頭領看向下屬,“說姑姑回京了!”
又迎上來:“穆姑姑!許久不見!”
穆櫻笑了下,對他殷勤的模樣無動於衷:“於統領,這是在忙?”
“是啊……這不是陛下查出了朝中許多官員結黨營私、狼狽為奸,如今季相便下令給先前支援徐家的幾位大臣抄家嘛。京城這邊就由我動手了,薊州那邊尚且還未發動呢。”
薊州是徐家老家,在徐刺史成為刺史之前,便是在那裡起家的。
可以說整個徐家脈絡拉的無限大,可現在姬越還沒動的,只有徐千易了。
這次他倒是真是狠的下去手。
穆櫻皺了皺眉。
……不是說病的厲害,太后執政?
穆櫻點了點頭:“那您忙,我就隨便看看,不耽誤事了。”
“誒……這怎麼叫耽誤事……”於統領言笑晏晏:“您的事兒,也是我頂頂要緊的大事。”
他揚了揚手,擋住她的視線:“我送姑姑進宮吧。”
穆櫻也笑:“我自己知道進宮的路,不勞於統領相送了。”
於統領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了些,他又上前攔住她:“姑姑……這怎麼算麻煩……還是我送您……”
穆櫻搖了搖頭。
鄧曜上前:“於統領忙自己的便是……姑娘身邊有我。”
看了這道威武英俊的高大身影一眼,於統領無奈嘆了口氣,識趣地沒多問,只是勉強笑道:“那姑姑慢走。”
穆櫻轉過身,提步離開,頭也不回。
等穆櫻一離開,於統領便立刻厲聲喚人,朝後問道:“街上的畫像都清理乾淨了麼?!”
下屬臉色有些差:“已經做到見一次就查收一次了……可大人……那些畫像都是些百姓在傳,我們不好隨便抓人啊……”
於統領錘了自己大腿一下,“那這下要完蛋了!”
*
棲霜留在宮外客棧,穆櫻身邊只剩了鄧曜一人。
鄧曜便從身後走上來,與穆櫻並肩。
他略不自然地靠近她一些,目光卻落在別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於統領看起來已經是陛下的人了。”
“嗯。”
“如今瞧著,京城並未出事,反而是秩序有加。皇帝敢於清理援引親故的舊臣,想必也沒甚麼大事……他假裝生病,騙姑娘回京,姑娘進了宮,很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是嗎?”
穆櫻笑了一聲,問:“所以……你要隨我進宮,還是在宮外等?”這便仍要自己去見他了。
鄧曜沒有說話。
他沉默著走了幾步,目光落在不遠處某地,細細一看,一時眼中便突然一頓。
臉上突然浮現一絲詭異的古怪,但偏偏甚麼也不說,像是在想甚麼,又像甚麼都沒想。
半晌,他開口:“進。”
穆櫻側頭看他。
男人微微蹙著眉,匆忙掩蓋了一下表情,但終究看起來還是表情不對。
在她目光落過來的時候,他快速別開了臉。
穆櫻的目光卻很敏銳:“鄧曜,你有事瞞我。”
“沒有!”這次他答的飛快。
“姑娘還是上馬車吧,離宮門還有好長一段距離……”
穆櫻又看了他一眼。“不了,你都說了,皇帝是裝病騙我,那想來也不急,我這次便試試慢慢走過去。看看離開許久,這京城如今有沒有大變樣。”
“不行!”鄧曜立刻沉不住氣,反應過來後又補救道:“太遠了……”
穆櫻搖了搖頭。
太明顯了。
有些人不常說謊,偶爾要掩飾甚麼的時候,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
她來的時候是在馬車裡,倒是沒注意周遭變化。
現在看鄧曜表情反饋這般大,她倒要看看,這京城的街上究竟有些甚麼。
沿途走了沒幾步,幾乎不用穆櫻刻意去了解,她便發現了端倪。
腳下飄過一張畫像。
穆櫻撿起來。
鄧曜眼疾手快,要接過去:“姑娘……別看!”
穆櫻已經在看了。
畫像上的人眉目眼熟,衣不蔽體,敞著身子,一宦官模樣的男子正趴在他身上……
穆櫻冷下臉,將畫像撕毀,團成一團。
鄧曜閉了眼。——終於,還是叫她發現了。
穆櫻走到商販攤位上去問,這才得知,這是壓根不知哪裡傳出來的畫像。
不過如今已經不算是秘密了,大家都在說皇帝的風流韻事。還有書房到處印刷,拿來博大眾一樂呢。
現如今,甚至還有許多百姓正在傳閱一本小冊。——亦或者說,慣常要看話本聽說書的人,如今幾乎人手一冊。
這小冊子上更精彩,講的是皇帝的豔情二三事——又稱他的上位史。
一樁一件,列的分明……看的能叫人面紅耳赤。
穆櫻冷著臉,高價收了一本。
鄧曜伸手又去攔她:“姑娘……不要看了……”
穆櫻沒理他,徑自翻開。
翻了幾頁後,她直接闔上。
輕輕喘了幾口氣,她問書販子:“這書,傳閱了幾日了?”
書販子笑了笑,神秘道:“咱們私下傳單張的畫像都傳閱了要一個月啦,不過這個印刷版是今日才出來的……您算是沾了先了……限量的本數,買到就是賺到!”
穆櫻“嗯”了一聲,沒甚麼表情:“誰印刷的知道嗎?”
“您瞧著穿著打扮也像有錢的貴人,莫非是也想分一杯羹,佔點這個便宜?要我說……別動這個心思……那上頭啊,亂著呢,不是你我等平民可以干預的。”他笑了笑:“咱們就拿著皇帝的故事噹噹玩笑,也就罷了。畢竟……到時候誰做皇帝,還說不準呢……”
“鄧曜。”穆櫻冷下臉色,朝後吩咐:“去叫人。”
“姑娘……”
“去叫人。”她道:“一個時辰之內,整個京城,我不想再看見這等書。”
鄧曜抿了抿唇:“是。”
書販子一愣,有些生氣:“您怎麼……還砸人場子呢?!”他立刻要從她手裡搶回那冊子:“你這書我不賣了……不賣了……你走……”
穆櫻將方才在地上沿路撿的幾張畫像捏做一團,又一把捏住書販子的手腕:“給我說說看,單張的畫像又各是甚麼樣子的?”
小冊上的汙言穢語已經夠多,把姬越幾乎描述成了青樓裡的小倌,伺候完這個伺候那個,宮中權宦都被寫成了欺辱他的主人公,而他……在他們身下搖尾乞憐……
小販被她捏的疼的直叫喚,他口中卻依舊支支吾吾:“我……我憑甚麼告訴你?想看皇帝發騷,滿大街有的是圖畫。你要獨吞書冊,現在還要獨吞畫像不成?這你找我撒氣,卻是沒用……畫像的傳播更為廣泛,你問問京城,誰沒見過皇帝敞著衣裳□□的樣子?”
穆櫻忍著怒氣,閉眼又睜開,然後一把把劍橫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問……畫像,你還有嗎?”
微微一動,劍上便沾了些血絲。
小販徹底怕了。“有……有的……應有盡有……您要多少,我即刻給您找到書坊印刷出來……”
穆櫻抵著劍:“帶我去看你們印刷的地方。”
鄧曜帶人回來的時候,穆櫻已然把人家書坊毀了。
她很少這般不冷靜,故而鄧曜看到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後便心中發澀。
其實他知道宮裡那個男人總有辦法讓她心軟。
就像他知道,她嘴上說著不可能回頭,可還是回來了。
現在……皇帝的醜聞,滿天飛;他的……私房畫像也被傳的滿街都是。一貫冷靜平淡的她,卻能為了他,站出來直接把民間書坊毀了……
鄧曜過來的時候,穆櫻才剛剛燒燬那些書冊和畫像,她轉過頭:“該賠付的賠付,後續你代我處理,我先進宮。”
鄧曜只能低低應了。
有些人看著處處是缺點,可不是局中人,誰又能知道……縱他滿身缺憾,亦有人願為他出頭,心甘情願接納他……
鄧曜手心握拳。
他漸漸覺得,姑娘好像失控了……
他先前信誓旦旦覺得,姑娘不會回頭的話,如今……如今讓他感到害怕了起來。
*
穆櫻一路進宮,並未去拜見太后,而是徑自到了福安殿。
殿內正有人在說話,穆櫻本想著在外頭等著,卻突然聽到幾聲尖叫。
聲音是姬越的。
門口候著的內侍見了是她,眼中驚訝,完全不敢相攔,只喚了一聲“姑姑”,隨後便沉默著把臉低下去,裝作沒看見她。
穆櫻蹙了眉頭,往前又走近些。這便清晰地聽見了司徒寇海喚太醫的聲音。
抬步踏進殿中,便親眼見著姬越又暈了過去,在榻上蒼白著一張臉,被太醫們各番聯診著。
太醫院群醫一會診,便會診了一日,卻還是束手無策。
說是陛下本就身子骨不好,這些日子又反覆折騰,傷了根本,又沒好好進食增補,如今灌了參湯下去,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只是眼睛和耳朵……
“恐難復原。”蘇院正的原話是這樣。
四個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了穆櫻的心上。
她一貫冷靜的面色也微微有些動容,一時發愣,不能自已。
怎麼……怎麼會突然嚴重成了這樣?
他沒騙她。
是真的生了病。
癔症是磨人的,先前司徒年提點過。
但她沒想到,能嚴重成這個樣子。
她方才一路闖入他房中,甚至沒能認出來榻上的姬越。
太瘦了……彷彿風吹一陣就要被刮跑了。
面頰那一塊彷彿要凹進去了,一貫飽滿紅潤的唇,現在也一絲血色都無,還乾枯又發紫。
是好不容易,才被急救過來的。
沒多久,姬越終於醒了。
他睜開渾濁的眼睛,面對的是喋喋不休上前關懷的太醫們。
可惜他看不見也聽不到,於是只是茫然地躺著,不為所動。
眼瞳木然,像……被提線的木偶。
失去了能提他線的主人,便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他愣愣地保持著不動,隨後……便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一般,默默閉上眼睛流淚。
穆櫻心中莫名地絞痛。
如今床榻上那個人……同來術堯找她的那個意氣風發的陛下……怎麼竟像是兩個人一般?
她想起那日分別的夜裡,他歇斯底里的糾纏,一遍又一遍的甜言蜜語。
穆櫻嘆了口氣,和司徒寇海對視了一眼,然後遣退在場所有人,隨後撫上姬越的眉眼。
司徒寇海嘆了口氣,帶著人出去。
凹陷下去的臉頰肉,不算健康的臉色,一眼便能看出,他把自己養的很差。
穆櫻沾了點水到他的唇上,幫他微微潤溼,道:“陛下,是我。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