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徹查。
……
隨著日頭漸高, 天朗氣清,馬車內暖和舒適,因為走著山道, 車廂緩緩搖擺,似要把人哄睡。
春風一個勁地眨眼,可越眨眼皮越黏。
怕自己睡著,她背對著李鉉, 用雙手食指拇指撐開眼皮。
這樣好像精神了點。
身後,李鉉道:“困就睡會兒。”
春風立刻放下手, 說:“不困。”
她一想起他明明讓長英去準備出行了, 不止不說, 還要和自己下棋,看她使盡渾身解數求他, 她就犯犟。
她才不想在這兒睡著, 不然等等他心眼這麼多,偷牽她的手怎麼辦?
想著,她偷偷轉過來看他。
李鉉只說那句, 也沒說旁的了, 正襟危坐, 看著手上一卷案宗, 馬車有點晃,卻不影響他的儀態與目光。
看他沒留意自己,春風又轉過頭繼續撐眼皮子。
好在此時離那靈恩寺並不遠, 馬車漸漸爬上坡, 春風問外頭:“長英,快到了嗎?”
長英:“回公主,就到了。”
稀薄的陽光中, 枯木林裡隱隱露出歇山頂,幾隻寒鴉立於簷上,倏地被驚動,又展翅離去。
靈恩寺牆體古樸破舊,沉澱歲月的劃痕,牆角搭著一角草棚,掛著一個木牌子。
春風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木牌子上面寫著:施粥棚。
她問長英:“皇寺有施粥棚,這兒也有,長京的寺廟都有施粥棚嗎?”
長英笑說:“並不是,靈恩寺的施粥棚是一位不記名的大善人行好事專門設的,和皇寺施粥的時間也不一樣。”
春風:“也是,不一樣的。”
他們來的一路上,京郊荒涼,有些乞兒的影子,而皇寺附近根本沒窮人家。
又想起好久前一件事,春風:“以前我也吃了一頓寺廟裡的善粥。”
還是因為巴州山火,他們兩家逃出來,找了個寺廟,廟裡有大善人施粥,林大田和於秀君給春風討了一碗粥。
李鉉在她旁側,步伐微頓:“然後呢?”
春風摸自己臉頰,心有餘悸:“裡面好多砂子,崩到我的牙了。不知道這裡的粥會不會也這樣。”
李鉉說:“這裡的不會。”
春風:“你吃過啊?”
李鉉輕輕睨她一眼。
長英忍著不敢笑,趕緊同春風說:“太子殿下不曾吃過。”
春風來不及奇怪那他為甚麼知道,因要越過施粥棚了,她對那三個字雙手合十,唸唸有詞拜了一下。
託這施粥棚的福,靈恩寺是個小廟,但香火不差。
今日寺廟中閒雜人等都被清走,全寺僧人在院中等候。
見貴客抵達,監院和尚三步走上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見過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又解釋:“本寺住持圓信法師正好出去佈施,尚未歸來,望殿下海涵。”
李鉉:“起來吧。”
一身軟甲的蘭行真在寺廟裡候著。
此回守備由他佈置,這也是他第一回單獨負責皇宮主子出行。
他得這個機會多少有蘭氏的緣故,自更加謹慎,生怕出一點紕漏,畢竟關乎他將來的晉升。
他拜見李鉉和春風,長英綴在李鉉和春風身後。
長英路過蘭行真時,兩人都笑了笑,一片和睦。
上回蘭行真皇寺算計長英,仰賴天時地利人和,蘭行真本以為長英必難以翻身,可太子竟沒換掉他。
他納罕長英全身而退,但是心裡再不爽,也不敢這時動手。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長英知道那日是蘭行真害他,苦於沒有直接證據,卻也恨毒了此人。
雙方都引而不發。
廟中燃著香,幾個和尚就位誦經,春風望著漆金彌勒佛像,來都來了,她暫時撇去亂緒,靜下心給鄒寰上香祈福。
她舉著香,心說:希望老鄒快好起來,將來能流芳百世;希望於秀君栽花生意紅火,林大田也養出一匹匹駿馬;希望皇后不再受皇帝的氣,日日快樂。
希望林青曉平安,得償所願。
希望……李鉉心眼少點,對她再好一點。
她有點貪心,不知道會不會被佛祖罵。
思來想去,她艱難改口,喃喃:“佛祖佛祖,如果有一樣不能實現,那就最後一樣,其他都得實現,都得實現……”
祈福完,他們在靈恩寺用晚膳。
靈恩寺的齋飯比不得皇寺,春風覺得太沒油水了,李鉉卻吃得很平常,該用多少就用多少。
她停箸發呆,忘了食不語這規矩,不由問:“皇兄,這些好吃嗎?”
李鉉並沒搭話,令長英夾一筷素菜放到她碗裡。
春風:“知道了。”
李鉉眉尾一動,長英觀察到這點,笑問:“公主知道甚麼?”
春風認命:“皇兄讓我閉嘴吃飯嘛。”
李鉉:“……”
不過她是假認命,嘴上說知道了,實際“賊心不死”,只是苦於沒人搭話,徑自往嘴裡送飯。
所以這頓飯雖然安安靜靜,但她那雙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彷彿冒出好多話。
甚是熱鬧。
長英也能理解太子為何總是把人捉到跟前放著了。
他又想起春風問的那句好吃與否,心中翻過幾道思緒,事到如今,春風的任何話,他不敢不重視。
飯後,監院和尚求見太子,春風吃得有點撐,借這個機會出去轉轉。
長英收拾食盒出來,叫住她:“公主。”
春風:“怎麼了?”
長英小聲說:“公主不是好奇,太子殿下為何對齋飯如常麼?”
春風以為他天生如此,小聲:“還有原因啊?”
長英點點頭:“當年罪人林放攻打長京,是太子殿下登上城門率部守城。”
守城最艱難的,是得保證城內將士與百姓的食物供應,否則,歷來也不會發生“易子而食”的慘案。
太子命京中世家開倉放糧,待援軍到來,守住長京則翻倍奉還。
皇后的母族周氏最先響應。
但這還不夠,為做表率,太子只用素菜、饅頭。
他並不是做樣子,因為他就在城樓上,就在將士們眾目睽睽之下。
儲君年幼,卻有大擔當,大多數世家也不敢藏著太多糧食,分出不少來,著實緩解了城內缺糧的危機。
長英:“那之後,東宮的飲食便很清淡,齋飯對太子殿下而言,許是也如此。”
回想自己在東宮吃過的一回飯,春風:“難怪呢。”
她曾被砂子崩過牙,他也沒那麼窮奢極侈。
又想這和林青曉舅父有關,春風“唔”了聲,不好說甚麼。
天色黑了,果然如長英所料,這時趕回宮裡太過奔波,也可能給暗中的刺客機會,不如在外借宿。
附近正好有一處皇莊,清閒莊。
……
下午蘭管事接令,晚上太子、公主借宿,東宮的侍衛和宮人先來莊子清掃。
他急得團團轉,大嘆不巧,莊子裡剛丟了極為重要的東西,還在找呢,太子和公主就來了!
現在轉移柴房那些人也來不及,蘭管事怕他們誤事,讓人在飯里加了蒙汗藥。
待把人都迷暈了,綁起來用布塞嘴巴,以防萬一。
做完這些,東宮的僕從也來了。
蘭管事塞銀子,說:“那間柴房那堆放了太多東西,不太好見人。”
他不止和負責守備的蘭行真沾親帶故,更是背靠太后,僕從們便也買他三分面子,略過小柴房。
蛾眉月低垂時,馬車也到了。
這莊子有些老舊,清出了兩間最好的房間,按身份,李鉉住宅子中間的主屋,春風住側屋。
香蕊進了房間,先檢視一通,東宮的人辦事沒有粗心的,便是屏風上也纖塵未染。
她放好衣物等包裹,問春風:“公主可要沐浴?”
春風目光炯炯:“我得趕緊找人。”
已經到地方,她不想再拖了,低聲:“咱們商量好的,你還記得吧?”
香蕊鄭重:“記得。”
春風:“好。”
兩個小姑娘換了個眼神,互相打氣,一道出門。
不遠處侍衛跟上,門外的一個宮女問:“公主有甚麼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好。”
春風:“我就是吃太撐了,消消食。”
宮女便提著燈跟在她身後。
作為一個鄒寰口裡曾經生活二三十人的莊子而言,這莊子也不大。
春風邊與香蕊說話,走走停停。
某處,守著皇莊本來的僕從,見春風過來,他們起身行禮。
春風看他們擋著的小柴房,問:“你們在幹甚麼呢?”
蘭管事:“回公主殿下,莊子裡跑進幾隻刺蝟,怕驚擾殿下,小的令人把它們趕在這兒。”
刺蝟是個好藉口,它素來有精怪之傳說,不能暴力趕走以免惹禍上身,一個郊野皇莊的管事選擇這麼做,無可厚非。
春風“哦”了聲,轉身離開。
她和香蕊都清楚,不出意外,就是這兒了。
她們繞到別處,香蕊先尖叫一聲,把四周的僕從侍衛嚇一跳,春風緊跟著躲到香蕊身後:“有人!”
整個莊子立時戒備,蘭行真帶著人跑過來,火把光亮如晝。
蘭行真:“哪有刺客,哪有刺客!”
春風指著柴房的方向:“我看他往那邊去了!”
蘭管事也跑來,發現春風指著自己來的方向,對蘭行真說:“七爺,小的就是從那過來的,沒有人吶!”
這是蘭家自己人,蘭行真本就信他,再說他不願出差錯,便多了懷疑。
很快,前去查探的侍衛回來:“回公主、副統領,沒見到人。”
蘭行真問春風:“公主殿下會不會看錯了?”
春風:“不會,我沒看錯!”
香蕊:“奴婢也看到了。”
她們有點急,千算萬算,漏了守備和管事認識。
突的,長英提高聲音:“甚麼事吵吵鬧鬧?”
緊湊的人群分開,長英提著燈,一群侍衛簇擁李鉉走來。
他許是要就寢了,玄色狐皮氅衣內只著素色單衣,身形冷俊挺拔,火光在他眼瞼處落下一抹墨色陰影,眸光愈發深沉。
蘭行真單膝跪下:“公主殿下說有刺客,只是,屬下命侍衛去看,並未看到人影。”
蘭管事也跪:“太子殿下,此處是太后娘娘產業,蘭大人又負責守備,周圍這麼多侍衛,如何能叫刺客混進來啊!”
春風攥著手。
她想起鄒寰的吩咐:“這是太后的地方,若太子要查,就是孫子查祖母,太子向來敬重太后,難說。但還是要看太子心意。”
當時,春風問:“那怎麼辦,他老是能看破我,我不一定能混過去。”
鄒寰:“你不是最會胡攪蠻纏的嗎?”
……
李鉉垂眸看向春風,火焰跳動的光澤照進他眼眸,明滅不定。
春風生氣了似的,說:“你們甚麼意思,真的有人!也不一定是刺客,但我騙你們幹嘛!”
蘭行真:“這……”
蘭管事:“小的絕無此意,只是……”
春風:“都不準說話!”
她哼了聲,回過頭看李鉉,委屈巴巴地抿了下唇。
她雙手絞在一起,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皇兄,我真的看到有人了,他盯著我看,我好怕的……”
李鉉:“你想如何?”
春風心口鼓譟一下,小聲:“查?”
李鉉眼眸輕闔,須臾,道:“徹查。”
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李鉉看出春風在演戲了沒?
春風:絕對沒有,絕對!
李鉉:你說沒有就沒有吧。