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不必為難她。
清晨, 長英命人傳膳的時辰,香蕊自芙蓉閣前來東宮稟報。
長英以為春風是有甚麼事,顧不得旁的趕緊見了香蕊。
哪知香蕊只為一件事:“公主想喝飛鶴閣的果酒, 讓奴婢出宮去沽一些回來,也令奴婢來詢問,東宮是否要派人跟著。”
長英哪敢說兩位主子昨日為這事吵了一架,他想也知道, 太子必定不會在這節骨眼繼續這般行事。
果然,太子得知後只說:“不必跟著。”
長英便轉告香蕊:“給公主的令牌自然是方便公主做事, 往後都不必來問。”
香蕊:“是。”
她心底驚訝, 昨日春風說出她的計劃時, 香蕊唯獨怕太子派人盯著,結果春風信誓旦旦:“這次他不會。”
果然如春風所料。
香蕊想, 公主比她想象的還了解太子。
於是, 宮門方開,香蕊依照宮規,持著李鉉的腰牌順利出宮。
為防暗衛盯梢, 香蕊還真去飛鶴閣買了點酒, 輾轉了大半日, 才在一處客棧吃茶歇息。
她閉眼默唸春風交代的事。
只是連吃了兩盞茶, 又等了會兒,實在沒等到人,她要起身離開, 那續茶的小二提著茶壺過來:“客官留步。”
小二竟就是林青曉。
她貼了點鬍子, 塗抹一番換了裝束,一股子市儈氣,和她素日的翩翩書生模樣相去甚遠。
香蕊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她從前防備異父異母的“哥哥”,如今知道春風與太子的關係,她已放下芥蒂。
四周還有人,林青曉說:“客官方才要的茶葉請上二樓。”
香蕊隨她到客棧二樓,到了一間空房子裡,白徵原就在房中,他抱著劍守在門口,對香蕊頷首。
林青曉問香蕊:“怎麼就你出宮了,春風怎麼了?”
香蕊:“姑娘託我辦事。”
春風一共讓香蕊幫忙做為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把春風從蘭賀仙那裡拿的腰牌給林青曉。
香蕊解釋腰牌的限制,這腰牌便是雞肋。
林青曉瞭然:“蘭家人果然警惕。”
第二件事,就是把“迷藥”給林青曉。
本朝律法規定,藥堂不得售賣此類藥物,但宮裡不是藥堂,香蕊手上就有睡聖散,便是所謂蒙汗藥,正好拿來用。
林青曉掂量那包好東西:“多謝。”
最後一件事,香蕊壓低聲音,說:“明日宮裡會鬧出點事,到時候姑娘說會去靈恩寺。”
林青曉吃驚:“鬧出甚麼事?”
香蕊壓低聲音:“明日如無意外,姑娘的身份會揭曉。”
林青曉:“甚麼意思?”
香蕊說:“那位知道姑娘的身份,他主動揭曉,自然會護著姑娘。”
太子?太子清楚春風的身份,林青曉從前摸不透他的動機,此時她明白了,不由倒吸一口氣。
春風怎麼玩得過他?她道:“此人狼子野心、其心可誅、奸詐狡猾!”
香蕊汗顏,暫且略過這個話題,又說:“等靈恩寺亂了,望你們莫要浪費機會,拖累姑娘。”
春風給的藥、腰牌和訊息,總歸一個目的:劫走明哲。
香蕊低聲複述春風的計劃。
林青曉和白徵面面相覷,他們和鄒寰對如何劫走明哲也有點思路,但都瞻前顧後的,遠沒有春風果斷利落。
香蕊:“姑娘說,你們會同意的。”
白徵也清楚這是最難得的機會,立刻抱拳:“多謝你和你家姑娘。”
林青曉握著腰牌和迷藥,好笑:“她怎麼想到的……”
林青曉還想託香蕊好好照顧春風,突的,白徵耳朵一動,他示意她們繼續說話,悄步到窗戶處,猛地推開。
窗外走廊竟躲著一個男人,模樣鬼鬼祟祟。
男人要跑,白徵跳窗鎖住他咽喉,按住他口鼻,又給拖了回去。
只在眨眼一瞬,香蕊沒反應過來,那男人捱了白徵幾個嘴巴子。
林青曉趕緊攔下,觀察那男人,斷定:“不是宮裡的人。”
香蕊:“對,他不是。”
白徵用刀對著他脖子,放開手,問:“說,你是誰的人?”
男人盯著逼近的刀刃,色厲內荏:“我是二公主府的人,你如果動手,我半個時辰不回去,公主就該知道了。”
白徵不管他的威脅,刀鋒下已有血絲,又問:“你偷聽我們做甚麼?”
男人強裝不住,驚恐萬分還嘴硬:“你,你們想幹甚麼?犯了欺君大罪還不夠?”
白徵懶得聽,將他拍暈。
幾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鄒寰提醒過二公主在查他們,到底背靠蘭家,可能已經查到不少東西。
那欺君大罪很可能是指春風的身份。
林青曉:“得快把訊息帶回宮裡。”
香蕊:“我自會告訴姑娘。”
林青曉不放心:“現在情況不明,你回宮後想辦法讓春風出來。”
香蕊:“如果今日提前揭露,姑娘的計劃也提前,你們得去靈恩寺。”
她不能讓春風失算。
林青曉:“我……”
香蕊:“姑娘機敏,公子莫要擔心。”
白徵也對林青曉點點頭,林青曉深深吸一口氣,望向宮城的方向:“我知道。”
她送她進宮本是想讓她享福,沒想到關鍵一步還得靠她。
她對香蕊鄭重說:“多謝你。”
香蕊:“這句話留著謝姑娘吧。”
天色逐漸陰沉,香蕊抱著飛鶴閣的果酒,惴惴不安。
不多時,她疾步回到芙蓉閣。
天漸漸暖了,今日,春風著藕荷妝花緞對襟與杭綢間色裙,鬢邊垂落兩道金色流蘇,她站在那株海石榴花旁,唇紅齒白,人比花嬌妍。
春風引香蕊進屋,屏退其餘人,問:“怎麼樣?”
香蕊小聲說:“都傳出去了,但是……”
她一五一十告訴春風他們發現樂清在查她的事。
香蕊:“公主等等可能就要去太后那裡。”
到時太后、皇帝如何雷霆震怒,著實讓人擔心。
春風摸著酒罐,說:“不過……你再說一次,你是怎麼勸林青曉去靈恩寺的?”
香蕊不解,還是重複道:“奴婢說,公主機敏。”
春風嚴肅著臉:“再說一次。”
香蕊:“公主機敏?”
春風:“嘿嘿。”
香蕊:“……”
春風單手抱著酒,說:“你都說我機敏了,那還擔心甚麼。只不過是把明日的事提早到今日,其他都不變。”
香蕊失笑,沉鬱的心情稍稍舒緩。
春風雖然饞果酒,卻也不好這時候喝,叫香蕊:“拿那個小小的玉瓶,對就是這個瓶,倒一點我放兜裡,免得回頭吃不到了。”
……
二公主府。
樂清步伐匆匆走進書房,書房中,蘭行真在看著甚麼,她沒有通報就闖進來,他沒來得及藏信。
樂清一把奪過他手裡的信,掃了一眼:“你去查玉寧?”
蘭行真見瞞不住,坦白:“沒錯。”
早先樂清讓他安插林青曉到皇寺,他就有所懷疑。
那時他其實心情和樂清差不多,這民間來的公主斬不斷民間的事,是自討苦吃。
可是時間久了,春風和蘭家人相看,也不見與那平民有甚麼糾纏。
加之蘭行真後來查得皇寺之事中長英全身而退的根源,正是春風。
他先找人和林大田吃酒,可林大田嘴真緊,吃了他那麼多酒,愣是一句話也沒透露。
後來他查到當初當鋪老闆、林家村的人,才確定春風身份。
樂清卻似乎不在意。
蘭行真說:“公主不是公主,一家子靠假冒公主得了天大好處,有辱皇家顏面,你就不生氣?”
樂清:“蠢貨,想當初那盛寵的林貴妃連女兒都被人假冒了,豈不好笑?我都這般想,母后只會越高興!”
依皇后把春風當掌上明珠般,春風不是仇人之女,事發後不論旁人如何,光皇后就會力保春風。
那她去淌甚麼渾水,吃力不討好。
蘭行真眼角跳了跳。
樂清不管蘭行真,把信件湊到火下面要燒掉,蘭行真去搶,脫口而出:“你瘋了?”
樂清:“你說甚麼?你說我瘋了?憑你也敢在我跟前叫囂?”
蘭行真也惱火:“你便是公主又如何,娶你不如娶一個鄉野丫頭,你連一個假公主都怕。”
樂清自嫁給蘭行真後,兩人偶有爭執,但遠不如今日這般撕破臉面。
她氣得扇了蘭行真一巴掌:“蘭家旁支你也配……”
蘭行真積攢了許久的怨氣爆發,猛地推她。
“咚!”
樂清腦袋撞到書桌角,蘭行真看她軟了下去,心中大驚,試探她脈搏,萬幸她只是昏了。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一怒之下的真心話,等樂清醒來,又不知道該鬧得如何。
皇后雖對樂清感情一般,但還是護著她的,皇后就是樂清的倚仗,不然她也不會因為皇后喜歡春風,就畏手畏腳。
鬧到皇后那,皇后絕不會讓他好過。
蘭行真攥著拳頭砸兩下自己腦袋,又伸出手攥住樂清的脖子。
但外頭有小廝稟報:“駙馬爺,大事不妙。”
蘭行真冷靜下來,不管躺在地上的樂清,開啟門問:“甚麼事?”
小廝便說:“那跟蹤林青曉的王二沒有按時回來。”
王二打著樂清的名義行事,他被抓了,林青曉一行人定也發現他手握的訊息。
蘭行真卻笑了一下。
要想讓樂清醒來後不敢鬧,不如以她的名義去揭穿假公主,惹皇后厭棄。
哪怕樂清會連累他,也好過目下的情況。
但樂清說的話其實有一定道理,如果事情做得太粗糙,只怕她回頭在皇后那辯解後就被原諒。
許是男人在算計枕邊人時總格外精明,蘭行真記起蘭採蘅。
那回樂清應皇后要求辦了一場小宴,可蘭採蘅一個不恰當的玩笑,反而令她被皇后罰了。
她對蘭採蘅一直有怨氣,但蘭採蘅背靠太后,她不好做甚麼。
挑撥蘭採蘅去淌這渾水,就是最好的辦法。
蘭行真從信件裡抽出幾張沒被火燎過的,吩咐小廝:“你去叫公主的婢女,說這些東西要給蘭家蘭採蘅。”
樂清婢女接到信沒多想,蘭採蘅是蘭行真的親戚,兩家有信件往來也正常。
於是一沓信被送到蘭採蘅案頭。
這日,蘭採蘅埋頭理琴絃,收到信時,她隨手開啟掃了一眼就放下。
但過了會兒,她擱下琴重新拿起那信件。
讀到後面,蘭採蘅的臉色變換了幾次,先是站起來,拍桌:“竟有這種事。”
身旁婢女說:“何事惹得姑娘不快?”
蘭採蘅下意識把信件倒扣,過了會兒她冷靜下來,又問婢女:“這是二公主送來的?”
婢女:“是。”
蘭採蘅冷冷一嗤,說:“那樂清想拿我當刀使呢。”
大家門戶深宅長出來的女子,心眼未必比宮廷裡的少。
蘭採蘅再看不慣春風,也知道皇后如此疼惜她,都要當親閨女了。
但有一點,令她耿耿於懷,那就是春風與自家長兄相看。
春風是公主她都不樂意他們相看,若她真是鄉野女子,憑甚麼給她當嫂子?
偏偏上回在獵場,春風一句話就把蘭賀仙叫走了。
她當即令人把信收好,送去給蘭賀仙。
只要蘭賀仙知道春風假冒公主,他們之間定再無可能。
…
這日,張元嶠拜訪蘭賀仙。
兩人討論此次會試,張元嶠比蘭賀仙年長几歲,也是經歷過幾場大考試,卻沒他胸有成竹。
張元嶠嘆:“難怪我至今只能在東宮授課,連那玉寧公主都瞧不起我。”
蘭賀仙道:“元嶠兄未免喪氣了。”
張元嶠:“那回在獵場,她竟然叫我辭官,實在是霸道非常。”
蘭賀仙:“公主年少,心性跳脫,我看公主只是說說,絕沒有干涉你的意思,你未免太在意了。”
沒得到蘭賀仙的認同,張元嶠心有不快,卻也沒好再說甚麼。
這時蘭相差人來找蘭賀仙。
張元嶠興致未散,又羨慕蘭賀仙的藏書,說:“那我看會兒書。”
蘭賀仙去找祖父時,張元嶠在房中踱步看書,目光落到蘭賀仙案頭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蘭採蘅的婢女送來的,上面寫著:兄長親啟。
只是蘭賀仙當時與他討論學問,沒有當即開啟,張元嶠觀察蘭採蘅的字,他知道便是自己都別想求娶蘭採蘅這般的貴女。
他頓時心生窺私之慾,屋內反正只有自己一人,他小心翼翼拆開信件。
……
申時,陰天,皇宮。
皇后令人送周夫人出宮。
她自己靠在引枕上,單手食指點著桌面,閉目養神,一邊在腦海裡演繹明天可能發生的事。
明日,她會讓周夫人進宮找太后坦白,說春風是周夫人友人之女,那友人全家喪命於慶盛之亂,為周夫人收她為義女鋪墊。
至於證物,自然偽造了往來信件、畫像、用品等。
還有一件比較重要的,明日周夫人會夢到紫氣東來,早朝上,讓欽天監監正會稟報觀測到“紫氣東來”的祥瑞。
加上前面白狼赤兔的吉兆,春風必是福星。
當然,這些伎倆太后和皇帝定能看破,但她要的就是他們看破了也沒辦法,畢竟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
等太子平息太后與皇帝怒火,再讓春風去給他們磕個頭,她便不再被當做玉寧。
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著,皇后捏捏眉間,與瑤芝說:“也不知怎麼的,從剛剛開始,我這左眼皮一直在跳。”
瑤芝笑說:“都說‘左跳福’,定是因為明日的喜事。”
皇后:“這倒也是。”
如果不是李鉉身份在那,她更希望自己收春風為義女。
興寧宮一個太監前來:“娘娘,太后娘娘召見。”
皇后:“知道了。”
這些年太后因為腳傷,不怎麼管事,但偶爾也會召她過去說會兒話,問問皇室子女的情況。
皇后換身衣裳與瑤芝前往壽陽宮。
天上積著雲層,厚厚地綴在天際,電光穿梭在雲層縫隙了,過了會兒才聽到隆隆春雷聲從天際傳來。
瑤芝手裡帶著傘,以防萬一。
好在這一路上沒有雨珠突襲,只是她們幾人抵達壽陽宮後,壽陽宮內外點了許多燈臺,燈火煌煌。
皇后掩住心中猜疑,再進大殿,除了明遠外的太監宮女紛紛跪著,而太后單手扶著柺杖,她坐在主座,閉目養神。
皇帝在下面的位置,他消瘦的手捧著幾張紙,反反覆覆看著,目光震動,手在顫抖。
皇后看了眼皇帝手上的東西,行禮:“母后。”
太后:“你好大的膽子。”
皇后意識到甚麼,面色微微一變,還是說:“母后何出此言?”
皇帝站起來,“嘭”地一聲掃落桌上的茶盞,將那紙捲起來丟到皇后臉上:“你自己看!”
皇后冷著臉不動,瑤芝跪下撿起紙張,她掃了一眼,面色一變,緩緩站起來把紙張遞給皇后。
紙上是林大田一家的過所記錄,還有許多林家村裡人對春風四歲前的畫像。
皇后就知道事情敗露了。
她鎮定道:“母后,皇上,臣妾本來就打算明日稟報此事。”
太后神色不變:“你頻頻請周夫人進宮,就是為了給她一個新身份。”
皇后:“春風不是玉寧,她是周夫人友人之女。母后可還記得年後那吉兆,正與春風有關。”
太后閉上眼睛。
一個假公主被送進宮來,受盡千般寵愛,如今皇后又要她全須全尾地以“福星”的名號留在皇家!
但太后不明白,光皇后無法做到如此手筆,還有誰摻和了這件事?
皇帝如今是半截朽木,且事關林貴妃,他絕不會這麼做。
那只有太子了。
皇帝胸膛起伏:“荒唐,可笑!堂堂皇家,竟然收了一個鄉野女子當公主!朕找了玉寧這麼久,竟來了個假玉寧!”
“稟太后娘娘,玉、玉寧公主到——”
外頭太監唱聲不如往日,在說到“玉寧”兩字時頗為猶豫。
皇后回過頭,只看春風獨身進入大殿,她收斂了往日的冒失,步伐穩妥,走得穩重。
這時倒像一個公主。
春風抬頭挺胸,看著壽陽宮正殿。
她突然發現,太后、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和她第一天進宮時一模一樣。
只是和第一天不一樣的是,太后面色灰暗半點不見慈祥,皇帝神色癲狂,可皇后難掩擔心、痛心。
春風並不傷心,她知道自己得到的寵愛都是基於“玉寧”。
這麼久了,只有皇后透過玉寧的身份看到了她。
皇帝正暴怒,指著春風:“來人,把她給我押下去,關進天牢!”
皇后冷吒:“我看誰敢!”
這裡卻不是皇帝、皇后能說了算的地方,宮人們跪在地上,靜候太后指令。
太后皺眉,問春風:“你冒充玉寧,可知罪?”
春風提起裙子跪下,語氣緩慢而真誠:“我確實不該冒充玉寧公主。所以,我要去寺廟修行。”
她聲音清亮擲地有聲,一語過後,殿中眾人神色不一。
外頭沉穩的腳步聲也一頓,天空驟然滑過一道青藍的閃電,隱約勾出殿外一道頎長冷俊的人影。
是李鉉。
春風又說:“我不是玉寧自然不能去皇寺,我去過靈恩寺,那兒很好,不如讓我去那給太后、皇上、皇后、太子、玉寧祈福。”
李鉉負手步入大殿。
他垂眼俯身,一隻手抓住春風手臂,直接將她帶了起來。
猶如第一日那般,將她往身後一放。
春風踉蹌了一下,盯著他高大的側影,只見他語氣微寒,說:“人是我找回來的,皇祖母不必為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